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韓裴的信息時,我正坐在導演的車裏幫他把粘在毛衣上的細小羽絨一根根摘掉。手像掃雷的探測儀一樣偵查完他的右臂,移位到前胸,再一點點往下走,最終停在微微隆起如折疊丘陵的腹部上方,在那個地方使勁兒戳了一下。

“哎,幹嗎呢。”他騰出一隻手捉住我摘羽絨的手,力氣大得很。正經不過半秒自己先笑場了,減了一半的力用指節揉搓我的手背,“你是不是多動症?讓我好好開車。”

“手動粘毛器呀!不覺得我賢惠嘛?”我掰開他的手,抽了張紙巾,把已經團成一小撮的碎羽絨包起來。沒地方扔,隻好一直攢在手裏。末了又抓住他的手放回我手上。“握緊。”我說。

“賢惠?哈,你覺得我是圖你賢惠才喜歡你的?”導演輕笑一聲,盡管單手開車也能做到目不斜視。

哦,賢惠確實不該是屬於我的形容詞,我想。他家裏想必有另一個女人已經充分闡釋過什麽是真正的賢惠,這不是能讓他感到珍貴的品德。我側過頭,盯著覆上一層水汽的玻璃窗,伸手抹了兩下——不知道能在上麵寫些什麽。小時候還挺喜歡在車窗上畫一些腳印、愛心之類的圖形,年紀再大一點會寫幾個字,也莽撞地寫過心愛之人的名字。現在呢,麵對結著水汽的玻璃,如同麵對沉默的陌生人,無法再順暢地表達當下內心所想——總不能真的寫上“導演究竟喜歡我什麽呢”這樣過分直白的發問吧?雖然它確實困擾我許久,但一旦問出口便有被視為愚蠢的可能。交往過的那些男人,他們總說:“真不知道你們女人都在想什麽。”用那種散漫高傲的、缺乏認真卻充滿不耐煩的語氣。相信他們也這麽說過其他依戀著他們的女孩。但其實他們知道自己真正關心什麽嗎?

我點開微信,看見韓裴半小時前在已經很久沒人說話的群裏發了張圖,後麵緊跟一個“?”。圖片刷新半天也沒顯示出來。

“為什麽高架下信號總這麽差?”我抱怨起來。扭過頭盯著導演,他神情自若地開著車,仍然目不斜視,也沒回答我的自說自話。我低下頭繼續盯著那張沒加載出來的圖片,腦中也仿佛有什麽一時間無法加載。音樂播放器在沒有網絡的情況下會離線播放以前加載好的曲目,大概我此時也在離線播放中。過去某個時刻思考過的事,像緩存過的歌單因網絡信號中斷而自然而然地冒出來。

“是不是女人到最後都會變成那種,除了賢惠以外好像什麽特長也沒有的人,如果一旦喜歡上誰的話?”我的喃喃自語幾乎都是如此生成的。

導演仍然沒有回頭看我,但把大手移到我肘部上方的手臂處,抓了抓,像徒手測量啞鈴的直徑。之前每次試圖安慰我時他都會這麽做。他用柔和但一本正經的口氣說:“但我可不希望你變成那樣哦,你不用變成那種賢惠的女性。”

我很輕地“嗯”了一聲。

“一會兒下高架,把你放在茂名路路口,你自己走過去行嗎?開會都等我呢。”

還沒來得及回答,信號恢複了。韓裴發的那張圖片加載了出來。看清圖片裏內容的一瞬間,我猛地從椅背上彈起來,甩掉導演的手,呼吸因卡在胸口的安全帶而變得急促。

“怎麽了?”導演問,終於把頭扭了過來。

我舉起手機給他看,手有點抖。

“這人是誰?”他一邊開車,一邊花了一會兒時間才看清楚那張微博截圖裏的文字。

“這人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我一個朋友,以前一起在101寫劇本的……哦,101是那時候工作的別墅……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把手機揣在手裏,反複看上麵那段話,心跳劇烈。有點像那些不知道究竟因為生導演氣還是生自己氣而整夜失眠,第二天仍要早起開工的日子。心髒因供血不足,變得像一隻企圖脫籠的麻雀,隔著薄薄一層膜,手放在胸口附近就能感受到它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振翅。

導演把車停在路邊,看我的眼神變得嚴肅。“我覺得你應該去問清楚。”

“其實我們真的挺要好的,但我是不是從沒跟你提過她?”我很小聲地確認,導演沒有回答。

我像從籠中把吱喳亂叫的麻雀掏出,捋順它的雜毛一樣撫平自己的心跳,然後找到溫妤的電話撥出去。

沒人接。我猶豫了一下,打給韓裴。

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人說話了,不過是韓裴遙遠的帶著哭腔的聲音:“曉清,溫妤沒了……”

掛斷電話後我像被釘在車裏。導演的車仿佛是泊在岸邊不知何時能接到出海訊息的船,在水上輕微地搖晃。某個瞬間以為這條船被遺忘了,或者因為遠離通信中心而和大部隊失聯。沒有雨也沒有風,但不知道哪裏在晃。我點開我們四個人的微信群,韓裴、梁肖、溫妤、我,沒有人在那張圖片和問號下麵回話,和這兩年間大部分時候一樣,群裏安靜得像曠野。隻有那張圖片裏疑似是溫妤定時發送的微博(發布時間是她的生日),像曠野裏不知哪來的風,裹挾著沙礫,在每個人的心頭打磨著。

