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有想到,一個乳臭未幹的“編外”愣小子——季天翔的“預言”竟然這麽快就應驗了,一時間在江北省電總被傳為美談。春節後開班第五天,省電總就下發了紅頭文件,一切“遵照”季天翔說過的那樣,吳凡樂升任總公司副總經理,分管生產。對於一家國有施工類大企業來說,這是一個舉足輕重的特別職位,沒有技術和經驗這兩把硬刷子,即便擁有管理頭腦,任誰都難以勝任。

原來,春節臨近,省電總內部按照慣例,轟轟烈烈地大麵積進行了領導班子和中層職位大調整,鍋爐工程處一把手吳凡樂被調整至總公司擔任工程管理部主任,其前任柳傳芳從工程部主任直接升任總公司副總經理,分管經營。

這樣的調整似乎很快就風平浪靜了,但季天翔卻不這麽認為,改革開放了,應該靠真本事打拚了,像吳凡樂這樣有真才實學者理應被重用,有事沒事兒地見到吳凡樂就叨叨,吳凡樂每每都是回一句“你不懂”而不了了之。

論文憑,吳凡樂與柳傳芳同為江北大學土木工程係同窗;論資曆,二人均為鍋爐主任平移至工程部;論能力論幹勁兒,有目共睹,柳傳芳比吳凡樂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兒,但柳傳芳的本家哥哥現任江北省政府副秘書長,人之常情,吳凡樂自然隻能緊隨其後而前行。

誰都知道,總公司領導班子的調整向來謹慎,一時半會兒、一年到頭,不過年不過節的,鐵定不會再有大的變動了。

在省電總組織的放假回家過年前的春節聯誼會上,季天翔竟然被特邀參加,這讓他感到受寵若驚、很意外,總經理還專門提起了他的名字。

難得這麽好興致,季天翔仗著年輕氣盛,正副總經理輪番挨座讓酒時,他絲毫也不推辭,一律全幹杯,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

“我鬥膽預言,吳凡樂主任年後就會被提升為江北省電總副總經理!”當吳凡樂與季天翔“碰杯酒兒”的當口兒,季天翔借著酒勁兒,竟然當著全公司“政要”的麵說出了這麽一句不著邊際的話,讓所有在場的赴宴者統統大吃了一驚。

不要小看了這句“玩笑”話,在這樣的特殊場合,不亞於突然引爆了一顆重型大炸彈,直驚得吳凡樂趕緊擺手製止,恨不得上前一把捂住季天翔的嘴。

“大家都在這麽想,隻是沒有人敢說出口而已!”季天翔繼續說道。

“大家請自便,請自便!這小季喝大了,玩笑話也說得不著邊際了!”吳凡樂眼見季天翔的話題引起了眾人高度注意,便連忙出麵圓場降溫。

“小夥子,你真這麽認為?”省電總一把手嚴忠威笑著問季天翔,輪桌敬酒的杯子還握在手中呢。

“嚴總好!吳主任名副其實,眾望所歸!我所接觸的十有八九的職工都私下裏這麽說!”季天翔急忙站起身來回話。

“小季呀,你說的是實話,咱們電建人都是天生的直腸子,俺也不喜歡說話拐彎抹角,我也經常這麽說,但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得省局領導們親自拍板才行!”嚴忠威看上去對此話題頗有些小激動,身邊的下屬紛紛小聲議論著“嚴總也喝多了”的話。

嚴忠威見大家議論紛紛,便又說了句:“聽說你小子形意拳功夫練得都快超過俺們單位的大‘老虎’了,能不能現場表演一小段兒給大家助助興?”

季天翔臉兒一紅,連忙說道:“嚴總過獎了,俺跟師父比起來,這才哪到哪?差十萬八千裏呢。不過,既然咱們省電總最高領導親自發話了,俺翔子就給領導們班門弄斧地耍兩招,武藝不精,還望大家不要笑話俺!”邊說邊抱拳向四下裏致意。

一路漂亮的形意拳經典套路“十二形”打下來,十二種動物的動作惟妙惟肖,嫻熟有力,偌大的由會議室臨時改成的迎新春宴會廳,立馬響起了一陣歡聲雷動的掌聲,季天翔急忙再次抱拳四下致謝,無意中看到了肩並肩坐著的表哥和牛化龍,也在人群中間瞪眼兒盯著自己呢,小臉兒羞得更加紅暈了。

