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裏的海像扮著可愛鬼臉的巨型怪獸,吸引人去探究他喉嚨深處到底有什麽,但其實深處什麽也沒有啊,隻有無盡的冰冷。”溫妤發出感慨,“不過,真有點羨慕那種可以被直升機巡視的人生啊,天大的重視!”

當天我們沿島散步,看完夕陽落進海平麵就回到旅館,泡溫泉,喝了些清酒,聊了很長時間。自然沒有再跑去夜晚的海邊。我記得我們都喝得有點上頭,溫妤借著酒勁跟我聊了韓裴、梁肖,以及101的舊事。她總是這樣,明明是富家小姐的人設,非要充當知性大姐的角色來維護和平。她勸我不要再對梁肖的事耿耿於懷,既然我已經有了新的愛人,也勸我試想一下韓裴的處境。

“老葉是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他不是第一次這樣了,韓裴當時一定是很害怕,很絕望。那個時刻對她伸出援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梁肖。”

“這也不能成為她背叛我的理由啊,何況她和老葉那個事情其實不難處理吧,男女之間就那麽點事兒,一旦界限模糊就得及時劃分領地,韓裴她能不懂這個嗎?”

“性騷擾或者說性侵很多時候是權力的製壓,我做過研究的,沒這麽簡單。”

“竟然還做研究?沒到那個地步吧,最後不是也沒得手嗎?”

“是你幸免於難,站在岸上的人就不要嘲笑落水的人為什麽衣衫不整了。”

“Say no有這麽難嗎,真不行甩他一巴掌,換誰都會適可而止吧?”

溫妤變得有些沉鬱,半晌說:“曉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麽果決的,有膽量是天賦也是運氣吧,但你要理解有人天生不喜歡把一段關係搞砸,不想當主動翻臉的人。”

“那也不能讓別人傷害你啊,主動權應該永遠在自己手上不是嗎?我不能理解懦弱的人。”我把溫妤對我的評價默認為一種誇獎欣然接受。

“你現在很有經驗了似的,小姑娘。”

“我現在可是當小三都當得輕車熟路了哈哈。”

“不要這麽說自己,你是被上帝偏袒的人啊。”溫妤的臉紅撲撲的,眼神潮濕而動人。

“一直被偏愛的人不是你嗎?幾乎每一個人生選項都讓我等草民羨慕。”

“那你要和我換嗎?”

“換什麽?”

“把你的人生換給我。”

“不是不行啊,你的Celine和Jimmy Choo全都歸我。”我認真想象了一下溫妤的衣櫃,嘻嘻地笑個不停。

“那我還真的不舍得你跟我換。”溫妤把酒杯貼在臉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我就知道!”我翻身躺倒在她腿上,窗外的海浪聲隱約飄**在耳邊。“哎?還真的有浪聲,不過這個島可真安靜啊!”

“是啊,我們處於被白噪音環繞的中心。”

“白噪音是什麽?”

“一種有助眠效果的背景音,我失眠有時候會聽白噪音的音頻App,海浪這個選項總歸不會錯。”

“唉,為什麽你睡那麽少……皮膚還這麽好呢?”我沒有就白噪音或失眠的問題接著往下講,而是在溫妤的大腿上翻來覆去地念叨一些沒有邏輯的少女心事。“你說為什麽他們都不愛我呢?或者說是不能隻愛我一個?一定要同時愛上別的人……隻愛一個人真的不能滿足人生嗎?”

“你指誰?”

“男人,男人們!”

那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討論情感問題,很快我就聽著窗外不遠處的海浪白噪音睡著了。半夜醒來上廁所,身旁的被榻空癟癟的,我經過時踩在上麵,猜想溫妤是不是睡不著又去泡湯了。夜間的湯館,能看見白天我們隱約看到過的那一點點富士山頂的雪嗎?在疑問中我很快又昏睡過去。

坐在小夜咖啡館裏,我被自己仿佛因春天而複蘇的回憶嚇到,那晚溫妤究竟去哪兒了?當時竟完全沒放在心上。後來好像沒多久聽見門鎖的聲音,身旁有人重新鑽回被窩,用日語跟我說了一句,oyasumi(晚安)。

而我自始至終沒有問過她:你去海邊了嗎,有沒有遇到巡邏的直升機?海深處,真的那麽吸引你嗎?

我說了那麽多自己的事,卻沒有留出一句話給她,哪怕隻是輕輕地問一句:今天的你,開心嗎?

