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上海將近一年,這是第一次有人和小林聊起海。

那位女客人和往常一樣在吧台坐下,點了一杯手衝咖啡和一塊店內自製的芝士蛋糕,從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翻開,很快開始有節奏地輕擊鍵盤。下午兩點前沒什麽客人,木製L形吧台靠牆的一端立著一隻小小的音響,播放的應該是店主下載在iPod裏的歌單——大多是20世紀80年代流行過的爵士樂,頗複古,但和店內昭和年代的裝潢比起來算是時髦很多了。似乎在日本當地,不少傳統的咖啡館和酒吧都會如此搭配,從室內設計到工作人員的著裝風格,從以威士忌為主的酒單到以爵士或少量搖滾樂為背景的聽覺氛圍……20世紀美國文化帶去的影響像日複一日拍打著岸邊礁石的浪潮一般,注定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跡。海水本身是有形狀的嗎?似乎並沒有,卻能在岸邊的石頭上留下固態的影子。文化的浸透之力也是如此。

後麵這段是小林從書裏看來的,他自然是從沒去過日本。來上海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爵士樂是什麽,搖滾倒聽過一點,他愛看的綜藝節目裏頻繁出現宣稱熱愛搖滾的選手。“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讓我們戰鬥到最後一刻吧”諸如此類的熱血宣言,小林聽著總能雞皮疙瘩亂冒,說不上為什麽,他覺得像自己這樣的年輕人,對生活和所謂夢想抱有源源不盡的希望總是很好的吧,不然這個龐大世界的搭建,無限未知領域的發掘,應該需要什麽樣的人呢?

在這間日本人開的咖啡館當咖啡師,是小林來上海後的第二份工作。對於這座城市的工作節奏、風俗習慣、年輕人都在做什麽,從一開始的突兀陌生到漸熟於心,花去了他半年有餘的時間。目前為止,他對上海幾大區域的分布、常坐的二號線及十號線地鐵沿線、家附近的便利店和小餐館均已相當熟悉,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未解之謎遍布在這城市的角角落落。作為剛入行不到兩年的咖啡師,一個除了製作咖啡以外再無其餘特長的外來打工仔,小林自覺要學習和進步的還有很多。當然,他對未來抱著格外積極樂觀的心態:還年輕嘛,隻要肯努力,人生路總會越走越寬。所以當老板下達升級培訓的指令,要求大家去做些日本餐飲的資料研習時,比他晚入職的同事私下和他商議“走走形式就可以了,反正老板平時也不來店裏”,他沒接腔,反而相當積極地在早上開門後或是打烊前一兩個小時認真閱讀店長準備的雜誌,有時晚上帶回家看。那段話就是在雜誌裏讀到的,“海水本身是有形狀的嗎?似乎並沒有,卻能在岸邊的石頭上留下固態的影子”。難以理解啊,日本對於小林來說還是過於抽象了,是僅屬於影視劇裏的遙遠島嶼,他很難想象自己何時能去那裏看看。等有年假資格或有女朋友的時候?不過比起這個讓他一下子想不起任何著名地標的島國來說,他更想去的國家是阿根廷,他是阿根廷球迷。

午飯時間過後,客人們常常單獨前來,點一杯咖啡,看書或是帶著電腦工作一下午。似乎不在家裏或公司辦公,早已成為都市的某種流行。這裏和連鎖咖啡店的區別在於位置隱蔽,人少清淨,店裏除了研磨咖啡豆的聲響外,幾乎隻剩下電腦鍵盤和翻書的聲音,咖啡的香氣也因空間密閉而持久地縈繞在空氣中。店主Sayo曾經說過:“店鋪的氛圍是很奇妙的東西,當你用各種硬件和軟件搭建起某種你心之所向的氛圍時,置身其中的客人多半也會依照你所期待的那樣自我控製,而一旦一個人這樣做了,其他人都會照做,長久下來氛圍這種東西也便紮紮實實地建立了。開店就是建立一種實在又抽象的空間。”小林初次聽到店長轉達的這番話時入職一周有餘,他很難完全理解老板這段聽起來頗為樂觀的宣言,畢竟那時他離開家鄉來上海不過兩個月,像樣的店和像樣的空間都還沒見過幾個,隻是莫名覺得這話似乎有那麽些道理。

店裏偶有結伴的客人,攀談時輕聲細語,喝完咖啡盡力不讓杯底觸及瓷碟發出突兀的聲響。像是隻有日劇裏出現的那些優雅人士才會常備的自覺,在這裏大多數客人都能默然履行,想必這就是老板建立的“氛圍”吧。當然,日劇也是在店長推薦下才看的,小林通常不看那種節奏十分緩慢的劇,有一部講繼承母親的三明治店的,他幾次抱著電腦看到睡著。

站在店裏時常難以想象,隔著一道木門,外麵的世界遍布喧囂。隔壁洗車房每天都有冒著泡沫的汙水流出,另一邊是常年人頭攢動的本幫麵館,對麵的連鎖超市日漸衰落,但下午開始打折時便擠滿老年人。附近不超過五百米處大約有六七個頗具規模的高層住宅小區,兩棟布滿餐飲和服飾品牌的商場,密集的人流間歇性地從商場入口處的地鐵站魚貫而出,都市裏仿佛從來沒有靜止時刻。但隔著屋簷下這扇不起眼的木門,時間的流速仿佛變緩慢了一些。店鋪門頭簡陋,緊貼洗車房的白色外牆看起來和普通居民房無異,很容易就錯過了,唯有窗台上放著一套手衝咖啡壺和兩隻空的威士忌酒瓶,像是來自路人的一句善意的輕聲提醒。目光循著這簡陋的點綴往下走,便能看見幾乎像兒童手跡一樣的店名,“sayo”,中文名是“小夜咖啡館”。