不到十人關注著溫妤的微博,那簡短的遺言因此更像一封定點投遞的遠方來信:

不怪任何人,是那個叫溫妤的人害死了我,請我愛的你們別為我傷心。虛弱的我也是堅強的我,我為自己負全責。

在店裏再次見到韓裴時,她穿著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自然卷導致的無比蓬鬆的長發被格紋圍巾包裹著。牛仔褲,帆布鞋,兩年前我們還當同事時她冬天就愛這麽穿。那件羊毛大衣我見過,還問她要過鏈接來著。梁肖沒和她一起來。

近兩年沒見了。上次見麵還是餐廳剛開業時,我邀一些朋友來玩,說是開業趴,其實是為了攢人氣撐場麵,請大家喝幾杯酒,他們發朋友圈幫我宣傳一下。很多人帶了禮物,溫妤送了我一個北歐設計師做的擺件——她的品位一直很好,沒人不喜歡收到她送的禮物。等到韓裴和梁肖來的時候,他倆遞給我一小盆被透明塑膠帶包著的發財樹,寒暄了什麽我已經忘記,就坐了一會兒,什麽酒也沒喝,沒多久說梁肖過會兒還有演出,先走了。那時候梁肖已經開始在上海的一些小酒吧裏嚐試脫口秀表演,朋友圈裏刷到過信息,但我一次也沒去看過。

韓裴選了張角落的小桌子坐下,大衣脫掉後裏麵是件鬆垮的黑色針織毛衣,袖口處起了很多毛球。我拿菜單給她,問喝點什麽,她翻了兩頁,說就喝水吧。我示意店員給我們兩杯特製的金湯力。所謂特製,就是裏麵金酒用我平時喝的最貴的那種。

“生意還好嗎?”韓裴四下看了看,像初次觀摩。

“還行,應該比寫劇本掙得多點。”我的視線無法離開她袖口成群的毛球,那些小玩意兒仿佛長在我的眼瞼上,刺得我很難受,想幫她摘掉。

“溫妤媽媽這兩天有點手忙腳亂,目前我在幫她聯係幾個溫妤的同學,追悼會要做的準備很多,需要人手。”韓裴用一種幾乎平靜的語氣說著,眼睛卻在燈光下誠實地滲出星星點點的霧氣。

我不知道要說什麽。

頓了一會兒她問:“你要不要一起幫忙?”

“我能做什麽呢?”我脫口而出。

“隨便做點什麽啊!”韓裴瞪著我,“隨便做點什麽不行嗎?”

她忽然低下頭捂住嘴巴,痛哭起來,剛才的冷靜很快就被摧毀。

這是接到溫妤死訊的兩天後。我相信韓裴和我一樣,還無法接受這件事的真實性。那天韓裴和梁肖把車開到溫妤家樓下,抬頭看見溫妤房間所在的八樓房間還亮著燈,內心裏有過片刻的鬆弛,然而後來他們再也沒敲開那扇緊鎖的門。最後是小區保安告訴他們中午救護車就來過了,拉走16號樓的一個女生,已經沒氣了。那天夜裏我接到韓裴的一個電話,她哭到話不能說連貫,說一開始他們連去哪家醫院找溫妤都不知道,最後是劉聯係上他們,溫妤最後一條微信是發給劉的,也是他報的警。他們和溫妤媽媽差不多同時抵達醫院,那時溫妤已經在太平間躺了七個鍾頭。

接到訊息那天我把導演留在家裏不讓他走,抱著他哭到半夜。哭的時候,我感到全世界能理解失去同齡好友痛苦的人寥寥無幾,這令那份悲愴感又增加了幾分。導演等我睡著以後才回家,他說,除了讓我哭足夠多的時間,他也做不了什麽。他還說,雖然悲傷本身各不相同,但人麵對悲傷所做出的行徑卻大同小異,無非是靜等那顆被難過填滿、像整盒凍硬冰激淩般的心,經過時間的軟化,內裏的物質被一勺一勺挖出、吃掉、清空。當它重新變回一個空的盒子,衝洗幹淨後便可以放點什麽進去。

我鼻腔裏感到酸楚,但大白天當著員工的麵不想再哭,於是遞了點紙巾給韓裴。好像不久以前我們的關係還是倒置的,常常是她把紙巾遞給我,或者幫我把捋得皺巴巴的袖管規整地折疊好。但是這個不久之前,也實在有些遙遠了。

韓裴哭了一會兒,用紙巾把眼淚鼻涕擦淨,稍微冷靜下來。“你負責訂花圈吧,去問問誰想送,周五一早追悼會,趕在那之前都確定好。”

“好。”我迅速地回答她。我倆互相看向對方,這種能看見彼此眼眶裏閃著淚光的時刻並不多,尤其這兩年,我們根本沒有這樣麵對麵看過彼此的眼睛。隨後我們幾乎同時低下頭,攪拌手邊的金湯力並嘬了一大口。

過了一會兒,我很小心地問她:“是……跳樓嗎?”

