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怎麽做到的?”地鐵上我拋出疑問。
老陳明天手術,說周叔叔總喊他家門前的鹵煮張好,他也想嚐一碗。卓然隻好帶我去買。“內髒老年人吃了不好,容易血脂稠。”他提醒,我倒並不怎麽在意。“明天手術了就,管他稠不稠的,先開心了再說。”
“他心裏肯定嚇得夠嗆。”我又問了一遍,“不過你們是怎麽做到的?”
“啊?你說我和我爸啊?”
“對啊,那種熱鬧勁兒,教教我。”在病房看周氏父子閑聊一樣鬥嘴,我常能聽愣,聽出神,被一種從未感受過的生動擊中,忘記老陳在背後正嘮叨什麽。再愛攀比此時也覺得輸了,家和家,關係和關係,真沒得比。
周卓然拽著車廂裏的拉環,身體隨之晃來晃去,像老年人在公園裏做的那種運動。“我們就再自然不過的搭夥過日子唄。”語氣輕描淡寫。“父子麽,一起看看球就跟兄弟一樣了,這有什麽難的?你爸難道還虐待你不成?”
“……打都沒打過我。”我坦言。不僅沒打過,見到母親打我必定會攔下。母親對老陳軟弱,對我卻嚴厲。更多時候老陳沒有現身救我,我空等一場還是挨了揍。小時候住校,周末回家常常看不到他身影,他並不忙,但似乎沒空回家。高中有次興起送我上學,出了家門不知道讓司機往哪個學校開,我生氣下車回家拖出單車騎到學校,一天沒心思聽講,晚上念念不忘和母親哭訴,而他卻並沒有放在心上。“不記得了而已嘛,你們女人不要小題大做啊。”
這種失落感在我成年後的戀愛中也常出現,那些貪玩的男生對我算得上不錯,但也並沒有愛得很徹底。你問他到底有多愛你,總有合適的答案,卻不能使我完全信服。後來我漸漸放棄抱怨,跟人講起“我爸吧,沒凶過我”,甚至稱得上溫柔,但好像也並沒有那麽在意我。“我和他不太熟。”
“溝通啊溝通……”周卓然露出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你跟我才認識多長時間就說這麽多話,跟你爸呢?”
我搖搖頭,哪有說的這麽容易。何況我認為和周卓然這種突然間的親密,屬於特殊時期特殊處理。說點自私的,我現在能抓的稻草隻有這個同病相憐的病人家屬了,至於離開醫院之後的事……誰知道呢?
“你有兄弟姐妹麽?”
“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嗬,獨生子表示羨慕。他倆感情好嗎?”
“很難形容。”我再次搖頭,感覺和姐姐相比,自己倒像撿了彩蛋般幸運了。八歲第一次見到姐姐和她媽媽,老陳在飯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麵和前妻吵到失控,一句話也沒說的母親把我和姐姐拉到外麵。我們什麽也沒做,隻是站著看對麵的樓。成年後我見過很多次這樣失語的樓,但好奇心已逐漸遠離我,沒再探尋老陳這段過去。也沒問過姐姐,十七歲才第一次見到老爸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姐姐在家住過一段時間,老陳總給她上思想政治課,沒誇過一句。有次偷看姐姐的日記,還質問她都亂寫些什麽亂七八糟的。那幾年,老陳充當著家裏的烏雲製造機。我也替姐姐感到過委屈,但委屈隔不了夜,相比自己的青春,別人的事始終是別人的事,我也是後來回想從前才發覺自己原來這麽自私,幾乎沒有真正關心過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這點和老陳如此相似。家裏出現的窟窿大小不一,綿延且無規律可循,我好像從沒試圖去補救過,以為繞開那些窟窿同樣能抵達終點。
或許我選擇原諒老陳的自私,隻是為原諒自己做鋪墊。
“挺巧,我也離過婚呢。”車窗上映出周卓然平靜的臉,他轉過身很認真地對我說,“但我以後肯定會和我的小孩相處得很好,至少不會搞得像你們這樣。”
又是“這沒什麽大不了”的表情。但我簡直不知道更應該對他哪句話表示驚訝。
“巧個屁啊!”說出來我就後悔了,意識到相比自己,卓然不就是那種擅長補窟窿的人嗎?填好土,踏實地踩出一條平整的路,使之看起來像從沒有塌陷、斷裂過。我們還真是完全不同的人。
卓然沒搭腔,顯然並不在意我的訝異和莽撞,湊近我的臉舉起相機,迅速按下快門。
路過快印店,他順便把膠卷送去衝掃。就像他說的,拍照超過十年了,還用著膠卷相機,與其說是堅持不如說是習慣了,上了點年紀很多習慣都懶得改。他在醫院拍任何一個人都顯得稀疏平常,病友們沒有抗拒,任他拍,周叔叔甚至磨煉出鏡頭感。“有時候有點尷尬你不覺得嗎?”我試探性地問,我指的是拍醫院、拍病號、拍自己老爸……我不習慣嚐試任何有可能被人認為是出格的行為。卓然報以同情的眼光:“陳小姐你太誇張了,輕鬆點不好嗎?”
我在大學當過一陣文藝青年,趕流行玩過幾台相機,後來和很多湊熱鬧的愛好——吉他啊畫畫啊之類的——隻能稱之為“玩兒過”,最終一並放棄了。想想這些年唯一堅持的事,大概是從不使用完任何一支口紅,因為新色號總在路上。卓然想說的應該是“陳小姐你太可憐了”吧,我錯失的何止是放棄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