這一帶是日本人密集居住的地區,再走兩條街,便是著名的烤肉一條街,看不見除了日料店以外的餐廳。到了傍晚,居酒屋和日式酒吧紛紛營業,夜深了路邊常能看到三兩結伴的日本人喝得醉醺醺彼此攙扶著打車。“小夜”既然叫小夜,自然也不會在夜間打烊。七點後,咖啡館就變身成為酒吧,吧台櫃子上的咖啡豆被撤下,位置被五十幾瓶酒(多數為威士忌)取而代之,店員們一律換下白襯衫和圍裙,改為修身的黑色襯衣,十分講究。這一切,當然都是老板的要求。

閑話了這麽久,還是說回那位女客人吧。她和往常一樣在吧台坐下,點了一杯手衝咖啡和一塊店內自製的芝士蛋糕,從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翻開,很快開始有節奏地輕擊著鍵盤。直到小林把衝好的咖啡推到她麵前,才把視線從電腦屏幕前移開,抬起頭對小林說謝謝,笑容在她白皙的臉上平緩展開。她喝了口咖啡,像騰出一點課間休息的時間,兩手放鬆似的墊在脖頸後方,擠壓著順直的黑色長發,對吧台的方向問道:“我打算下個月去日本旅行,有什麽咖啡館推薦嗎?”

小林感到詫異,他並非那種喜歡主動和客人聊天的咖啡師,盡管女客人一周會來一到兩次,他除了基本服務外幾乎沒有和她閑聊過。不過讓他一瞬間不知道如何答複的主要原因還是他並沒去過日本。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女客人是在詢問站在他身邊的店長。

店長阿呂在這間店已經工作了五年,不知是職業素養還是天生性格所致,幾乎和每一位客人都能很快地熟絡起來,並準確地記住每一位常客的名字。她正在調整裝咖啡豆的透明罐的擺放角度,盡管早上小林拿出時已經盡量把罐上的標簽一個個正對客人落座的方向,但在她看來明顯還不夠整齊。“打算去哪個城市呢?”聽到詢問她停下手裏的工作。

“目的地是一個神奈川縣的小島,但會先飛到東京待兩天。”女客人帶著一種抱歉的笑容捋了一下劉海,“沒辦法啊,還是得帶著電腦工作。上次聽你說去東京做咖啡培訓,應該有一些很棒的咖啡館值得分享吧?”

小林看到那個笑覺得很奇怪,為什麽要感到抱歉?

“我這裏有一些之前拍的照片。”阿呂掏出手機,邊點相冊裏的照片邊為女生介紹。女生對著照片時不時發出“啊,這個店設計得真好看……”“這個蛋糕看起來很好吃……”這樣的讚歎。阿呂露出滿足的笑容,似乎被誇讚的是自己,隨即把被女生誇讚的店的地址一一在微信上發給對方。小林下意識看了一眼微信對話框,用戶名寫著“Yu”。魚?還是羽?簡短的疑惑從腦中閃過,但沒有問出口。

十天後,不知叫作魚還是羽的女生帶著來自東京的伴手禮前來。還沒到阿呂上班的時間,她便把兩包東西交給當班的小林,說是在東京買到的咖啡豆,給店裏嚐嚐。小林接過來,包裝上寫著“Weekends Coffee Tokyo”。女生繼續和往常一樣打開電腦工作。

下午阿呂上班時看到咖啡豆又驚又喜:“你去這一家啦?”

“對,你推薦的嘛,果然各方麵都很棒。”

“你喜歡就好呀。”

“雖然我個人比較喜歡那種有堅果味的中深度烘焙,但夏天嘛,喝一些水果香氣突出的淺烘焙可能更讓人暢快,所以帶了他們主推的‘瑰夏’給你們試試。”

通常在咖啡館裏,“瑰夏”當屬是最貴的咖啡豆品種了,小林想,這個叫魚還是羽的女生送起禮物真是大方。換作是自己,伴手禮可能隨便拿一包最便宜的敷衍了事,反正是圖個人情,肯定買性價比最高的物品。不過對他當下的經濟狀況來說,更有可能是什麽也不買。

“你真是太客氣了,那今天的蛋糕我來請吧!”阿呂盯著咖啡豆的背標認真研究了一會兒,拆開其中一包,挖了幾勺放進磨豆機,嚐試衝煮起來。等水燒開時問道:“你去的那個島,好玩嗎?”

“嗯……怎麽說呢,談不上好不好玩。”女生臉上露出不知如何措辭的猶豫神情,“就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小島,雖然離東京很近,但連東京人都很少去,去為數不多的餐廳吃飯總是隻有我和朋友兩個人,隻有一次遇到從群馬縣來的學生,說去那邊探測地形。”

“原來你懂日語,好厲害啊。”阿呂由衷感歎。至今沒和店裏的日本客人用日語流暢交談過讓她很是遺憾,平時打理店鋪耗去太多精力,以至於沒時間精進日語,簡單對話倒是會的。

“哎沒有,我聽不懂日語,隻能聽出口音不大一樣。”女生很快否定道,像是一種貼心的解釋。

她接著說:“不過那個島,風景是真的很好,慢慢走的話一天可以環島一圈,海邊有一處灘塗可以看到很多鷹,不是貓頭鷹,是真正的鷹,非常多,幾乎要落在人頭頂上。”

“啊,那不會啄人嗎?你膽子真大。”

“不用擔心,動物輕易不會傷害人的。”女生停頓了一會兒,“這是一個潛水的朋友告訴我的,他曾經和鯊魚一起潛水,說那在潛水圈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的媽呀,這我可不敢……”

“我們在島上待了兩天,每天步行環島一周,落日的時候在燈塔上還能夠看到遠處的富士山呢,從海邊刮來的風非常冷,我穿太少凍得直流鼻涕,但是落日真是太美了,再冷也值得。你們想想,沒有人煙的海上落日,不看哭是不可能的。”

“完全沒人的地方有點危險吧?”