韓裴收回看向我身後某處的視線,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說:“你覺得,她會做這種,影響其他不相幹路人的舉動嗎?”

“你不要敏感,我就是問問。”

“她有很多安眠藥,”把金湯力喝完,韓裴嘴裏還咬著那根吸管,“我發現的時候從她家偷偷拿走過一些,讓她不要再同時放那麽多在床頭,就算是為了我們,為了她媽媽,別放那麽多,不要給自己想不開的機會。”

“這些我都不知道。”

“因為你有陣子不聯係我們了,微信也不大回,大家都覺得你可能太忙了。”

我從鼻腔裏發出局促的笑聲。開店確實還挺忙的,也忙著經營一場不光明的戀愛。至於韓裴和梁肖,那些事發生以後,我刻意躲著他們很久了。我和溫妤見過為數不多的幾次,她總在試圖挽回我和韓裴之間的關係,但往往因我反應冷淡而不得不開啟其他話題。我們都聊了什麽呢?在我離開那間別墅之後,我和溫妤的幾次見麵,我們都聊了些什麽呢?在我仔細回想時,韓裴和我之間出現一段空白的沉默。

“梁肖還在搞脫口秀啊?”為了緩解尷尬,我硬找了話題。韓裴和我的視線再次交會,今天似乎是這兩年以來我們最密集觀察彼此的時候。“幫你再倒一杯?”我起身把桌麵兩個空杯收掉。

“不用了,就喝水吧。”她說。

我給自己續了一杯,這兩年酒量大增,不分晝夜隨時都能喝。坐回去時韓裴說:“他晚上有演出,你來看嗎?”

“不去了吧,”我想也沒想,“顧店呢。”

“嗯,有自己的事情忙忙確實挺好。”

“你還在寫劇本啊?”

“嗯,陸陸續續接了一些項目,也想過做點別的,但手頭上持續有活,就一直寫著了。”

“老葉還給你項目做嗎?”

韓裴皺了皺眉,什麽也沒回答,但表情更像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麽。

老實說我沒多想就問了,但我打算解釋一下。“那之後他找過我,但我沒空寫了。我以為他還會找你,畢竟以前數你寫得最好。”

韓裴再次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我,像是看一個從路邊跳出來、非要說是你小學同學的陌生人。她將視線移至桌麵,再轉過來時眼中已經有些渙散的倦意:“你不會至今都不知道這個人對我們做過什麽吧?”

她語速湍急,使我感到一絲不快。我又有什麽錯?

“你至今也沒跟我細說過啊?都是溫妤跟我講的。”

“她怎麽跟你說的?”

“說你被老葉留下來改稿,後來他突然抱住你什麽的,那天我有點事沒看手機,再聯係你時你就說沒事了。最後梁肖不是過去找你了嗎?”

“溫妤還說了別的沒?”提到溫妤的名字,她的聲音柔和了一點。

“沒,她讓我關心關心你,多跟你聊聊天。但沒多久我就發現你和梁肖在談戀愛!”

韓裴沒說話。

“我什麽心裏話都告訴你們,你轉頭背著我跟梁肖在一起,我能受得了嗎?”

“我沒打算背著你,也沒打算偷偷摸摸的,那次是他幫了我很大一個忙。”

“我有一句講一句,一個人要是真喜歡誰,當事人不可能感覺不出來。101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我喜歡梁肖,也都看得出來老葉偏袒你,什麽項目都找你先過一遍,我和梁肖跟著執行就對了。這點你不可能感覺不出來。”我瞟了瞟韓裴,她臉色不大好,但我還是想說。

“葉煒民喜不喜歡我,和他後來對我做的那些過分的事沒關係。”韓裴的語速變得非常緩慢。

“既然知道他對你有意思,就不要留下來獨處啊。”因為他資源多,不拖款,我們才一直跟著他寫,我以為這些大家心裏都有數。

“我不太想說了。”韓裴的聲音逐漸變輕了。她連虛弱也散發著一種鬆弛的美,那種我曾經想要模仿——和她穿差不多的衣服、化差不多的妝容,細細觀察、練習——卻無法複製粘貼的美。我猜不到那晚趕去英雄救美的梁肖,看到虛弱的她時內心會生出怎樣的憐愛。

老葉,梁肖,大部分男人可能都喜歡韓裴這樣的女人吧。盡管她有一天不知因為什麽而變成了毛衣上長滿毛球的女人,梁肖還是願意和她生活在一起。

“男的就喜歡猶猶豫豫,半推半就。”我正嘀咕,韓裴猛地站起來,桌子被身體推移了一大截,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店員和幾個客人都看向了這裏。她嘴角動了動,抱起大衣說:“我要走了。”頓了頓扭過身,“花圈的事你負責搞定吧,預訂的錢我會先打給你,你問每個人要到錢之後再給我。”