“這小季果然名不虛傳,不愧身藏真本事,小小年紀,竟然帶著咱們幾十號正規軍把仗打得頭頭是道!隻可惜,咱愛才,誠心誠意遞給人家一張特批的‘招工門票’,但是,人家說啥也不願意跟著咱幹!咱們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啊!好了,好了,謝謝小季剛才的精彩表演!小季呀,以後有事兒盡管找我說話,我還真就喜歡上你這個小夥子了!真心真意地喜歡上你了!”不愧是從基層工地一步步幹上來的實幹家,這嚴總說起話來果真豪爽直白還不乏幽默。

“大家接著喝酒,接著喝酒!咱們江北省電總有省電總人的喝法,幹活玩命幹,這喝酒也別藏著掖著的,眼看眼就要過年了,忙活了一年了,難得如此放鬆,都給俺可著勁兒地喝!”嚴忠威又接著說了一句。話音剛落,全場又恢複了活躍的歡樂氣氛。

推杯換盞,吆五喝六,男男女女一大幫,個頂個喝了個天昏地暗。

很多人喝得幾乎忘記了回宿舍的路,但季天翔這個愣小子,在宴會上放的那顆大“炸彈”卻讓在場的所有人記憶猶新,吳凡樂升職的話題,也更加在省電總裏裏外外傳得沸沸揚揚了。

不論什麽原因,不論哪裏吹來的一股勁風,不論誰做的努力,反正省電總上下員工,都把“吳凡樂被火箭提拔為副總經理”這筆“賬”,結結實實地記在了季天翔的頭上,想抹都抹不掉,這小子,想不出名都難呢。

進入省電總領導班子行列的吳凡樂,經過一段時間的工作捋順和適應過程之後,終於又想起了鼓勵季天翔單挑自立山頭的事兒。

季天翔最近也特煩,替邢誌江招來的那幾十號人多優秀啊,響當當的技術、紮實的作風,堪稱天底下都難尋,那麽短的一段時間,給邢老板創造了多大的經濟效益啊!愣是讓邢誌江和他手下的那幾個鼠目寸光的管理人員給硬生生地擠走了。

沒辦法,經不住“牛鼻子”的多次相求,季天翔又替邢誌江招來了三十多個大都能獨立承擔高壓管道項目的熟練工,甚至還從自己的老家替他招來了六名小壯工臨時應急,連哥哥季天利都來了,東拚西湊,總算將手頭上的項目按期保質保量地完成了。

待邢誌江欲承攬新的分包項目時,人家說啥也不跟著他幹了。臨走時算工資,再次以不到年底、提前“撂攤子”為由七折八扣,就差沒扣人家睡覺的床錢了,季天翔不得不出麵協調,但人家邢誌江有人家邢誌江的小九九,有人家邢誌江的“規章製度”,根本不鳥你那一套,讓季天翔深感裏外不是人兒,發誓再也不替邢誌江出頭露麵去招兵買馬了。

多麽好的夥計們啊!除了那六名老家來的小工之外,人家來的可大都是熟練工,這麽得天獨厚的良好人力資源,對人家稍微好點兒,人家在哪兒不是幹,誰願意滿天下地瞎竄竄亂換地方?此處不容人,自有留人處,渾身上下都是混飯吃的真功夫,人家不離其而去才怪呢。

更可氣的是,自己從老家帶過來的那幾個人,邢誌江幾乎一次都沒有讓他們接觸過電氣焊和安裝,天天派他們刷漆領料幹粗活兒,幹到最後連電焊機幾股線都一知半解,更別說學到啥技術了。幾個吞了一肚子窩囊氣的小家夥,好說歹說也不行,最後堅決“要飯去也不跟著這個邢老板幹了”,逮住季天翔一頓胡吃海喝之後嘟囔著統統回老家去了,還好,除了哥哥季天利的工資之外,另外五個人的工資,象征性地按照最低工資全都清了賬。為啥?邢誌江沒說,季天翔也沒問。

這時,季天翔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工資還沒有領到手呢,年頭都隔了一個了,反正季天翔不好意思要,人家邢誌江也不給,牛化龍隻知道關鍵時候求季天翔“救救場”,但從來沒有想著跟季天翔提一句薪酬的話題,時間長了就成了過眼雲煙。

給他幫了那麽大的忙,自己的工資不付也就算了,哥哥的工資為啥也不給?季天翔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充分的理由。除非,邢大老板的腦子裏突然進水了,否則,他不會如此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一次偶然的機會,師父王天虎不知從哪裏聽來的一段話,一下子就解開了季天翔心中的疑惑。原來,不隻邢誌江把工人紛紛離他而去的原因歸咎於季天翔,就連牛化龍也信以為真地認為季天翔暗地裏拆了邢誌江的台,抱怨季天翔有心計,這是在釜底抽薪、未雨綢繆,將自家人支開欲另立山頭呢!

