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蕎

“早點過來,帶了個朋友給你們認識。”

收到林棟的信息時電影剛散場,雖說也可以吃個晚飯再過去,但想到周末在淮海路找一家不等位的餐館無異於苦戰,陳蕎就覺得今天的約會可以到此結束了。對於身旁穿白T恤和高腰牛仔褲、新發的聯名款球鞋、頭戴棒球帽(似乎是今夏突然流行起來的裝扮)的年輕男生,短暫出現的留戀轉瞬即逝。說來奇怪,最近約他看的兩場電影觀感都遠低於預期,知名導演、熱烈的前期宣傳、點映口碑爆棚,讓人滿懷憧憬地買票入場,結局卻大失所望。想想這樣一個周末,竟煞有介事地獻給了這樣的電影,陳蕎走出影院時失落和困意一同襲來。男生卻持續著觀看前的興奮,稱這是可以打九分的作品,等紅燈時扭頭問陳蕎,好看嗎你覺得?陳蕎看著那雙碩大且四周細紋全無的眼睛說:“挺好。不過我下一攤馬上開始,就不陪你吃飯了哦。”

綠燈開啟,人流湧動,像奶茶底部的珍珠被吸管攪拌起來。陳蕎貼著人群的縫隙過斑馬線,和陌生人的間距比和身旁男孩更緊湊。在地鐵口停下腳步:“那就送你到這兒。”男生倒也沒露出什麽遺憾的神色,不失明朗大方地揮手說再見。他沒有選擇乘扶梯而是幾乎跳躍著走下台階,移動的身影像掉落的玻璃彈珠。最終我會讓這看似扛不起憂愁的背影失望嗎,就像剛才那個導演帶給我的一樣?這樣的疑問和地鐵口溢出的冷風一起吹來,陳蕎差點站不穩。但很快安慰自己,像他這樣的男孩怎麽會有真正失望的時刻呢?他看起來對周圍發生的一切興致勃勃,充滿能量,每天都活得像他們在夜店相遇的那個不需要睡眠的晚上,猶如擁有一件透明如雞蛋內殼膜的保護層,偶爾閃現的黯淡情緒像調味劑,是零星的裝飾,無法成為生活的主菜。她曾幾何時,也是這樣。

才七點,店裏一桌人也沒,空氣清淨得能聞到顧曉清選的日本橙花香熏的味道。三個人占據了風水最好的角落沙發位,陳蕎到的時候桌上已經攤開幾個杯子,林棟第一杯old fashioned冰還沒化掉一半,坐在黑暗中眼神熠熠。顧曉清違規先喝了shot,像把腮紅打到了眼底。他們慣常的規矩是先喝一杯長飲,再一人兩杯shot,有狀態了再勻速慢慢喝,和為了減肥去健身的人節奏差不多,從熱身到無氧再到有氧這麽個順序。陳蕎對健身有所了解也是這兩年發胖以後的事。坐下來點了杯金湯力,跟林棟身邊的陌生人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沒想到對方硬是要站起來握兩下手,手心比室外的風還熱。陳蕎瞄了一眼,八月天,這人穿了長袖,深色棉麻襯衣領口能看見裏麵還穿了件灰T恤。

“不好意思,我們先喝了一會兒了。”他說。

“這是老馬,攝影家,馬老板。”林棟介紹。

“我知道,聽你提過。”陳蕎說。

“其實也見過的。”老馬接過話來。但陳蕎努力想想,沒印象了。老馬笑說不勉強。

“老馬常來消費的呀。”顧曉清說,“林棟老婆不是被安排到他們畫廊做策展了嗎,也一起來過的。現在隻有你還沒見過林棟的老婆啦!”最後一句被她加重了語氣。顧曉清長著一對笑眼,笑起來眼裏像有花盛開,看人也似富含深意,至於是什麽深意,你隻能自己體會。

見陳蕎沒接話,顧曉清把她拉到身邊說:“這人比我們大十來歲吧,之前還想泡我呢,讓我去他影棚拍照片,我答應了,沒去。”說完眨眨眼。私下裏她解釋笑著看人的時候其實什麽也沒想,隻是天生長這樣,總令人誤會。

“是麽。”陳蕎看看老馬,顧曉清聲音不小,他應該聽見了,但依舊保持笑意地和麵前三張也已經談不上年輕的麵孔坦然對視,什麽也沒有反駁。

林棟搬回上海一年多了,三個人常在顧曉清店裏喝酒。當然去別的店顧曉清也不會允許。這是林棟第一次帶男性朋友來。陳蕎重新端詳老馬,垂到眉毛上方的短發有些挺括,可能發質硬的緣故,整個人有點像腦袋沒打理通順的布偶,鼻梁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神情溫和,有種上了年紀的鬆弛。兩隻袖口卷起來,露出兩截四十幾歲(或者更老?)的手臂……除了比林棟**在外的胳膊上多了串小粒的珠子,倒也沒什麽不同。現在都市中年男人真是越來越看不出年紀了,好像隻要保持幹淨,別發胖,稍稍維持些運動,就不至於垮得很厲害。

“接回剛才的,你能不能少讓我老婆加點班?”林棟頗認真地看著老馬,“實在不行你再多請個人,我把錢付了,替她把工作做掉,好讓她回家的時候開心點。”

“光聽這段,會覺得你對老婆好好哦!”顧曉清笑著說。

“當然好了。”林棟說。

“那你當年怎麽沒對陳蕎好點呢?”