我把桌子推回原位,身體仍固定在椅子上,沒有起身也沒有看她,眼睛直盯著對麵的牆壁。“我就知道,再見你一定要鬧不愉快,不是因為這件事就是因為別的事,不是因為梁肖就是因為別的什麽人……所以我才不主動聯係你們,雖然我也很懷念從前……但我們永遠不可能再回到那時候了。”要不是因為溫妤,要不是因為她……想到溫妤我停了下來,她一定不想看到我們這個樣子。

韓裴的背影頓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轉身說:“顧曉清你知道嗎?作為朋友,你從來不會設身處地為別人想一想。你不能理解我,不過就是被一個男的騷擾了,心裏怎麽就過不去了,我也一樣理解不了你怎麽可以活得這麽任性這麽自私。”

“但你這樣也沒錯,沒什麽問題,感謝你的酒。”她沒做任何停頓地推門離去。

“我們不打算繼續在101做了。不做了。”

兩年前的夏天,不是商量而是被通知了這個結果,令我無法接受。至於嗎,我想。一個中年男領導,因為喝了酒,對漂亮女下屬展露一些出格的舉動,最終也沒有真的得手。酒精迷情,誰都有上頭的時候,加上男同事的警告,他下次鐵定不會再犯了。何況老葉一直對我們不錯。他是編劇界的前輩,我和韓裴、梁肖從畢業後就一直跟著他寫劇本,在法租界一套租來的別墅裏自由辦公。我們有過很好的時光,像一些講述友情的電影裏拍的那樣。那時行業發展正勁,開發一些情景喜劇和網絡電影得到的項目分成相當可觀,同齡人豔羨而不及。我們三個大學就是同係,溫妤是後來被老葉招進來的,她在英國讀哲學碩士,比我們大兩歲,被我們戲稱為留學精英。行走的名牌衣架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時產生的刻板印象,後來相處下來,她竟也沒違背原本的精致人設,將優雅和高效貫徹始終。做項目時我們四個最為合拍,各持擅長的部分:我負責製造劇情衝突和提供新奇橋段;溫妤是塑造人物的高手;韓裴以填充細節和對話見長;梁肖邏輯縝密,把控節奏和執行力都是一流。老葉總是放心把工作室的重頭項目交給我們幾個。

那毋庸置疑是一段開心的日子,在那間別墅裏一同吃外賣、討論工作,老葉的酒櫃常常被我們喝空,沒多久又會被補齊。在他的引導下我對威士忌和金酒如數家珍(誰能想到他有一天喝多了會做出那樣愚蠢的事呢)。喝到狀態,挖掘彼此身上的故事轉頭寫進劇本裏也是常有的事。

關於創作,不像他們幾個,我其實沒什麽野心。但當自己寫的劇本被籌拍、拿到可觀薪酬時,我覺得做這一行可真沒選錯,虛榮心和物質都能被滿足。未來貌似遙遠,天賦、努力、運氣,總體來說都不算差。除了喜歡梁肖卻不敢聲張以外,那時我感覺生活似乎一切都很順遂,也以為可以這樣維持很久,甚至想象不到還有年輕人能比我們過得更好。

我提議未來一起開個酒吧,不管賺不賺錢,我們幾個能每晚紮在裏麵開開心心喝一杯,就行。他們說好啊。

兩年前行業開始不景氣,業內人討論凜冬將至,如果做不了靠譜的大項目就不如發展點別的。四分之三的影視公司受到重創,項目銳減。老葉手頭能接到的活也一下子變得寥寥,好幾個項目推進半年後無疾而終,尾款也沒結。那會兒我又跟他們三個提過一次開店的事,覺得作為副業說不定可以搞搞,但沒能像以前那樣得到積極的回應。韓裴本身對餐飲業沒什麽興趣,她想把主要精力放在劇本創作上,還期盼著行業迎回第二春。梁肖則一門心思都在寫小說和喜劇段子上,小說也是和喜劇演員有關的故事,沒劇本可寫的時候他都在Youtube上看國外的脫口秀視頻。事實上,我對脫口秀這個領域一點了解也沒有,提到喜劇我隻看過郭德綱。但一方麵不想在他麵前表現得無知,另一方麵也因為確實沒有特別強烈的興趣,因此關於他喜歡的脫口秀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又是為什麽迷戀上的,當中的細節我從沒進行過深入的追問,隻打開過幾個他微博上分享的視頻。那時候我相信他未來並不會真的從事這個小眾工種,這甚至還沒當小說家來得靠譜。

至於溫妤,煙火氣向來和她無關。她是那種和我們去菜市場,會對老板最後附贈香菜和小蔥的行為發出驚歎的溫室女孩。但她又具有柔軟細膩如高檔蠶絲質地、不得不精心護理的內心。那時她已經在服用醫生開的抗抑鬱藥物了。問起誘因,她隻說是長期失眠引起。至於為什麽失眠,她解釋自己天生如此,很難忘記過去曾經存在過的感情、產生過密切聯係的人,即使他們早已從她生活中消隱,如玉米苞葉與本體的剝離,她仍然無法自持地嗅著空氣裏未散的餘味度過此後的每時每刻。夜晚更是大量回憶漲潮的時段,騰不出任何一小片幹燥的空地以供睡眠。