不發工資的事兒牛化龍早就知曉,不但不督促補發,反而拍著胸脯支持邢誌江:“老謀深算的熊家夥,一分錢的工錢都不能給他,想要工資,讓他直接找我要!”

“老虎”向來愛憎分明,邊說邊氣勢洶洶地直罵娘。

脾氣暴躁的季天翔頃刻間肺都快氣炸了,跟師父說要去找邢誌江和牛化龍理論,一向教育徒弟凡事要“忍氣吞聲”的師父,竟然連一句阻止的話也沒說。

要不是表哥強力攔著,邢誌江挨頓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甚至一向受其尊重的牛化龍也會因此遭到質問。畢竟表哥這層關係在那兒放著呢,為了不讓表哥難做人,季天翔不得不再次忍下了這口怨氣兒。

師父王天虎眼見疾惡如仇的愛徒一連幾天都放不下邢誌江這件事,就弄了幾樣小菜約季天翔喝了幾杯,到底是師父技高一籌,一句“那幾個小錢就當扔給小人了,有本事自己當老板去掙大錢”,就把季天翔心中的死結給瞬間疏解開了。

“第一,你翔子至今沒有另立山頭單幹。第二,你翔子幫了他邢誌江多少忙?整個項目部上下都有目共睹。第三,你翔子不是沒有機會當老板,而是生怕無意中拆了邢誌江的台麵。第四,你翔子不但沒有爭權奪利,甚至連自己應得的那份血汗薪酬都沒有拿到手。第五……不說了,不說了,咱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沒必要天天活在小肚雞腸之人的陰影裏而不能自拔。”

“師父,您最了解徒弟的心性脾氣了,通過這件事兒,我也悟出了很多的道理,此次‘吃虧蒙冤’我不後悔,但我堅信做人厚道才長久,今後我還會堅持這樣的為人之道,包括邢誌江和化龍哥如此待我,我依然堅守我的承諾,寧願一輩子不當老板,也絕對不會從這個項目工地豎起大旗,即便在別的地方開始單幹了,也絕對不挖不拉邢誌江隊伍裏的現有人員,以前我替邢誌江招的兵買的馬,離開邢誌江的隊伍一年之內的熟練工以上骨幹人員一律不接收,俺說話就是一口唾沫一個坑!”

“這就妥妥哩了,翔子,掀過這惱人的一頁,伺機大幹一場吧!”

師徒倆你來我往,談得無比投機,季天翔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徹底放下了。

突然有一天,吳凡樂的妻子周芳找到季天翔說:“翔子弟弟,姐姐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商量。唉,還是跟你明說了吧,你吳哥讓我找的你,他剛接手這一大攤子事兒,整天忙得暈頭轉向的實在沒有時間顧得上你。明月縣城西麵的金池電廠項目臨建工程馬上就要動工了,前期管理人員也都基本上到位了,離這兒又不遠,他計劃讓你現在就去那兒幹,從臨建開始就進點去幹,前期先幹點建築上的小製作安裝項目,以後隨著工程項目的全麵展開,再陸續承包那些技術含量較高的汽機、鍋爐管道設備安裝項目。循序漸進地幹,你看行不?”

“謝謝姐姐,謝謝吳哥,俺聽您的,隨時都可以組織人馬過去幹!”季天翔正值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的節骨眼兒上,得此上天神助,不當機立斷應允才怪呢。

“但你吳哥說了,不要有思想顧慮,一根煙兒一杯酒也不用巴結他,幫你隻是因為打心眼裏‘喜歡你’,覺得你幹活實誠又有真本事,也讓人省心。否則,讓別人戳了脊梁骨,他就立馬與你劃清界限!你吳哥和我都願意幫你,都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著你這小夥子人品不錯,也有這個能力,就想順手拉你一把,舉手之勞。人生地不熟的,你剛開始拉隊伍幹,指定有不少現實困難等著你麵對呢,姐姐隨時都會在後方誠心幫襯著你!”周芳再次真誠地向季天翔表明了其兩口子出手相助的純潔動機。

