手術前一晚老陳緊張到拉肚子,也可能是鹵煮的功效,剛回酒店就接到朋友電話:“你知道你爸竟然在病房抽煙嗎?他怎麽膽子這麽大,以為醫院不知道嗎?!”

我都氣笑了,老陳竟然也有膽子大的時候。

“熟人那兒我估計得再多塞個紅包了,能不能給我省點心啊姐姐!”朋友聽起來是真著急,我趕緊說好好,馬上去思想教育一下。

我沒再質問老陳怎麽回事,想想他竟然怕到麵子也顧不上,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腸再硬也有點心疼。一夜淺睡。第二天一早趕到醫院,手術時間還沒定,連個大致範圍也沒給。第一次見到這種無規律的操作,隻能等。卓然之前教導過,在醫院做得最多的,也將會是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等待。他已經習慣了,預言我也會習慣。七點半十二樓門口全是人,一個家屬也不讓進,站著幹等了兩個小時頭有點暈,才想起來早飯沒吃估計低血糖了。這幾年漸漸感受到“二十五歲之後身體走下坡路”之說似乎有那麽點道理,母親發來的養生微信我偶爾也點進去看看。又問門口值班室幾點能進,回說今天共有三十幾台手術等著做,輪到手術的進,沒輪到的下午三點探病時間到了統一進。我漸漸感到煩躁,這種無序讓人不知道應該怪北京還是怪醫院。

老陳打電話讓我偷偷溜進去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我說怎麽偷偷啊,沒辦法偷偷!我焦躁到忘了餓。隔了一會兒老陳出現在門口,對看門的護士說:“我讓我姑娘拿幾個水果出來。”然後扯著我的袖口徑直往裏走,沒管護士在身後說:“誰讓你進去了?拿完趕緊出來!”

進病房老陳就開始抱怨醫院不人性化,就算手術多也應該規劃好時間段,不能讓家屬白等。完了又數落我:“在這兒你還打算發揚社會主義精神啊?我不拉你進來你打算等到下午,等到晚上?”

“你今天手術,要保持心情愉悅。”我沒告訴他在上海排隊已經習慣了。

周叔叔今天沒看劇,幹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我拿著果籃過去問:“吃水果嗎叔叔?這兒有火龍果、香蕉。菠蘿我不會削就算了哈。”

“謝謝你小陳,你們吃你們的。”周叔叔今天話少,但仍舊笑眯眯的。

“哎,好。”忘了第一天就問過他同樣的問題,糖尿病這些都不能吃。我有點沒意思地把果籃放回原處。

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的原因,今天心裏一直突突地跳,從坐進病房開始手上就沒想閑著,總想幹點什麽,這樣護士突然進來通知手術的時候才不至於大腦空白。早安慰過自己很多遍了,說到底無非是個檢查心血管堵塞程度的微創手術,堵得嚴重的話就隨即放支架,支架選進口的,術前協議裏都選好了。這種手術這家醫院簡直再熟練不過,應該可以放心。不放心的是老陳,一邊擔心放支架有副作用,一邊擔心如果堵塞不到需要放支架的程度,要不要堅持硬放一個,因為有幾個朋友是這麽建議的。我有點聽不下去:“有醫生不問,你問朋友?你朋友都是幹嗎的個個這麽有經驗?”父輩的衰老令人心疼,也讓人感到疲憊,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去試圖糾正。

“不是我不相信醫生……”老陳明顯沒什麽底氣,“隻是他們……”他不再往下說了,心髒病加肺氣腫讓他每一分鍾都擔心死亡,他現在不敢把自己托付給任何人。問他看書嗎?他搖搖頭,又搖搖手,雙重否定。他平日裏號召讀書益智怡情時很是得意,關鍵時刻這些精神食糧卻無法消解他哪怕一絲恐懼。周卓然是如何做到那樣灑脫的呢?此時忽然很想鑽進他的身體裏感受一下。“手術,誰這輩子還不經曆個一二三四場呢?隻是時間早晚罷了!”他會這麽說吧?但我不敢這麽安慰老陳。