“還是有些當地人居住的,我們就睡在唯一的一家溫泉民宿裏,本地老字號,整個島上的居民都會去那邊泡溫泉,躺在溫泉裏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看到富士山。”

“運氣不好會怎樣?”

“會看到層層疊疊的雲,山就被遮起來了。但雲也非常美。”

“聽起來很厲害,但你是怎麽知道這樣隱蔽的地方的?”

“也是那個潛水的朋友告訴我的,是以前的一個老朋友了。他住在日本很多年,去了日本幾乎所有的海島,最推薦這個,因為可以看到無人海灘。從東京坐電車兩個小時就到,非常方便,但不知道為什麽沒人愛去,遊客常去的是更靠近東京的另外一個島,但這個明顯風景更好啊!你們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女生說得有些激動,臉頰泛紅,一邊單手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扣上了。

“上海看海就沒那麽方便呢,至少看不到你發的照片裏那樣美的海吧。”阿呂若有所思。她的娓娓回應讓小林無法分析究竟是職業素養,還是真的試圖在感受女生感受到的那些——她和小林至今沒機會經曆的那些。

“是啊,其實很多國外的城市,開車不到一小時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海,或者有非常美的落日的山。東京有,東南亞有,歐洲很多國家都有,但上海就是沒有。雖然我是本地人,也喜歡上海勝於其他城市,但還是覺得住在這裏有些遺憾。”

“北京也沒有吧?”小林突然在此處插了句嘴。

“唔,北京也沒有。”女生想了想說。

“感覺你去過很多地方啊。”阿呂持續地發出羨慕的感慨。水燒開了,她拿出濾杯和濾紙,耐心地將熱水均勻注入咖啡粉內,褐色的**沿著濾杯細細地滴下來。

三個人的視線有一個瞬間全都聚集在下墜的褐色**上。

“你們說……”過了一會兒還是女生先開的口,她沒有回答剛才的問題,反而又拋出了新的疑問,“海也不過是水而已,為什麽很多水聚在一起,就變得那麽迷人呢?”

“這我就不懂了,我是中原出生的人。”阿呂這次沒有放下手裏的衝煮壺,也沒有移動視線。“小林好像是海邊長大的,這個得問他。”

“小林是海之子啊?”女生扭過頭問。

“海之子?哎哎。”小林下意識地使勁搖頭。突然被問到,尤其被冠上這麽奇怪的名號,一時間有些結巴。“海為什麽迷人……這個問題我倒是從沒想過……”

“哈哈不用太認真,我隻是隨便感慨一下。”女生笑了,沉睡的五官仿佛瞬間蘇醒,變得生動起來。“我隻是覺得,走進海裏是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

“走進海裏?”小林有些詫異。

“嗯,和海融為一體,和自然融為一體那種感覺。怎麽說呢,感覺人本來應該是那樣才對,而不是現在這樣,和建築工業啊,機器啊,數碼產品什麽的待在一起。”

“怎麽會這麽想?”小林幾乎是脫口而出,“天天和海打交道你很快就會厭煩了。”

“難道和人打交道就不會厭煩嗎?”女生反問。

“啊……至少我不會吧。”小林快速思考之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你有女朋友嗎?”女生的問題峰回路轉。

“曾經有過……但已經分手了。”小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照實回答了。

“那你對她產生過厭煩嗎?”

厭煩嗎?小林思索著。倒是沒有,隻是某些時刻有一點疲倦。當他站在吧台工作十小時,進行完最後的清掃、算賬及鎖門後,步行去地鐵站的路上,女友想要打來語音電話的時候,他會感到疲倦忽然從脖頸向四肢蔓延開。細數今日又做了哪些事,接待了什麽樣的客人,吃了哪家便利店的便當,一開始講講還算得上是一種情趣,也能收獲電話那頭的鼓勵和安慰,但時間久了,他隻希望壓縮下班之後到躺倒在**之間這段時間,這一段夜間真空時間他什麽也不想說,什麽也不想做,隻想機械地邁開雙腿,等待站在家門口的那一刻到來。

異地戀的艱難就在於此,隻有精力和意誌力格外旺盛的人才能堅持,小林在決定來上海打工時就多少猜想過這樣的結果,但沒想到竟然一點出人預料的意外都沒發生,他們就按照最傳統的劇情那樣分手了。

盡管覺得麵前這位客人的提問未免有些直接,小林還是一邊回憶一邊將前女友的事講了出來。

“異地戀嘛,對於新手來說能堅持三個月已經很不容易了。”女生安慰似的總結,“不是因為任何一方變心或劈腿,隻是不可抗的外力造成的,雖然很遺憾,但你也收獲了成長呀,在下一段感情中一定會體現出來的。”

但這種成長真的是好的嗎?小林想。他自嘲般地輕笑一聲:“可能下次我會找個同樣在上海務工的老鄉吧。”

“一個和你一樣厭倦了海的女朋友嗎?”

“唔,我們福建也不是每個城市都有海……我們老家寧德也隻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住在海邊。”

“是嗎?我還以為福建省人人都能看到海呢。”女生一下子露出訝異的表情,看起來是真的缺乏地理常識而不是假裝天真。

這時阿呂把衝好的咖啡分成三份遞過來,說:“yu,你嚐嚐。”“yu”她讀了二聲。

女生道謝之後喝了一口:“比我在東京喝到的還要好喝哎,阿呂你真的很厲害。”

“是嗎?”阿呂難掩笑意。

這句話應該是違心的吧?同樣嚐了咖啡的小林心想,雖然是很昂貴的豆子但阿呂並沒有把香氣充分地衝煮出來啊,他在福州打工的店裏喝過店長手衝的“瑰夏”,那種果香混合花香的氣韻和口感讓他難以忘懷。魚小姐(應該是魚吧?)還真是不吝嗇誇讚,說話也總是很照顧他人的想法,這個習慣是天生還是後天習得的?小林不得而知,他隻是疑惑,這樣生活不累嗎?