她的形容很文學。我幫她簡單粗暴地概括過——歸根結底太矯情——當然遭到她的反對。

“你活得太精致了,敏感脆弱,像個易碎品。和你比起來我們外來打工妹過得那是相當粗糙!”我很喜歡笑嘻嘻地抱住她,根據她頭發縫隙裏的香味判斷她當天用了什麽洗發水,“你怎麽能這麽香!”然後向她討要那些我聽都沒聽說過的小眾品牌。

她說那些抗抑鬱藥片還是有些效果的,我信以為真,有時還建議她:“不要一直吃了,藥有副作用的吧?能自己調節的就靠自己,你就是想太多。”

現在想想,說出這種話的我根本什麽也不懂。

我們陸續從那棟別墅離開。我向父母借錢開了店。也是從那個時期開始,我逐漸和從前的圈子疏離,用一種全新的身份在餐飲界啟程。陌生領域帶來新鮮的人脈和挑戰也令我無暇懷舊。像麵對畢業季到來,某個時期和與其相應的生活方式被鮮明的逗號分隔,接下來的章程一旦翻開,便隻能像按下播放鍵的音頻那樣無休止地持續下去。

“最近大家還好嗎?”溫妤時不時在群裏問。

她有些像那個積極的逗號,總希望承上啟下地連接些什麽,幫我連接兩段不相幹的生活,或試圖把韓裴和我斷裂的感情重新修補起來。但她不知道,那時的我,自以為真的開啟了一段了不起的征程,認識了正在為熱門舞台劇做巡回演出的導演,也認識了很多別的人,在連軸的社交中顧不上與舊友寒暄。我很少再問她過得好不好。

我從溫妤微博的關注列表裏找到她的前男友劉,發私信問他是否打算贈送一個花圈。他很快回複我,留下了電話號碼。時至今日,我突然意識到過去對溫妤的了解更像閱讀一份簡曆,她取得的成績、基本的消費習慣……一些物理的既定表象。那個被高檔蠶絲麵料包裹的柔軟內裏究竟長什麽樣,當我努力回憶時,顱內變成一頁空白的瀏覽器。

我約劉下班後見一麵,他說下班比較晚,九點後可以騰出一個小時,再晚要回家陪女友。我見過劉兩次,那會兒剛認識溫妤不久,他來101接她下班。還有一次見麵是在茶餐廳夜宵。我記得他身形纖瘦,卻喜愛穿成套的廓形休閑西裝,鬆垮得像藏了風在身上。燙著一頭時髦的、屬於年輕人的卷發,戴沒有度數的框架眼鏡,扮相和他服裝設計畢業的履曆相當契合。眼窩渾圓立體,看人的眼神直接幹脆,不帶任何猶豫和閃躲。他是溫妤在英國讀書時隔壁學院低一年級的學弟。我對這種精心裝扮自己的男生總會多觀察幾眼,卻不知道要和他們聊什麽。感覺韓裴和梁肖也與我有同樣的感受。那種仿佛為了追求視覺上的美感而願意付出全部精力和熱情的年輕人,似乎也很難讓他理解我們所屬的行業——和時裝比起來,文字行業可能有點過於樸素了。還好劉也不怎麽需要我們寒暄,他主動摸出身上的硬幣變了幾個有些俏皮的魔術。

“我們第一次在飯局上見,他也給我變魔術了呢,突然靠近在你耳邊打響指那個,我才會記住他的。”溫妤在一旁笑眯眯地說,表情像在品嚐一塊奶油蛋糕。

“竟然不是因為我的臉才印象深刻嗎?”劉語氣裏的驚訝聽起來像玩笑,也帶著一絲認真。

年輕男孩。我和韓裴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裏看出對方心裏的判斷。很難界定天真還是幼稚的屬性更多一點,原來溫妤喜歡這個類型。

我們三個,溫妤總是更喜歡吃夾心餅幹,紅茶要加奶和糖;韓裴是蘇打餅幹愛好者,喜歡配一點鹹香的金槍魚醬,中午之前喝美式,下午改為中式茶;而我其實來者不拒,沒什麽好挑剔的,也沒有特別鍾愛什麽。如果硬要說我們三個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味覺習慣是我能想到最直觀的判別方式。

劉出現在星巴克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他穿了合身的襯衣和一件薄款羽絨服,頭發短到被毛線帽全部包裹,辨認不出發型。他在長樂路寫字樓裏的一家投資公司上班,剛入職不到三個月。記得溫妤說過他家是做水龍頭生意的。

“也就先混一兩年,摸摸行情,了解一下新型創業都是怎麽操作的。”他指指腦袋說,“見客戶連帽子都不能戴,我大概有八十頂帽子吧,都隻有下了班以後才能戴。”

“一個每天偷偷在包裏裝不同帽子上班的男人。”在我還沒說話之前,他先自言自語地給自己下了定義。

“聽起來很像魔術道具啊。”我說。

“什麽?”他像沒聽清一樣,“哦,那作為道具太大了。我很久沒變魔術了。”

我盯著他點的果汁包裝上“提供每日必需維C”幾個字,問:“溫妤在英國還有什麽要好的朋友嗎?要不你來通知一下,或者你把他們的聯係方式給我也行。”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也沒幾個人,都不在國內。”

“如果他們想送花圈表示心意的話,可以聯係我或者……”

“話說你真覺得這東西有意義嗎?”劉打斷我,“漂洋過海送個花圈,還不如你們文藝青年愛搞的那套,寫信。”

“我不知道,可能這也是某種形式的信吧?”