那個叫阿呂的女生把衝好的咖啡推到我麵前,問我找她有什麽事。

“你記得溫妤嗎?”我單刀直入地問。她有些抱歉地笑笑,堅毅的五官柔和不少。我說:“是常來這裏喝東西的女生,住在附近,哦,前陣子你們應該還在微信裏討論咖啡裏的威士忌問題。”

她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很快轉變為凝重。“啊,她……”

“嗯,你應該也看到她的朋友圈了吧?她媽媽發的那條。”

“看到了。唉。”阿呂滿臉遺憾,“就在幾天前,她還建議我把愛爾蘭咖啡裏用的日本威士忌換掉。”

“對啊,那是怎麽回事?不好意思,我是想了解一下才過來的。”

“啊,是這樣。”她打開菜單指給我看,“這款愛爾蘭咖啡,標準配方是加入愛爾蘭威士忌和咖啡混合,但我們店內出品時用的是日本威士忌,而且品牌並不固定。”

“哦……”好像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啊我想,“那為什麽要這麽操作?”

“唔,是這樣。我們店有很多日本客人,開整瓶威士忌存在店裏慢慢喝是很常見的事,但是今年呢,很多常客一下消失了,大概因為日本企業規定三到五年會召回外派員工,並且短時間不再外派到那個國家吧,消失的客人留下來的酒在店裏越積越多。”她側身指向吧台角落的紙箱,裏麵裝著大約有一二十個開封沒喝完的玻璃酒瓶。“這讓我們產生了困擾,畢竟儲存空間有限。也是前陣子決定的,如果是超過半年還沒有出現過的客人,我們也實在聯係不上的,就把他的酒自行處理掉。於是增加了這款需要威士忌來打底的愛爾蘭咖啡。”

見我聽得不明所以,她又解釋道:“妤應該是喝到這款咖啡覺得味道不對吧,所以在微信上建議我應該用回原本標配的愛爾蘭威士忌。她說,如果用了日本的威士忌,它就不應該再被叫作愛爾蘭咖啡了。”

“就因為這個事?”

“對,她說,篡改一個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做法她不太認可,猶豫很久還是決定告訴我,不過具體要怎麽操作還應由我定奪。”

我靠向身後的椅背,不知道要如何去理解這件事。麵前這個人,是溫妤告別人間前最後聯絡的四個人之一,但她們竟然隻聊了咖啡的配方。我感到自己從喉腔發出的聲音有些失重:“那你現在打算怎麽做?這個咖啡。”

女生說:“因為還有大量日本威士忌囤積著,我們不得不繼續用現在的方式做這款愛爾蘭咖啡。”

好吧,我其實已經不太關心她要怎樣了。女生繼續說道:“但妤的建議讓我覺得,她是很認真地思考了這件事。可能在她心裏,篡改配方這件事和隨意篡改別人的人生一樣,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吧。我打算把這款咖啡改名叫‘小夜愛爾蘭’,根據小夜的獨有回憶改良後的致敬作品。”

聽到這裏我從椅背上直起身體。

“這也是妤教給我的事。”女生說。

哈,沒錯沒錯!溫妤就是這樣的人啊。一本正經地說一些隻有她在意的小事,但往往最終也或多或少影響到了對方,雖然她自己常常懊悔這些是無用功。

“她之前喜歡坐哪兒?”我重新有了提問的欲望。

“就是這裏,靠牆,一個人。”她說的是我右手邊的位置,吧台的角落,不會打擾任何人。

“她平時愛喝點什麽呢?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再多了解一下她的事。”

“她喜歡喝一款埃塞俄比亞的咖啡豆,配一塊芝士蛋糕。”

“也給我一塊芝士蛋糕吧。”

阿呂從冰箱裏拿出切成三角形的淺黃色蛋糕給我,說:“這是我們每晚打烊後自己烘焙的,妤說能吃出食材原本的新鮮味道,她很喜歡,幾乎每次都點。”

我用勺子挖下蛋糕柔軟的一角,想象溫妤說那句“我很喜歡”時的表情。其實不難想象,溫柔是她時時刻刻的代名詞。說像和煦的春風未必合適,但差不多就和這塊蛋糕一樣,炙烤的精美外皮下包裹著柔軟的、甜度正合適、能感受到新鮮牛乳餘韻的內裏。是安全的穩固的滋味,很難想象會有定時失誤烤焦或溫度太高而內漿爆出那樣的意外發生。同樣,也很難想象溫妤會做出出格的舉動。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毫無預料地突然消失了。

臨走前我問阿呂:“對了,溫妤的葬禮是後天,你想要送一個花圈嗎?我正在征集親友名單。”

阿呂有些訝異,可能也沒想到我會說這些。“啊……”她愣在那兒。

“因為你是她臨走前主動聯係的為數不多的人,所以……”我突然意識到她們可能並不熟,“有點唐突了對吧?”