下班回去的路上,小林又回想起那個可能叫魚的客人說的話。來上海將近一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聊起海。海啊,似乎從他出生起就環繞在他的周圍了,對他來說海就是海,就像家裏一件從沒被移動過的家具一樣,幼時跟著父親出海買賣魚料,也像是從家具的抽屜裏拿一些什麽物件出來使用一般,太家常不過的事,他從沒想過它存在的意義,以及其他人或許從沒擁有過這樣一件家具的感受。

小林家三代都是漁民,最初是捕撈,到了小林父親這一輩,變成養殖為主。小林記事起一家五口就住在水麵上的魚排房裏,所謂魚排房,是建在被成堆的塑料泡沫浮球托起、終年漂浮在海上的竹排之上的房子,以防潮的杉木搭建,屋頂傾斜。屋身仿若一台巨型的立方體冰櫃,而二十幾平方米的冰櫃中竟能劃分出兩室一廳、一個廚房與廁所。方圓五百米的海域大約漂著二三十棟這樣五髒俱全的水上房屋,根部連接著飼養鮑魚的竹排,看起來像是穩定地駐紮在水上,實際上房間內始終感受到有節奏的搖晃,仿佛是房子的呼吸。夜晚,小林和大哥、二姐、父母五個人,便在這悠悠的呼吸中睡去。

黃魚和鮑魚是全家的經濟來源,也是家裏和米飯一樣常見的主食。前些年市場不太景氣,大哥買了艘快艇開船載客維持收入,二姐則因為父母重男輕女自小便遭到輕視,前些年早早嫁人後不太與家中往來,後來去了國外,但幾乎沒再傳來過消息。父母對此好像也並不是那麽在意,隻覺得她既然出國,應該多多少少掙到了些錢,本應寄回家裏一些的。可能因為大哥成家立業在先,小林中專畢業後隻身前往福州打工,而後來到上海,這一係列向北部的遷移沒遭到父母太多反對。隻是春節回家時親戚聚在一起,問小林出省務工能掙多少錢,父母幫他打圓場時臉上有盡力想要掩蓋的尷尬。在家鄉,讀書好壞顯然已經不能成為評價一個兒子是否合格的標準,很多中學時的同學畢業後輟學在家,繼承祖業或跟隨家族裏的親戚、往來密切的同鄉做生意去。比小林大兩屆的堂哥沒有讀中專,離校後很快去大伯的水上超市幫忙。所謂水上超市,自然也是漂在水上的超市啦,小林的童年回憶有很大一部分儲存在那裏。從前,附近海域的鄰居們買零食必須親自開船去找大伯,現在交易隨時代升級了,堂哥在微信上建了群,有人下單,他就開船出海送外賣。

大哥的兒子出生那一年,在市區買了套房子,一家三口簡單地搬了家。大哥因為開船,隻有周末才回到市區陪大嫂和孩子,平時仍留宿水上。小林畢業時大哥說:“這兩個家,你想住哪一個都可以,以後成家了再搬出來吧。”又道,“如果住魚排上的話,就來幫我開船吧,爸養的那些鮑魚一年比一年沒銷路。”小林回:“哥,我想想。”大哥又答:“阿光,我知道你想讀書,但我們這裏,讀書不流行的啦,你也可以去做別的,但你究竟想做什麽呢?”

小林想了很久,說:“哥,你再讓我想想。”

沒多久,他簡單收拾了行李,去往福州,借宿在開茶葉店的舅舅家。白天去餐廳做服務員,拿一小時十三元的薪水。那是一家年輕人常去的有些時髦的店鋪,集咖啡、酒吧、餐廳於一身,是和小林同年還在念書的表妹在網上看到招聘,推薦給他的。小林模樣清秀,短發細眼,不像青春期的男生長青春痘,皮膚緊實幹淨,來自海島的健康膚色使他看起來像熱愛田徑的在校生。又因為假期在大伯小賣部和大哥的船上幫過忙,對服務業還算熟悉,簡單麵試後店長便讓他來上班。

“當時的店長是一個熱心腸的大哥,雖然我在外場做服務生,但他很熱衷告訴我咖啡知識,有一次店裏沒什麽生意,他在咖啡機那邊鼓搗一會兒,端出六七杯讓我嚐,告訴他有什麽不同。在這之前我以為咖啡都是苦的嘛,沒想到那次真的在同樣的苦澀之外感受到細微的差別,有的很衝鼻,有的很寡淡,有的甚至有些額外的香氣。我告訴店長以後,他說我的舌頭很敏感,適合做咖啡師,這個結論讓我很開心啊,畢竟我不想一直做服務員,在此之前也一直沒找到什麽既擅長又可以營生的愛好。從那以後,我開始跟他學做咖啡,還學了一點調酒。”

麵試小夜咖啡館時,小林對阿呂說了如上這番話。

“後來我對咖啡越來越感興趣,自己製作的咖啡也常被店長誇獎,他真是教會我很多東西。隻是他也經常很遺憾地講,這裏懂咖啡的客人太少了,做得再好也很難得到欣賞,上海是全國咖啡行銷最好的城市,想得到更好的發展還要去大城市才行。這個嘛,也是我選擇來到上海的原因。”