“嘖嘖,你們寫東西的人都太文縐縐了,動不動就信啊信的,有那麽多東西必須表達嗎?”

我看著劉沒說話,他的隱形眼鏡似乎有些幹澀,時不時揉眼睛,露出完成一天工作後那種鬆懈的倦意。

“溫妤最後微信給你發了什麽?”半晌我問。

劉看看我,沒說話。

“你給我看看。”

“我刪掉了。”

“為什麽?怕你現在的女朋友看見?”我有點激動,“一個已經不在世的人有什麽好擔心的?你給我看一眼。”

“真刪了。”劉無動於衷,手機靜靜地待在他的羽絨服口袋裏。

“雖然我並不想,但她寫的那些我背都能背出來,寫得巨長。這幾天尤其是睡覺前吧,腦子裏都像有人在念有聲書,像她以前給我打國際長途那樣,在我耳邊碎碎念她寫的那些。”劉用手掌慢慢地覆蓋住那隻果汁瓶,用指甲摳著瓶身上的塑料紙,瓶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段因缺失反饋而失衡的戀愛最終沒能善終,我大致是有些了解的,但劉的形容仍然讓我感到一種超出預期的生氣。“怎麽能把一個人的深情說成是碎碎念?”

“我隻是實事求是地形容。我沒有你們那些語言想象力,豐富到誇張的情感,比喻啊詩意什麽的,我就是論述事實。”劉的臉上除了疲憊看不出更多表情。

好吧,我放棄了:“溫妤在你眼裏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存在?”

他思考了一會兒,說出讓我有些沒想到的回答。

“她很會照顧人,我有時候覺得她可能最適合做的是服務業,她一定能做得很好。像餐廳服務員、櫃台導購,或者奧運會誌願者什麽的。但她有時候很囉唆,也不太有主見,好像無法自己下決定。”看我沒說話,他補充說,“但她是個很好的女生,我做過一些不太成熟的事情,但是沒辦法,我也沒辦法啊,我也不想主動傷害她的。”

“沒人想主動傷害別人。”我說。

“她精神狀況不好已經很久了。分手一年多她給我發過幾次很長的信息,她好像一直很難開心起來,但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幫她。一個人的情緒怎麽能脆弱到那個地步,開心真的有那麽難嗎?”劉歎氣的時候竟然露出了一絲中年人的神態,“可能現在她真的解脫了吧。”他又揉眼睛,用桌上的紙巾擦了手。

我喝完咖啡,把垃圾規整到一起,嚐試問他最後一遍:“你給我看看那個信息,我不告訴任何人,也不會怪你。”

劉看著我:“真刪了,我沒有留聊天記錄的習慣。”他再次指指腦袋,“都記在這裏,但我不想複述了,抱歉。花圈的事我會再去問問。”他停在這裏,不知是想到花圈還是別的什麽事,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自嘲般的笑。

我端起裝著垃圾的盤子,把他喝完的果汁瓶也一並放入,頓了頓對他說:“剛才,就在見到你之後,我才產生一種感覺,就是如果溫妤那些長長的信的對象不是你,如果換成是我收到那些信……該有多好。至少我不會把它們刪掉。沒人想主動傷害別人,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傷害的結果不可避免,應該,至少,一定有什麽方法,能讓受傷程度降到最低吧?那是成年人該做的。”

劉看著我什麽也沒說。我把垃圾扔掉,離開那裏。

出門覺得風涼,我從包裏掏出圍巾裹在脖子上。白天在太陽下明明溫暖得隻想穿一件單衣,進入夜晚時冷空氣卻像那些匆匆趕夜班車的人流,從遠處匯聚而來,靠近我,擠壓我,像開瓶後難以控製流竄的啤酒泡沫般覆蓋我。已經是三月了,還有幾天就要立春,真正的溫暖會到來。溫妤你為什麽不等一等?

我點開韓裴的微信,是她聯絡到希望贈送花圈的名單,有她和梁肖的,問我費用。

“四百八一個。”我回複她,“你們倆分開送還是一個就行?”

“分開吧,溫妤喜歡熱鬧。”她回。

我心裏想的是,不如省點錢去買件不起球的毛衣。但沒有發出去。我說行。

我們都打算暫時把昨天的不快置之一旁。

過了一會兒她的信息又發過來:“你知道今天溫妤媽媽告訴我什麽嗎?她看了溫妤的手機,想知道她臨走前都聯係了哪些人。她挺難過的,因為溫妤什麽也沒跟她說,卻發了那麽長一段信息給劉。也留了信息給她爸爸。唯獨跟她,什麽也沒說。”

“這樣啊,但她當初做那些事的時候,早就做好不被原諒的準備了吧。”

“嗯,溫妤已經算處理得很溫和了。”

“還有其他的嗎?”