“不會。”阿呂抱歉地搖頭笑笑。

我示意買單,道謝後離開。

推開門,天光像溫熱的水均勻地從蓮蓬頭噴灑下來。春天已經一點一點來了。覆著晶瑩震顫的泡沫的水流,從洗車行的方向蜿蜒至腳下。即便明知是汙水,我也仔細辨認了它的優美之處。在暖陽下閃光的、跳躍的汙水。有時候就會這樣,因為某個好天氣,一些來自外界的偶然因素,或者聽著音樂衝完一個熱水澡,人就變得開心起來,覺得生活不過是由這些剔透如珍珠的快樂時分與混雜其中的悲傷沙礫穿成的項鏈。人得以繼續充滿動力地生存下去,全因由珍珠們時不時向我們投射那朦朧微小的、被稱作幸福感的光暈。從前我以為,這種類似洗熱水澡一樣簡單易得的快樂,每個人都可以擁有,但現在才意識到,溫妤一定在某段時間裏身處無法被任何一種幸福光輝照射到的洞穴。她曾試圖向我伸出求助的手,我卻因為過於用力地奔走在自己的宇宙,冷漠地忽視了那對毫無保留展露的柔軟手心,直到它再次攥緊,縮回。

而我此時像懺悔一般,試圖感受她生前的某天。

從咖啡館離開,她會選擇哪家店吃晚飯?對菜場如此生疏的她一定不會選擇自己做,至於會選路口的時髦餃子店還是另一條街上無數日本料理的其中一間,我卻突然失去了可判斷的信息。模擬人生的遊戲到此為止,無法再繼續。我茫然地站在路口,被開始下墜變暖的陽光籠罩,無可去處。行人從身旁穿梭而過,我感覺自己像是國際象棋裏的某顆棄子。

追悼會當天,韓裴仍然穿著那件黑色羊毛大衣,在禮堂入口處幫忙做禮金登記。整個人略顯浮腫,臉上無妝,顴骨和鼻梁上的曬斑像殘留在杯壁上的茶葉末,星星點點清晰可見。很久沒見的梁肖戴上了玳瑁的半框鏡架,胡茬攀爬至鬢角,像提前在下巴上播種了秋天。花圈一大早就到了,我和他在現場搬貨,做指引,安排車接送從外地趕來住在附近賓館的親友。

我沒想到的是,韓裴在看見老葉那一瞬間,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老葉麵帶傷感地似乎想要和她說點什麽,手剛抬起來,韓裴就轉過身去,雙臂抱在胸前。梁肖轉過身摟住她的肩膀。兩個人沒再回頭看老葉一眼。

老葉歎了口氣朝我走來,掏出一個白色信封問:“這個應該交給誰?”

我沒說話。看著這個曾經給我們發放可觀薪水,被我們稱作前輩的人,臉上擠不出表情。很多問題忽然在我腦中閃現——溫妤認真去做的那些研究,真的隻因為韓裴一個人嗎?她說唯有我是站在岸上的人,究竟是什麽意思?老葉是不是也對她做過什麽?不知不覺間我竟也有些發抖。

老葉很驚異,畢竟上一次聯絡時我還挺熱情。我抽走信封轉身就走,在大堂中央碰到劉。劉穿著黑色的毛呢夾克,沒有戴帽子,我得以看清他被發膠打理過的寸頭。我和他簡單打了個招呼,想起他最終也沒有在我這裏訂任何一個花圈。

在掛置溫妤微笑黑白照片的禮堂裏,我無法自持地用一種不太禮貌的眼神觀察每一張陌生麵孔,試圖通過他們的神情來辨認溫妤生前和他們是怎樣的關係。群體中出現過幾個在101一起工作過的昔日同事。大家說不上哪裏發生了變化,但大抵還是那個樣子,聊起天來時空有速速倒轉的錯覺。隻是這一次,每個人都在哭。我突然意識到,我們都已不是剛認識時那種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了。曾經一起結伴做過很多事,有快樂也有沮喪,但生活始終沒有朝我們投擲過巨石。如今就不大一樣了,時過境遷的相聚竟然是一同參加好友的葬禮,這種新生體驗像一塊拳頭大的年糕擠進喉嚨,令人難以吞咽。