可能是對這番獨白很滿意,也可能是嚐了小林衝煮的咖啡覺得確實不錯,阿呂隨即讓小林周末來上班,從兼職咖啡師做起。這回的時薪是二十元。

得知小林又要去上海打工時,父母露出一種如鯁在喉的表情,但也沒斷然說不允許。大哥倒很支持,說:“男孩子嘛,出去闖**闖**蠻好,闖**回來才知道家裏最好啦!”父母便也沉默著應允了。

小林想,給自己三年時間,三年看看能不能混出什麽名堂。如果不行,再回家研究怎麽利用網絡替老爸銷售鮑魚。

於是他和千千萬萬從各自巢穴遷徙的鳥群一樣,飛離長期蟄伏的家鄉,成了一個滬漂。

來小夜咖啡館工作後小林搬到離店兩站地鐵外的一處出租房,剛來時通過中介找的那間距離太遠了,上班格外不便。現在這間由房東改造後能容納六到八人的住宅是九十年代建造的,在上海算是“嶄新”的民房,但內裏裝飾簡陋,被簡單粗暴地分割成單間後,幾乎沒有什麽公共區域。房東是四十歲左右的本地男子,簽合同時用上海口音的普通話,條理嚴謹地和小林一一核對合同上的細節,以及再三確認小林選擇的那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隻能靠排風扇通風。小林說不打緊,更密閉的房間他也住過。半年以來小林和室友們默契配合地使用著公共洗漱台、廁所和淋浴間,不知是刻意還是怎樣,彼此竟從未謀過麵,隻有和他們同住的房東時不時會出現。小林好幾次正準備出門,撞見房東手扶著臥室門,讓隻有六歲的兒子雙手扒住門簷,像在單杠上那樣做引體向上。小朋友明顯不太情願這樣的臂力練習,但房東看守在一旁像嚴厲的教練,不容反駁地數著數字。這種情形讓小林難以理解,但看多了也便和樓下總在淩晨兩點響起的洗衣機的噪音一樣,習慣了。

在聊過海之後的日子裏,魚再光顧小夜時都會和小林聊上幾句,不忙的話也會簡單聊聊最近的生活瑣事。小林沒想到這位魚小姐對於咖啡很有自己的見解,盡管她處處流露出謙遜,但對咖啡豆的產地、對應其產地應有的香氣、不同衝煮手法達到的效果,這些資深咖啡師才懂的知識統統很了解。問到原因,她隻說自己對每個感興趣的領域都有深入挖掘的能力,不像很多人會有很多愛好,她往往隻能對一兩個領域產生好奇。工作上擅長的也是比較單一垂直的事,不能多線操作,留學回國後始終在同一家公司做文案的工作,雖然很忙碌,始終沒有想過改行或跳槽。之所以經常來咖啡館工作,是因為去年開始和公司請了病假,得以自由辦公。而她家就在前麵商場斜對麵的高層小區裏,她養了一隻貓,不喜歡在家工作。至於病情,她說是一種不打緊的慢性病,再服藥調理一陣子就好。

“那你的病,可以喝酒嗎?”有一天小林謹慎地問。

“可以喝一點,怎麽了?”

“是這樣的。小夜已經經營五周年了,我們晚上是一間酒吧你也知道吧?”

魚點點頭:“看得出來,不過我沒有在晚上來過。”

“常來的都是外派到上海工作的日本客人,工作或住在附近。他們覺得這裏有日本酒吧的感覺,很親切。日本客人習慣點一整瓶威士忌存著慢慢喝,之後每次來隻要報名字就好。”

“話說,我插一句嘴,你會在上海吃……沙縣小吃嗎?還是說,其實沙縣小吃隻存在在福建省以外的城市,你們本地人根本不吃的?”

“沙縣小吃我家那邊也有的,不太多而已。我在上海當然會經常光顧啊,因為便宜,還可以點外賣,隻是食物種類不太相同。”

“我在國外念書的時候去中餐館也有親切感,但國外的中餐反而太貴了,不能常常吃。啊,還是說回威士忌。”

“唔,是這樣。因為日本很多企業有規定,大概三到五年時間會召回員工,並且短時間裏不再外派到那個國家,所以大概是今年吧,很多常客突然就消失了,很久都沒再出現,但他們沒喝完的酒都還存在店裏,漸漸堆積了很多。”

“酒都付過錢了?”

“開瓶的時候就付過了。”小林指指吧台角落一側的紙箱,裏麵裝著大約有一二十個開封沒喝完的玻璃酒瓶。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啊。”魚感歎著。

“因為越積越多,也讓我們產生了困擾,畢竟小夜不是麵積很大的店,儲存空間挺有限。很多客人我們無法聯絡上,所以也是最近商討出來的決定吧——半年內沒現身過的客人,我們也實在聯係不上的話,就把他的酒自行處理掉。”

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要請我喝酒?”

“哈哈,並不是。老板說把客人付過錢的商品轉送他人實在很不應該,但如果推出一款加入了威士忌的愛爾蘭咖啡,贈送給經常光顧的熟客,也算是我們和那位存酒的客人一起帶來的驚喜吧。”小林說。

“可是,愛爾蘭咖啡裏麵加入的是愛爾蘭威士忌,你們這些都是日本威士忌吧?”

“唔,因為是贈送,我們沒預想過客人會介意這種細節……何況客人留下的這些日本威士忌更貴啊。”

魚聽完笑了出來:“這倒是的。不過你是怎麽從一個咖啡師,變得也這麽懂酒了呢?”

“也是在小夜工作以後慢慢了解的。”小林如實回答。雖然他覺得在新環境能學到新知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但還是覺得自己來小夜之後成長了不少,老板傳達的,阿呂教授的,以及他自己觀察到的,上海這個城市以及被它包裹著的群像,像帶著香氣的水果被緩緩剝開外皮,逐漸展露在小林眼前。至於過程中他失去過什麽,是否辛苦,他覺得並不是那麽重要。伴隨失去的成長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嗎?