“有一些和社區寵物店的聊天記錄。她把kiki送去寄養了,因為是非常漂亮的英短,放在店裏很多客人詢問能不能買,店長當作趣事告訴溫妤,她直接跟人家說,看到真心喜歡的就送給對方吧。那個店長可能被嚇到了,回她一堆省略號就再也沒有下文。”

“那他現在看到溫妤媽媽用溫妤手機發的訃告,應該真的被嚇到了吧?哎,他會不會把kiki占為己有啊?”

“那能怎麽辦呢,梁肖對貓毛過敏,你更是一點也不喜歡小動物。”

“還有別的什麽嗎?對了我今天見到劉,想讓他給我看看溫妤最後發給他什麽,他竟然說刪掉了。感覺溫妤喜歡他像喜歡一個器皿或者家具一樣,得不到什麽有溫度的回應。他到底有什麽好的?他也不能明白溫妤有多好。她怎麽這麽傻?”

“他們肯定也有過開心的時候吧。不要隨便評判別人的感情了,具體發生了什麽咱們也不知道。”

“我現在特別想知道。”

“不過有件事挺奇怪的,那之前兩三天的樣子,她和咖啡館的店長還是老板在聊天,聊天的內容竟然是關於酒的。溫妤主動跟那個人提了意見,大概是說某個飲料裏麵的威士忌用的品牌不對,建議他們還是用本來應該用的那款酒。”

“哪個咖啡館啊?她跟我們提過常去的那個?”

“對,小夜咖啡館。”

第二天起床後,我在地圖上搜到店址,隻帶上手機便出門了。很久沒坐地鐵,這兩年為了節約時間一度隻用打車軟件出行,這兩天卻想多走走路。地鐵口出來,一點鍾方向便是溫妤家所在小區的樓群,小夜咖啡館在相反的方向。我收起手機先往溫妤家的方向走。

我很少來這個片區,沒想到一路遇見最多的不是年輕人也不是老年人,而是帶著小孩出行的、三四十歲左右的青年夫婦。過馬路時背著公文包的上班族會給嬰兒車讓出空間,有人在身後用日語交談,一些小孩踩著花壇裏的泥土從身邊奔跑而過,沒多久就聽見家長的喝止聲。很多人拿著超市的購物袋從商場走出,餐廳的戶外椅上坐滿了邊吃飯邊聊天的人。

隻需過一個紅綠燈,右轉就來到溫妤家的小區。僅來過的那一次,並未注意到原來門口設施這麽齊全。健身房、寵物店、SPA館、美容美發、口腔診所,還有被修剪得十分整齊立體的常青綠植。因為靠近高架,車流在此減速,緩緩排列成一板板全新未拆、間隙固定的藥片。

我從微信裏找到最近一次溫妤發給我的快遞地址,那已經是一年半以前了。那會兒我們一起去了趟日本,我對她的一頂白色羊絨貝雷帽愛不釋手,在民宿裏試戴覺得好看,接下來幾天就一直戴著,回到上海隔了一周才想起寄給她。一起寄回的還有她借給我用來裝大量采購所得的名牌旅行袋。搜索頁麵的同時還跳出了她搬家後邀請我們暖房的聊天記錄。那一回我和韓裴、梁肖提著超市裏買的零食和啤酒,在小區裏繞了很久才找到16號樓,溫妤穿著開襟的長款家居服站在樓下,看見我們,放下手機使勁招手,用對她來說已經足夠高分貝的氣聲喊:“哎呀,是這裏!”臉上是那種炎夏喝下一口冰啤酒後會出現的無比暢然的笑容。

那是兩年零五個月前了。

我按照地址走到16號樓樓下,門口需要按鈴才能進。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本想等到快遞員或有人出來時再進去,結果很久也沒等到人來,隻好按響鄰居的門鈴。“不好意思,我是樓下的鄰居,今天忘記帶門卡,可以……”沒等解釋完對方就幫我開了門。

坐電梯到八樓,很快找到了802號,因為防盜門的貓眼旁貼著一隻白色藍耳的貓咪貼紙。我用手推了推,那扇微涼的不鏽鋼門毫無懸念地紋絲不動。一張小巧的粉白拚色長方形地毯鋪在門口,白色的部分並沒有因為反複踩踏而變色,反而像是嶄新的。地毯旁放置著原木色三層鞋櫃,我打開櫃門,裏麵是兩雙棉絨拖鞋,三雙尖頭窄腳的平底鞋,一雙係帶的棕色小羊皮鞋。還有兩隻鞋拔,一柄塑料一柄實木。一盒清新劑。

我在那扇防盜門前站了一會兒,有些像遊戲裏走進胡同盡頭的像素玩家,三番五次地走進走出,繞回原地,試圖開啟那藏在某處的,能讓牆倒塌的機關。

並沒有什麽機關。要離開那麵牆遊戲才能繼續。我站在溫妤家門前,打開手機地圖重新開始導航。

或許溫妤日常的某天,和此時的我差不多吧?也會這樣坐電梯下樓,繞過圓形花叢,從牽水而建的涼亭裏經過,走出小區大門右轉,等三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最後,鑽進洗車行旁邊那家叫“小夜”的咖啡館。