結束時回到梁肖車上——一輛即使破舊也娘炮無比的紅色榮威,感覺得到我們三個都想在車裏靜坐一會兒,但不得不給眾多停靠過來的私家車挪位。

梁肖發動車子,說:“感覺葬禮也像party的一種。”他今天幾乎沒怎麽說話,比前兩年要沉默許多。曾經的我,愛過那個對很多事都樂於發表犀利觀點的男孩,而這是時隔兩年我聽到他發表的第一句總結性言論。

“溫妤爸爸竟然到最後也沒有出現,甚至沒回國。”韓裴的語氣不太高興,“潛水有那麽重要嗎?女兒都這樣了還有心情給那些小魚小蝦拍照發朋友圈啊?”

“你不是說過,他們的關係不是我們能想象的嗎。”我說。

“你倒是突然善解人意起來啊?”韓裴從副駕駛扭過頭,“有點邪門。”

我沒說話,腦子裏還在回想剛才跟進火化間,看見溫妤的身體被推進爐子的場景。如果不是真實地看見了那具熟悉的肉體,我還有一絲希望是她隻是逃去了某個海邊小島,故意造成在人間消失的假象。那也是她做得出來的事。看見微博遺言的當下,我發過一條私信給她,頁麵上不久後出現了“已讀”兩個字,給過我一點點未知的希望。直到剛才親眼見到她變成三鏟灰白色的餘燼。工作人員將它鏟入骨灰盒中時動作熟練利落,像鏟起蔥油餅拋進塑料袋的攤頭老板,蓋上蓋子麵無表情地將骨灰盒遞過來。

爐裏還有啊,沒鏟幹淨,我想。地上那些混合著之前不知是誰的骨灰,為什麽不多給我們一點?

溫妤的身體還要混入下一個、下下一個某人的骨灰盒中。我們到死都不知自己將被發配到何方。

“去我們家吃飯怎麽樣?”韓裴提議。

“麻煩吧,要麽去我店裏吃。”

“我們現在都自己做飯,你嚐嚐我的手藝。晚上梁肖有個演出,你也一起去看吧。”

“幾點啊?”我大概露出了明顯的猶豫。

“七點。這個人現在為了專心創作段子和上台表演,把所有工作機會都推了,幾乎零收入,你去看看就知道他到底在忙什麽。”

“哈?”我向前傾了傾身體,“沒收入你們怎麽生活?”

韓裴笑了,看著梁肖說:“我養家呀。”

梁肖也跟著笑了,倒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樣子,把手放在韓裴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梁肖手掌下的毛衣上也有一片蓬鬆的毛球。

“你倆要學李安夫婦啊?”

他們笑得更暢快了。

我突然被眼前這一幕逗得眼淚快流出來。“為什麽不找我幫忙呢?我好歹是餐廳老板哎……你們真是太看不起人了!”我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用手背把眼角的眼淚悄悄抹掉,那些像從紮孔處往外泄漏的飲料一般的**,是熱的。

下了中山北路高架,車開到一條小巷深處的小區門口,梁肖讓我們先下,他把車停到附近另外一個更大的小區裏,順便去買食材。六樓爬得我氣喘籲籲。我進門便把鞋子脫了,他倆的家是常見的老公房一室戶格局,我路過開放廚房、廁所,徑直走進唯一的臥室,在一張宜家常年賣三十九元的小方桌旁找到地毯坐下來。

兩個人的生活物品令這個三十平方米的空間稍顯擁擠。牆上貼著一些明顯是為了遮蓋脫落牆皮的海報,雙人床邊除落地衣櫃外還立著一個簡易的塑料衣櫥,脹鼓鼓的像動畫片裏龍貓的肚子。韓裴的梳妝區域竟然被擠至陽台一角,看樣子她每天需要在垂吊的晾曬衣物下塗粉底。一些化妝用具堆在洗衣機上。除去這些,總體來說收拾得還算幹淨,櫃架幾乎全部為合理收納而存在,極少裝飾的部分。掛在角落的戴森吸塵器、立式Bose音響,還有一進門便被韓裴點燃的香熏蠟燭,讓人對他們的生活質量稍許感到放心。

“小了點,但還挺溫馨的對吧。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在101的時候說的嗎?想有天攢夠錢,也能買那麽大的別墅。”韓裴說。

“嗯,我說如果房間太多自己住不完,就邀請你們一起住。”

“但我現在覺得房子小點也沒什麽不好,住在裏麵的人離得近,親熱。而且其實也不需要那麽多人,你覺得呢?”