“那你知道愛爾蘭咖啡的故事嗎?”魚問。

小林搖搖頭。

於是魚給小林講了這麽一個故事。

在愛爾蘭的一家酒吧裏,一個酒保愛上了一個常常夜晚前來卻隻點咖啡的女客人。愛上她當然是因為她非常美麗動人。一天酒保鼓起勇氣問她,為什麽每次隻喝咖啡,女客人說因為自己是空姐,每次來喝咖啡都是要飛夜班機,一是提神二是工作前不能飲酒。酒保恍然大悟,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之後空姐很久沒出現,再來時,酒保欣喜萬分,請她品嚐自己研製的新品咖啡。他在咖啡液裏加入糖漿,和威士忌一起緩緩加熱,直到酒精揮發散去但仍存留著威士忌的香味時倒入杯中,在咖啡液上擠滿奶油,一杯愛爾蘭咖啡就做好了。空姐表示自己很喜歡這杯特調的咖啡,說下次來還要喝這個。但是那天過後,酒保再也沒有見過空姐,不久以後,傷心的酒保跳槽去了另一個城市工作。然後又過去很多年,空姐和酒保在另一個城市相遇了,彼此都已經結婚。空姐告訴已經是爸爸的酒保,她後來去他曾經工作的那家店喝了愛爾蘭咖啡,味道卻和他做的有些不同,說不上是哪裏不一樣,這是為什麽?已經當父親的酒保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因為那時為你準備了特別的愛爾蘭咖啡,卻遲遲沒等到你來,再見到你一時間特別傷心,竟然流下了眼淚,不小心混進了咖啡裏,你喝到的應該是眼淚的味道吧。

“這就是愛爾蘭咖啡的故事。一個酒保愛上了女客人的故事。”魚做了總結似的收尾,一個深深的停頓。

“啊?”小林一邊還在思考這個俗套傳說的真實性,一邊因為聽到酒保和女客人這兩個詞而感到微微的臉紅。

“眼淚的味道應該就是鹹味吧,所以愛爾蘭咖啡應該是有一點鹽邊才對,我想提醒的是這個,畢竟我在全上海有愛爾蘭咖啡的店裏都沒喝到鹹味。”

“唔,我們的配方也沒有加鹽……”

“那你們可以嚐試看看,做不一樣的愛爾蘭咖啡,一會兒給我的那杯就試試看吧。”

小林猶豫地從紙箱裏拿出威士忌。

“所以本月給我們帶來驚喜的是誰?是哪位先生存的酒?”

小林轉過酒瓶上的貼標,看了一眼說:“這瓶來自落合先生。”

“那麽,謝謝落合先生的愛爾蘭咖啡!”

這次聊天之後,魚在小林心中的形象像一張不斷補充線條和細節的素描,逐漸立體起來。此前魚雖然長著一張白皙柔和的臉,五官也微小精致,眼神毫無攻擊性,但沒有笑容時呈下垂狀的嘴角總讓人從心裏難以靠近,說不清是缺乏睡眠還是天生就如此慢悠悠,她臉上的微表情相比話語總是姍姍來遲。她不知道自己笑起來很好看嗎?笑一笑多好啊!小林經常這麽想。在小林眼中,魚算是生活在這個城市裏的某種類型的女性代表,不到三十歲的本地人,留過學,尚未結婚,不想和父母同住便搬了出來,有足夠的財力支撐高檔小區的房租,以及渾身上下沒有刻意彰顯卻被細心的阿呂觀察到的名牌服飾,定期出國旅行……支撐這算得上精致的生活方式需要在還算不錯的家庭基礎上格外努力工作吧?

魚有時也會給小林推薦她在上海喜歡的咖啡館,小林一一記下,趁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去探店。這個行業裏,去其他店裏探訪學習似乎是很常見的事,很多同行都互相認識,彼此熱情交流的也不在少數。小林獨自一人前往時,健談的咖啡師見他一個人來,便像洗發店的洗頭小哥從“水溫可以嗎”一樣從“咖啡還行嗎”打開話題,順遂地將接下來的問題無盡延伸。

“住在附近嗎?為什麽會選擇來我們店喝咖啡呢?”

“平時喜歡喝什麽口味的咖啡?喜歡加牛奶嗎?”

“噢,感覺你也是很懂的人啦,現在上海優質的咖啡館越來越多啦對吧?”

“下次什麽時候再來啊,或者平時我們做杯測的時候你也可以來玩啊,我們加個微信吧!”

諸如此類。反觀自己的服務,溫和、有禮貌、內斂,卻缺少了那樣的自信和自在。同樣是父親的兒子,小林沒有像大哥那樣遺傳到周全的社交能力,總是顯得謹慎、小心翼翼,悶著氣一言不發地決定過很多大事。當他被熱情相待時本以為會不太習慣,沒想到竟然感覺還蠻放鬆的,熱情真是讓人產生安全感的行為啊!他決定今後嚐試改改內斂的性格,像阿呂那樣和客人多聊幾句,他還從沒加過任何一個客人的微信呢。

記不清是何時開始了,小林早上洗臉時,會對著鏡子進行幾次微笑練習。微笑,肯定能改變什麽,練習也是一樣。現在想來房東強迫兒子做不太規範的引體向上,想必也是一種練習。人類為了促使自己和整個族群進步壯大,在努力的方式上各行其道,不斷尋找和練習,手法大不相同,目的卻是類似。