陳蕎翻了個白眼,意思是怎麽又來,這個話題不是早該過了嗎?她和林棟都恢複建交一年多了,顧曉清還是時不時翻過去的舊賬。

“既然對你老婆這麽好,出門旅行怎麽不帶上她呢?”老馬是對林棟說的,眼睛卻看著陳蕎,笑眯眯的。陳蕎感受到注視抬頭看了一眼,很快低下頭。這人怎麽回事,眼神也這麽熱。

顧曉清在旁邊說,就是就是。

林棟麵露無奈:“哎,我為什麽一個人出去玩兒?她們不懂,老馬你是結過婚的人,還能不懂嗎?”

上一次他們聚在這裏喝酒,是林棟出發去土耳其之前,挺振奮地跟她們分享對獨自旅行的期待,稱之為婚後難得的閑暇時光,她們不會懂的。陳蕎想我們當然不懂,我們都沒結婚。很多林棟現在不屑細述的事,她開始學著不去刨根究底。例如林棟認定無論語言有多麽神奇的功效,也不能在男人和女人之間,已婚與未婚者之間搭建橋梁。她不打算反駁,林棟沒結婚之前很愛嘰裏呱啦對她說很多話,還說過人世間的很多快樂,都因分享而升華。但他現在卻學會了篩選和省略,對沉默也駕輕就熟,這可能是婚姻教會他的。有時陳蕎想,對語言的編輯讓成年人的世界變得更溫柔了嗎?還是更冷酷?顧曉清勸陳蕎別想那麽多,以前話說得多是因為沒錢買更多的酒,窮鬼幹坐著除了聊天還能幹嗎啦?她開了酒吧以後老板娘的氣勢很足,像已忘記當年三番五次求林棟請她喝酒的時候。

“我就不懂裝懂吧。”老馬哈哈一笑,端起杯子和大家碰。

自從林棟忽然搞大了交往三個月的女友的肚子,緊接著辭職,結婚,搬去北京,開始創業……前半生的大事幾乎在半年裏發生完了,生猛得像一場台風過境,也因此匆匆遷移出她們的服務區。這都過去好幾年了。再返回上海是因為兒子出生,全家躲霧霾。陳蕎沒想到他也會迎來務實的一天。當他們三個再坐回一起喝酒,老實說有個瞬間陳蕎以為時間凝結成了繩狀固體,中間被掐掉一截,斷裂麵自動接上了。大家麵對麵坐在那裏,像回到當年在公司為了趕項目借酒續命的時候,每晚都得找地方喝一杯。隻是彼此酒量都大增,也不再關心酒單上的價格。

曾經喝酒的隊伍當然更壯大些,七八個年輕人幾乎是全公司執行力最強的項目組,因為年輕,又單身,上下班常黏在一起,像串扯不散的風箏。便利店買啤酒結伴去,在底樓抽煙時圍成一圈,用煙灰在牆上搞創作,畫得最好的那個人成了陳蕎前男友,不過那是很後麵的事了。下班後常常群裏喊聲吃什麽,幾個人就陸陸續續從各自工位上站起來,像某種儀式,匯聚到電梯口,吃完一輪再回來加班。每周一次居酒屋是必要的,附近的日式自助都被吃遍了,對著生魚片講過無數個八卦和笑話,每個人都在酒杯裏留下過真心話。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不後悔昨天也不懼怕明天、以為能持續更久遠的日子。直到林棟辭職結婚,像勾斷了本以為會十分牢固的風箏線。也是差不多從那開始,陸續開始有人掉隊,脫線,離開。好好一群人,像整袋餅幹被重錘一拳,碎的碎,掉的掉,什麽也沒有剩下。

而我們像被風刮回的三塊殘渣,陳蕎這麽認為,或者林棟形容得更為貼切,是河塘裏撈剩下的三條魚,還能湊在一起,萬幸又孤絕。林棟喝了酒仍然喜歡說些努力往文藝青年身份上靠近的話,如果說他哪裏沒有變,大概這點算得上吧。

店裏昏暗,隻有桌上的燭台熒熒地照著,林棟湊近火光,指著鼻梁和左眼斜下方的兩塊陰影說:“看我都脫相了!唉,主要是,我跟你們說,我和小A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