“同居的感覺……是什麽樣的?”我抬頭看著她。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反正我挺沉迷這種一點點製造家的感覺。你是不是也該去談段正常的戀愛了?”

能照進房間的光線不多,韓裴拉亮床頭的落地燈,燒了壺開水。等水加熱的間隙她也坐下來,坐在我身邊,我們擠在那張小小的方桌旁,後背倚著床,呼吸時能感到彼此身體的起伏。心好像也因此拉近了一點距離。看著那盞落地燈,韓裴輕徐地說道:“溫妤出事那晚,我回到家,脫下外套,有一根粘在毛衣上的羽絨,非常小的一根羽毛,飛了起來。就在這個房間裏。那根羽毛繞著我一直旋轉,我盯著它看,它怎麽都沒有降落。我當時就覺得,那會是溫妤嗎?和她頑皮的樣子真是一模一樣。”她頓了頓,“如果不是梁肖也看到了,你一定以為我在說胡話。我當時對著那根羽毛,我對著那根羽毛……說了好多話。”

聲音到這裏顫抖地哽住了,韓裴把眼睛埋在手心裏哭了起來。

我摸摸她的肩膀,像梁肖對她、導演對我做的那樣,讓她自在地哭了一會兒。

“我對著羽毛說,溫妤,你隻要現在開心就好。我們都挺好的,你放心。雖然我不舍得你,很想你,但如果你是開心的,我會嚐試理解你,也會努力地替你感到高興。”

水燒開了。韓裴抽出紙巾擦臉,站起來泡了一壺正山小種,倒出兩杯,繼續坐回我身邊。我又向她靠近了一點,我們幾乎擠在彼此身上。

“你一定覺得很難相信,但確實是這樣,當我說完那番話,羽毛就停止旋轉,落下來了。”她指指左肩頭,“就落在這個地方。”

我看了看那裏,依然是有毛球出沒的部位。是我曾經厭棄過的地方,但其實想必溫暖、蓬鬆,也是心可以安心降落之處。我把頭靠向那裏。

在梁肖買菜回來前,我們的胃和心同這間屋子一樣安靜、空曠。

晚上的演出在巨鹿路一家泰國菜旁邊的弄堂深處。

上海總是這樣,許多人與人、物與景的劇情都生長於隱蔽的弄堂深處。一幢看似無人問津的別墅一樓,掀開被射燈打亮的厚重幕布,像是臨時搭建的簡易舞台中央放置著一隻立式話筒和一張高腳圓凳。梁肖說這就是單口喜劇僅需的道具。凳子也可以不要,一個mic就夠了。一周當中每天有不同場地供大家登台,絕大部分是自由報名的被稱為“開放麥”的演出。脫口秀演員們在這裏預備演習剛寫完還算不上熟練的段子,依照觀眾的反應來做文本和表演的修改,為更大更正式的舞台蓄力。有些人平時有正經工作而有些人沒有。當然,對其中相當一部分人來說,日常生活是蓄力等待著那個不知是否存在的更大的舞台。

“這個是Stone,這裏是他租下來給我們這些流浪漢演出用的。”梁肖指著角落休息區正扒著便利店盒飯的男青年,用和額頭一樣向外凸出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說:“這兒不錯,寬敞,一個月隻要五千塊,比你餐廳便宜多了吧?”