入冬後,魚有一陣子沒來了。愛爾蘭咖啡因為得到不少熟客的誇讚,被正式當作一款冬季飲品加入菜單售賣,不加鹽的那種。魚卻有一陣子沒來了。

上海的冬天異常濕冷,上一個冬天小林就被凍到想逃回福建老家,有時夜晚下著冰雨,他哆嗦著鎖上店門走去地鐵站,心也和踩在腳下的落葉一樣被雨浸泡。這樣消極到想要放棄的夜晚偶爾來襲時,他想如果哪天離開上海,不會是因為沒有賺到足夠的錢,或沒有女朋友而感到寂寞,應該隻因為一個理由,這裏的冬天太冷了。

小林沒有想到會在過完新年之後,凜冬即將退場之時,得知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

某天上班,阿呂在供員工休息的角落久久地盯著手機屏幕,一反常態地坐了很久,像在等一個重要的人的來電。後來她走進吧台,舉著手機像是確認一樣讓小林看上麵的信息,那是魚最新的一條朋友圈。

上麵寫著:

抱歉,用溫妤的微信發布她本人的訃告雖然荒唐,但屬於無奈之舉,這也是我們能想到通知小妤生前好友唯一有效的方式。小妤已於昨日淩晨離世,作為父母,我們深感悲痛,但也隻能尊重她自己的選擇。隻希望她走時沒有痛苦。追悼會將於本周五上午九時在龍華殯儀館進行,各位若有時間,屆時可前來見小妤最後一麵,畢竟她生前喜熱鬧。微信這裏將不會再更新了,在此告知,也希望各位身體安康。

小林盯著這條信息來來回回在心裏讀了很多遍,像中學時讀不通暢的文言文一樣,感覺艱澀、遙遠、朦朧且抽象。每一個字句似乎都蘊含著巨大的信息量,讓他難以咀嚼、吞咽、消化。

他把手機拿過來,又翻看了其餘的朋友圈。這是他第一次看魚,哦不,至此才知道她其實叫妤,這是小林第一次看到妤的朋友圈的樣貌。一些簡單的日常筆記,像書簽一樣起標刻作用的生活照,旅行時沒有贅言的樸素見聞。最近更新的照片仍然是日本的海,不知是舊照還是又去了一次。

隔了很久,小林把手機遞回給阿呂,抬頭與她對視:“……是自殺?”

阿呂把手機塞回圍裙口袋。“如果你也這樣覺得,那應該是了,我起初不敢確信。”

“我現在也不敢確信。”小林仍沒有從震驚中恢複過來,怎麽會呢?

有客人陸續進來,兩人不得不投入工作當中。

忙碌的間隙中,阿呂小聲問:“你說,這樣的朋友圈也不適合點讚對吧?”

“嗯。”小林心想,當然不應該。但他們能做什麽呢?他們這樣的關係,他甚至連妤的微信都沒有。盡管進行過那麽多次聊天,她對他初來上海的生活進行過多多少少的指導。如果說人與人的了解,像互相為對方翻書的話,他們已經翻過了序言,彼此翻閱了好幾個章節了吧。然而她的追悼會,他好像也並沒有一個確切的理由去參加。

過了兩天,大約終於能確認這個事實,妤再也不會出現在小夜,也不會再出現在小林和阿呂兩人生活中這個事實,小林才鼓起勇氣對阿呂問出他心中久久無法消退的疑問。

“到底為什麽會選擇自殺呢?一個看起來那麽優秀……沒有明顯缺憾的人。”衝咖啡時看到**旋轉滴落,小林腦中思考的事也如積雨雲凝聚。擁有著他可能再努力很多年才能獲得的生活,甚至怎麽努力也無法與這樣的城市產生的與生俱來的優越關係,擁有著某種自由,也擁有著那樣能感染他人的笑容……這樣的生命非要如此短促收尾不可嗎?家人發布的朋友圈像是替她補齊了那個結尾空白處漏置的句號。

阿呂搖搖頭,沒有停下手裏的工作,似乎什麽也不想說了。

小林還是想不明白,也知道自己沒能力想明白。他隻知道,妤不會再來了,和那些開了酒沒喝完卻突然消失回國的客人不同,她沒有留下什麽和回憶有關的物件,也沒有留下驚喜的可能性。

那之後小林在小夜繼續工作了大半年,在又一年冬天初始時離開了上海。以前福州工作過的咖啡館的店長創業開新店,讓小林過去做管理。小林是在咖啡行業發展最好的城市演練過的老手,工資已有理由翻倍。他把他這兩年所學引用到店裏,來自小夜老板的觀念,師從阿呂的培訓,在福州當地無一不算得上新概念。店裏的生意越來越好,隔年再擴新店時,小林已有資格成為合夥人。

每到冬天,盡管福建的冬天並不算冷,愛爾蘭咖啡還是作為店內的招牌銷售火熱。小林培訓員工,時間充裕的情況下盡量和客人聊聊愛爾蘭咖啡的故事,那個他們之所以要往咖啡中加鹽的緣由。雖然有些俗套,但客人們愛聽故事。

小林和一個本地女孩結了婚,一年後孩子也出生了。作為合夥人的收入已能擔負起三人的開銷,便讓妻子辭去工作在家,偶爾來店裏幫忙。還有結餘可以每月寄給父母,二姐的那份他也一並包含進去了,父母對此感到挺滿意。

小林變成了林,林的生活還算得上順順利利。

不過沒兩年,咖啡文化在當地迅速發展起來,很多如法炮製售賣愛爾蘭咖啡的新店橫空出世。新型咖啡館遍地開花,林的店很快受到衝擊,不得不關掉了其中兩家,隻剩兩家還在維持。他又去過幾次上海,阿呂帶著他逛上海新開的咖啡館,看看有什麽值得學習的。阿呂仍然在小夜工作,但老板已將一部分股份贈予她,她變成了小夜的老板之一。