我推開門,在吧台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菜單上推薦的咖啡。

“你是店長嗎?”我抬起頭問幫我點單的短發女生。她慌張地搖頭,指著身後正在衝咖啡的另一個麵部線條略微堅毅的女生說:“她才是。”

店裏除了我隻有兩桌客人,安靜得嚇人。但這個地方,怎麽說呢,似曾相識的安靜讓我忽然想起上次和溫妤去東京旅行,其中有兩天她帶我去周邊沿海的小島,我們曾光顧過的一家店。

從101離職之後,溫妤很久沒有找正式的工作。我覺得她並不缺錢,所以也從沒替她的生活擔心過什麽。大概那時我因為導演而心情煩悶,跟她提了一下,她就邀我一起去日本。“不如帶你去散心。”原話就是這樣,她像一個正能量的倡導者那樣對我說。後來在東京街頭,在居酒屋,在鐮倉的海邊,在人頭攢動的車站裏,我絮絮叨叨對她講述了我是如何對喜歡喝亂七八糟奇怪果蔬榨成汁的導演著迷,又在後知後覺中明白他已有家室,卻無法果決割舍的心情。溫妤冷靜地聽著,然後認真地建議我:“如果你感到快樂,我不反對你做任何決定,但一定不要允許誰,任何人,或者什麽事,對你產生持久的傷害。如果你的痛苦很強烈,我建議你停下來,別讓自己再往深淵裏走了。”

她帶我去了周邊一個我忘記名字的小島上泡溫泉,說那裏是散步的好地方。她心裏似乎對日本沿海小島有一份確切的地圖,都是常年在日本各處潛水不願意回國的爸爸推薦給她的。上島第一天,她帶我去那家店喝咖啡,店裏密密麻麻貼滿了電影海報,有周潤發和林青霞的寫真混在其中。除了我們沒有任何其他客人。我們在店裏站了一會兒,吧台後才探出一個老人的身體。溫妤和他打招呼,用日語順暢地交談,像認識很久了。她向我介紹店主的兒子在東京工作,女兒在美國讀書,老伴已經去世,他一個人把住宅的一層裝修成咖啡館,起居在閣樓上。雖然遊客稀少,但能和有緣發現這裏的客人聊聊天,探討一些關於電影、小說,還有政治的話題,他感到很開心。

我一句日語也不會說,隻能聽溫妤講解,或把老人的話翻譯給我。她說老人第一次見到她就翻出用毛筆寫著自己心目中“世界電影前一百名”的巨型宣紙給她看,還有相對迷你的“日本短篇小說前十”“亞洲電影前十”之類的明目,甚至問她了不了解越南戰役,溫妤說:“這我哪知道呀。他就露出很遺憾的樣子,我們隻好繼續討論文藝。”

“很多人認為我辭職後不寫劇本,不工作,好像都在遊山玩水,全仰仗我是富家女。其實大家都不知道別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但又喜歡猜想,似乎猜想是他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在那趟旅程中,溫妤隻有在那個咖啡館裏才罕有地作為講述者而不是傾聽者的角色,對我主動說了很多話。她說:“為什麽總是來日本,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的,我隻想隔段時間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試著像當地人那樣生活。切斷既有的人際關係,換種身份一個人待著讓我覺得身體重新充滿能量。這是奇怪的充電方式吧?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不能。我來日本隻想購物,拍照,發朋友圈。讓認識我的人知道我此刻過得很好,讓我覺得重要的人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麽。

老人時不時趁倒水的間隙和我們說話,起初慢條斯理,最後索性坐下來,摸出一個舊筆記本,讓我們幫他解一道幾何數學題。溫妤非常耐心地聽他開啟每一個好像永遠也沒有結束語的話題。我看著她溫潤的、對結果不抱任何期待、唯有認真關注著麵前的人的眼神,聽見她的呼吸平靜均勻,想起了走在法租界上,有時經過某幢恰巧打開大門的洋房,裏麵傳來的流水聲。一種似乎可以循環不竭,保持著算不上激烈也算不上遲緩的,因為自然重力而存在的節奏。那個聲音和明天無關,和過往的記憶無關,像一種隻和生命力本身有關的類似血液流動的聲音。

離開時我問剛才又聊了些什麽,說那麽久。

溫妤流露出回憶電影裏某個可愛場景的笑意說:“他讓我晚上最好不要去海邊。”

“為什麽?”

“他說這個季節漲潮很厲害,海浪聲大,悠遠,但很有節奏。如果離得遠,那個聲音會成為讓你很容易入睡的背景音,但如果離得太近,也很容易被它迷惑。他說之前來過一些不知道是遊客還是什麽人,在海邊走著走著,回過神來身體已經陷進海的深處了。也有一些人專門選擇在這裏結束生命,因為真的可以什麽痕跡也不留下。所以現在晚上經常有直升機在上空巡邏,他讓我們如果看到巡邏燈閃來閃去不要害怕,那是政府在檢查海的深處有沒有被迷惑的人。”她頓了頓說,“或者有沒有屍體漂上來。”

“啊,怪嚇人的。”我搓著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