男青年抬頭跟韓裴打了個招呼,看了我一眼說:“喲,有觀眾了。不過今天不巧,我們內部做主題訓練,練習講故事,講講自己印象深刻的一段經驗,沒對外賣票。演出的人……喏,”他用下巴示意身邊埋頭吃飯的兩男一女,語氣毫不見外,“就我們幾個,說得不好笑的話您直接罵,別發朋友圈就行。平時我們水平可不這樣。”

“你平時也不咋樣啊。”梁肖說。

“別說實話啊大哥,還怎麽混啊!”Stone爽朗地大笑起來,北京口音讓人很難相信他是個上海人。

飯後我和韓裴在台下的塑料椅坐下,一共三張桌子,稀稀拉拉幾張椅子上放著演員的衣物,還坐著兩個大概是家屬的觀眾。舞台上是大功率的聚焦射燈,除了話筒和那張椅子,我們都陷進黑暗之中。Stone是串場主持,也是第一個上台講故事的人。他講了自己第一次找煙抽的體驗。大約半個小時吧,從澳大利亞講到了新疆,再到上海的烏魯木齊路,敘事節奏緩慢得像個老年人。有個宅男模樣的銀行職員接棒,講自己第一次偷東西的經曆。二十歲時在餐廳做服務員,生日當天進廚房偷了一包意大利麵,但沒找到油鹽,隻好什麽也沒放煮了吃了。一個胖胖的男孩帶著頸椎護具上台,講他最近獨自去做手術,上手術台打了麻藥以後女醫生才問他,你知道會留疤嗎?他那時已經醉得回答不上任何一個字。還有個女人充滿熱情地講了和前夫複婚的過程。每人講完自己的故事會和台下其他人討論哪裏節奏不好,缺乏重點,哪個梗還不錯可以留下。

規定每人十五分鍾,幾乎全員超時。梁肖是最後一個上台的。他拿著一瓶啤酒(韓裴說這是他的台風),單腿撐在高腳椅上,另一隻腳用奇怪的姿勢直立著,讓人分不清他到底坐沒坐那張椅子。他說:“今天我要講的是,一個月前朋友送了我一台洗碗機的故事。”

“哎,哎——”台下有人吹起口哨,“洗碗機!”

梁肖用再平靜不過的口吻開始講述。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個不相信科技能改善人類生活的人,不愛用社交網絡,不看電子書,坐地鐵不會用App刷卡進站……沒有淘寶賬號——我要聲明最後這一點並不是故意說給我女朋友聽的。”

我聽到大家笑了,而他仍保持一本正經。

“所以當朋友說要送給我一台她沒用過多久的洗碗機,我是疑惑並抗拒的。但由於我那個朋友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富二代,我就上網查了那台破機器的價格,然後,哇——我立即改變主意爽快地接受了這份好意。你們也知道,自從開始說脫口秀,我就變成了一個再也不跟錢過不去的人。

“事實總能證明,富二代的選擇真的不會錯。洗碗機非常好用,每天大概能幫我節省三個小時,對,那是本來要和女友爭吵到底由誰來洗碗的時間,我現在都用來寫段子和改段子……你們今天感受到我用那些三小時努力換來的效果了嗎?”

“沒有!沒有!”台下哄笑。

“所以我說吧,科技是無法改善人類的。”梁肖無奈地搖頭說。

黑暗中韓裴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梁肖,幾乎全程帶著笑意。似乎不管梁肖說成什麽樣,那裏麵都有一份她的努力和堅持。我這會兒大概明白了,屬於梁肖的更大的舞台,她肯定會陪他一起等。

“沒想到我竟然從此依賴上了洗碗機,我又陸續購買了同樣作為中產標配的戴森吸塵器、戴森吹風機,甚至還有一台,劃船機。對,就是《紙牌屋》裏後來當上總統的男主角用的那個。

“我那個富二代朋友一定想不到,她一個單純的施舍,給我們這些平民的生活造成了多大影響。我甚至開始反思,以前和女朋友因為打掃衛生到底應不應該用吸塵器這件事而吵架的自己,有多荒唐——如果她早點買了吸塵器並且學會使用,我現在每天節約下來寫段子的時間可就不止三小時了,至少,會有五小時!

“不過更荒唐的是,當我還沒來得及,把這串因洗碗機而引起的連鎖反應告訴那個朋友,我就看到了她告別人世前,發布的最後遺言。

“那是我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經驗,當我後知後覺意識到,將洗碗機贈予我,或許是她自殺前做的一項重要準備的時候,”梁肖在這裏停頓了一下,能明顯看見他在深呼吸,過了一會兒,他露出一絲笑容說,“我覺得,她很貼心。她也認為我不應該把時間花在洗碗以及和重要的人吵架上,所以送出了那份臨別禮物。”

我在漆黑深處瞪大眼睛。我努力回想剛才飯後把碗塞進的那台白色洗碗機。

“她一直不認為自己的存在是有價值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常常像颶風一樣影響別人,至少對於我來說,她讓我意識到,原來富二代也是有品位的。”說到這梁肖沒忍住笑了出來,很難分辨這是否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而我感到自己的身體似乎變成了一條河,被他的敘述搖撼著,逐漸開始漲潮。