“不如你跟我去一趟日本逛逛吧,能學到不少東西。還可以參觀Sayo桑在東京的工廠,做咖啡豆出口的,保不準有什麽合作機會。”最近一次見麵是林第二家店不得不歇業以後的事,阿呂這樣對他提議。林的內心也盼望生意能發生轉機,不然再這麽下去,兒子上幼兒園以後,妻子可能就得重新出來找工作了。

他隨阿呂和兩個小夜分店的店長一起去了東京。

這是他第一次去日本。距離他第一次思考起自己什麽時候才會去日本看一看,已經過去五六年的樣子。雖說在他身上沒發生什麽根本上的巨變,但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自己了。他現在是丈夫、父親、一家(曾經是三家)咖啡店的合夥人,也是一個會寄生活費回家的兒子。

日本和他想象中差別不大,他置身其中想到了曾經看著日劇昏昏欲睡的時光。日本很多傳統咖啡館,確實都像是小夜的複刻,或者說小夜確實是它們的複刻。他第一次來日本,卻像來到一個已經熟識的場景,這樣的感覺也十分奇異。在Sayo的烘焙工廠,林談下了福建地區咖啡豆售賣的代理。不得不說是機緣巧合,他竟然因為工作需要而時常來到日本出差。來自東京的咖啡豆在福建地區的銷售一開始並不理想,因為價格不算低,很多咖啡館進貨時還抱持著觀望狀態,林隻好挨家走訪福州當地的咖啡門店(竟然大部分還在熱銷著愛爾蘭咖啡),和負責人詳細解說Sayo咖啡豆的優勢,等到去東京時再將國內客戶的建議和要求反饋給工廠,並努力嚐試爭取到更低的進貨價。出國次數多了,他開始兼做一些化妝品和服飾代購的生意,妻子幫忙做發貨和售後。有時當天談完事就可以返回,流程複雜時則需要住上一陣子。他坐電車周遊在城市的工廠與購物商場之間,很偶爾地去過附近一兩個縣區遊覽,卻始終沒有見過海。

至今想來,那算不上是多麽特殊的一天。在澀穀商場采購完熱銷彩妝已是晚上九點多,東京的冬天雖然很少有雨,但冷起來也十分要命,他感到饑腸轆轆,在附近隨便找了家拉麵館解決晚飯。和往常一樣點了一碗拉麵,配一碟煎餃,那是最接近他喜愛的家鄉食物——拌麵和蒸餃的複刻品。因為第二天還要去烘焙工廠麵談,所以隻點了一壺清酒,要了熱的。老實說,那些當年來小夜的日本客人,開一瓶本國威士忌獨飲,時不時要和站在吧台的自己聊天的心情,他現在也逐漸能夠體會一二。隻是他現在仍舊沒賺到能輕鬆走進酒吧開整瓶威士忌的錢啊!如果沒有關掉那兩家店的話或許經濟上會自由很多……再或許沒有孩子隻有他們夫妻兩人的話,生活也會更輕鬆一些吧……但這些“如果”都不成立。他這次計劃把廣東地區的咖啡豆銷售代理權也拿下,本省銷路不夠可觀的話,去其他地方尋求一些機會總是好的。

喝完一壺酒身上暖起來,他沒忍住又要了一壺,喝完發了一會兒呆,離開店裏。走了幾步店員從身後追上來,三大袋采購的化妝品竟忘了帶。他重新提在手上走去電車站。澀穀站任何時間都人潮洶湧,接近末班車時刻更是擠滿了一心想要回家的人。林跟隨人群經過扶梯,走上站台。站台兩側沒有護欄,寒風肆竄,很多喝得醉醺醺還穿著西裝製服的男人歪著腦袋等車,看起來像已經睡著,也不知他們是依靠哪裏來的神誌刷卡進站,最終準確無誤地踏進回家需要搭乘的那班車的。林盯著沒有護欄的站台深處,長長的嵌入地麵的鐵軌延伸至遠方,近處這一節在站內燈光的照射下,閃著幽光。而遠處的軌道,有些像記憶裏天未亮時隨父親出海買魚料,在晨霧中遇見的駛離港口的船隊。漸行漸遠,和那段舊年回憶一樣幾乎消融在黑暗處。

有隱約的光亮在遠處閃現,但分辨不出是靠近還是遠離。林很想像小時候朝霧中同樣前來交易的船隻打招呼那樣揮起雙臂,也想一躍而下奮力追上那束光亮。遊進海中。追上大船。靠岸。回家。他大概是這麽想的,對著那幽深的電車隧道,猶如對著一邊注水一邊滴濾的咖啡壺,回憶如積雨雲凝聚,重合,碰撞。

一陣風卷來,回過神後,那束光亮已然變成一列停靠在站台的電車。林這才意識到,剛才他想要跳下去。

他撿起不知何時散落在地上的購物袋,在等車的長椅上坐下,後背汗津津的。後知後覺的酥麻從胸口流竄至四肢,他幾乎是癱坐在那裏,任憑全身上下不受控製地逐漸失去知覺,隻有腦袋裏的積雨雲仍在碰撞。

短時間內,他想到了很多年前曾在他心頭留下過一片雲的叫作魚的女生,後來才得知她的真實姓名,在得知她死訊的同時。隔了這些年,他好像終於能夠理解當時難以消解的困惑。人到底要如何應對自己的命運,又該做出怎樣的選擇。

他曾經不能夠理解甚至無法原諒的妤的行為,像荒原中的一記閃電擊中了八年後的他。那些沒被喝完卻失去主人的威士忌,那個關於愛爾蘭咖啡的故事,那個叫妤的女生以及她講述的海,都像逼近站台的電車,不由分說地橫亙在他的麵前。打開車門,短暫停靠,然後關閉車門,拖著沉重的軀體加速駛離。

林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等到末班車的催促廣播響起,身體逐漸恢複了知覺。遠方來了一輛車,他提上購物袋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