卓然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了,排在老陳前麵還有十幾台手術。他來了之後就閃進醫生辦公室,兩小時沒有出來。這期間老陳的意誌力愈加薄弱,幾次對我欲言又止,飯也第一次沒有吃完。後來他獨自出去走了一圈,回來後悄悄跟我說:“發了條信息給你,你注意看看。”又補充,“也發給你媽了。”

我打開手機,發現他在微信上發來一張圖片,上麵寫著一些親戚和他朋友的名字,後麵跟著些數字。都是他借出去的錢。信息裏還說,他手上已沒什麽存款,所以住院時交的六萬塊押金其中有一萬是跟三叔借的。但他有不少錢借給了別人,讓我知曉此事,未來可以討回。

我拿著手機不知道怎麽回,看著上麵的數字,是他這些年用旖旎風光換來的遊戲幣,他竟然在這種時刻把兌獎券交給我。我突然理解了周卓然旁觀我用力過猛的滑稽時是什麽心情。

我試圖用雲淡風輕來嘲笑他的鄭重其事:“還以為我是富豪之女,你這還不夠在上海買半套房呢。”

老陳也順勢笑了一下,但立即收住了,怔怔地看著我,似乎有一點請求地說:“你也可以分一點兒給你姐姐。”

我回之以鄭重,說好。心想卓然又錯失一個難逢的場景沒能拍下來,可惜了。

周卓然此刻顯然顧不上觀看我們的表演,關於周叔叔的病情討論會正艱澀推進。昨天說主治醫生今天下午就到,但夕陽落山時他還等在小房間裏,和幾個年輕醫生進行著無關痛癢的談話。“又說明天一早才出解決方案,那我今晚就睡這兒等了。”中途他回到病房時這麽告訴周叔叔,又看看我說,“沒事兒。”

我其實很想告訴他,他幾乎是我見過最鬆弛的人了,也許也是最筆挺和堅毅的。但我什麽也沒說,我後悔自己什麽也沒說。

老陳被推進手術室已經是淩晨一點。後麵還有兩個病人今天等了一天也上不了手術台。“作孽啊,”朋友說,“做完你們就收工了。”

卓然陪我等在手術室外,夜裏這兒似乎更像一間簡陋的電影院,正前方有塊小液晶屏播放著字幕,淺綠色的連排椅鋪滿整個大廳,零散坐著一些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但麵露疲態的人。老陳進去沒一會兒,突然大喊我的名字。我跑過去問怎麽了,他隔著玻璃,手臂上還插著針,大聲說:“我要喝水!”

我把水遞給他。

他喝完,指著手術室裏間說:“那裏麵……有恐怖的畫麵!”

我大概明白他說的是彩超儀器上顯示的東西。他很焦灼,顯然不知道透過玻璃下方的揚聲器,他的話讓所有深夜裏的“觀影人”為之一振,迸發出爆笑。我像塞錄影帶一樣把他推回去。

“你們男人啊,有時候,實在是爛透了。”坐回連排椅上我對周卓然說,“但有時候……不得不承認,也有一點可愛。”

周卓然看看我,把手伸過來,放在我的肩膀上。

他手上還有剛抽完煙的味道,我剛才也破例抽了兩根。有朋友告訴我快樂和難過的時候他都想抽煙,我無法體會,我是因為某個男朋友才學會的抽煙,後來再也沒有愛過這件事。但今天卓然遞煙過來我還是接了,薄荷爆珠讓我在北京的夜風裏冷靜了一些。我告訴他,小時候覺得城市和城市肯定很不一樣,才去了上海。但此時此刻的北京讓我覺得,原來每個城市的夜晚都是一樣的,昏黃路燈,穿馳的破車,街邊立著小炒店與各懷心事抽煙的人,路燈下的影子是一樣的瘦弱、沉默寡言。

不到十五分鍾老陳被推出來了,他在輪椅上瞪著無辜的圓眼睛,沒跟我說上話就被醫護人員徑直推上電梯。身後有醫生的聲音經過,“隻堵了百分之五十,不用放支架”。

我的心和周卓然的手一起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