“她讓我知道一台洗碗機能有多貴,以及越貴的東西越好用,某種程度上是真理。洗碗機真的很好用朋友們……

“她讓我主動想去了解抑鬱症到底是種什麽樣的病,這樣一種曾經被我輕視小瞧過的病,怎麽會刮倒那個在我心中溫柔而強大的形象……

“也是因為她,我和很久沒聯係的老朋友重逢、見麵、合作。雖然合作的內容是在她的葬禮上打雜……

“從前,我們一起寫劇本的時候,她說自己總當配角,因為缺乏實際的人生體驗,所以最不擅長寫主角戲。但這一次,她無法推卸地當上了主角,讓身邊每個觀眾印象深刻,回味無窮……”

結束時在場為數不多的人,如深陷漆黑大海般緘默不語。

漫長的寂靜。除了那架搜尋遊客身影的直升機仍閃著紅光,伴隨螺旋槳劃出的陣陣轟鳴,從海的深處向我靠近。

——有人嗎?有人在那裏嗎?

沒有人回答。

“我們去個地方。”

離開那幢雖隻有零星幾人卻仿佛被茂盛的憧憬填滿的別墅——好像曾經的101也是如此,我們三個像被一輪又一輪的陣雨淋濕浸透,身心冒著正在蒸騰的霧氣。回到梁肖車裏,我打開導航讓他開去離我店不遠的一處沿街門麵。木門已經鎖了。“這裏不好停車。”梁肖說。我跳下車,說馬上。我敲開那扇門鑽進去,很快從窄門裏搬出一個顫巍巍的圓形巨物,沒多久花店的阿姨幫我搬出了另一個。我和它們並排站立在人行道上。韓裴把玻璃窗搖下來,看著我和那兩個宛如月球般散發黯淡光暈的花圈,疑惑了一會兒。等辨認出花圈上的字,他倆發出抑製不住的笑聲。

“你神經病啊顧曉清!哈哈哈哈哈神經病。”

我站在街道上和他們一起大笑起來。

“快來幫忙!”我拍著車門,讓梁肖幫我一起,把花圈塞進他媽留給他的那輛紅色榮威的後備廂,門關不上隻好敞著。

“你有地址?”

“當然。”我說。我翻出微信裏老葉的住址。

我們一路開到小區,找單元樓,卸下寫著對葉煒民先生深沉“祝福”的兩隻花圈,向四樓攀爬。梁肖一個人抱了一隻,我和韓裴一起抬著另一隻,白色的桔梗和**混合的花葉在我們臂彎中搖曳。最終,我們把花圈立在曾經為我們造夢又使它落滿塵埃的那個人門前,以大門為中心左右對稱。我滿意地拍下照片,欣賞了一會兒我本打算獨自完成的作品。

不知道明早房間裏的人出門上班,小區監控會幫我們記錄下什麽樣的畫麵。真想看啊。我想象溫妤如果得知我們惡搞以後會發出的感慨。你們太過分了,但是好想看哦。她會這麽說吧?臉上帶著能理解和原諒所有人的笑容。

我拒絕了韓裴和梁肖送我回家的提議。省點兒油錢吧。我把心裏話吞了回去,將自己塞入一輛出租車。

淩晨的高架上,燈光總是昏黃。有很多天我不得不從導演家離開,獨自回家時都要經曆這長長的昏黃甬道。我把數不清的困惑、妒忌和羞愧拋擲在這裏,相信長路盡頭連接著明天,和仿佛重生的無懼一切的自己。我習慣了就著樓宇間燈火陸續熄滅的背景,說服自己堅持那些未嚐正確的事。導演發來的無數沒有被我回複的信息,在微信裏匯聚成一個數字不斷變化的紅色小點。我往左滑,點了刪除。打開微博,我點進和溫妤的對話框,剛才發給她的照片仍然顯示“未讀”,還有前麵的很多條“未讀”組成的瀑布。我知道此刻在我心裏,有一盞燈和背後的千萬盞一同熄滅了。永遠地熄滅。

回到家,鑰匙還沒從門上拔出,kiki好似剛睡醒一般從墊子上立起身體,慢悠悠地抖了抖,朝它的新主人走來。我先一步走過去,蹲下身把它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