不去不知道,幹上了才知道,江北省電力建設工程總公司金池電廠項目部所謂的前期管理人員,不過是十幾個人的一個雜牌軍“小團夥”,各專業臨時拚湊的人員而已。

所謂即將“三通一平”的施工現場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大麵積棉花地呢。按照項目部的安排,季天翔先行從老家把哥哥“請”了過來,在康城電廠幹過的那五個本家本族的兄弟爺們也全都跟過來了,但人家有言在先,不能一天到晚再專門讓他們幾個人隻幹那些下三爛的力氣活了,出力流汗不打緊,好活孬活得大家摻和著幹,說啥也得跟季天翔學點技術了,還得捎帶著學點兒形意拳的真功夫,季天翔苦笑一下,不得不照單全收,一個袖珍型的包括自己在內的七人小外包隊就這樣初具雛形了。

經過短短幾年的“修行”和拚搏,季天翔終於成了省電總麾下、79家外協兄弟單位中年齡最小的名副其實的“小老板”。

項目部經理陳聰按照總部吳總的吩咐,指派項目部目前唯一的一輛“130”雙排客貨車去康城電廠項目部鍋爐工程處駐地,以項目部的名義簽單拉來了滿滿一車廂包括電焊機在內的工器具,一件不落地全部交給了季天翔,簽收單或者是借條都不需要打,就成了季天翔的“私有財產”,至少暫時擁有了其全部使用權。

至於工人的生活費和零星花銷等費用,陳聰經理也說了,完全可以預支工程款應急。季天翔如釋重負,一門心思地想著一定要把事情幹好,一定要幹出個樣子來,才能對得起吳總的特別厚愛。

慢慢地,幹“三通一平”的機械車輛也逐漸到位了,建築隊伍也陸續到位了,穿插其中的水電暖,甚至鐵大門、高大的金屬宣傳牌子、安全圍欄等雜項活兒,全部都成為季天翔獨家承攬的好項目了。

俗話說,幹工程,掙錢不掙錢全在預算員。作為省電總全體經營人員的頂頭上司,專職計劃、經營、結算管理部門總管的表哥範增輝,自然將此等大事兒全都替小表弟想到了前麵,季天翔在自己的身邊豎起了另立山頭的大旗,要想取得最佳經濟效益,得同步將預算的功課做好了才行,雖然不能親手對自家親戚胳膊肘往外拐,但至少幫其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算個公道價還是可以的。

做預算第一步,必須要精通施工圖才行,否則產生了漏項,預算定額套的子目價格再高也會吃大虧,就像進商場買東西,買了三件不同的商品,你收了客戶一件的價格,即便利潤再高也極有可能彌補不了另外兩件商品本身的巨大損失。

工程量也一樣,比如,施工圖紙上明明標注著讓刷三遍油漆,你偏偏看不懂,隻計算了一遍油漆的工程量,這遍油漆即便價格翻了倍也會蝕本而產生虧損。

對於季天翔來說,這第一步不但已經天衣無縫,甚至已經具備了與大眾預算員相比較,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能力了,因為他不但識圖精準還有現場施工經驗,對工序了如指掌,專門想讓他漏項都難。

第二步,就是套定額,要盡最大可能地選擇對口、對應還要說得過去的價格子目,約定俗成、有目共睹的子目誰選都一樣,但模棱兩可的子目就大有學問了,其中最大的“空子”在於套這個也行,套那一項也可以,價格卻天壤之別,相差數倍十幾倍都不是啥稀罕事兒。

剛剛上鍋爐鋼架幹活的時候,季天翔就開始未雨綢繆,著了迷一樣地跟著表哥學做預算,不能說水平已經很高,但中遊水平早就綽綽有餘了,邢誌江幹的那些活絕大部分都是季天翔做的預算,連“預算專家”表哥範增輝都誇他預算做得好著呢。

俗話說,凡事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季天翔也有同感,真正自己單幹了,反倒時常拿不定主意了,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漏項了、套低了。表哥說,萬事開頭難,隻要有真功夫,就不愁熟能生巧。

幹安裝,不像建築、土石方人員多的大隊伍,自行在離金池電廠最近的村子裏租房子,季天翔的安裝隊伍沒有那麽多的人,就跟著項目部人員在租賃的老大隊院子裏住,跟著項目部大食堂吃飯,省了房租和埋鍋造飯的煩瑣和專職夥夫費用,否則,專門另立食堂安排一個廚師也要額外增加不少花銷呢。

這個大隊院,房子奇多,季天翔還幸運地得到了一個小單間,作為小老板,吃、住、辦公也有了自己的私人小空間。

隨著電廠籌建處大院和省電總項目部辦公區的完工和廠區圍牆的竣工,一度寂靜蕭條的大片莊稼地,水泥路麵、攪拌樓、吊車汽車、挖掘機翻鬥車到處都是,幾乎天天都有絡繹不絕的人馬和機械到場,正規軍、遊擊隊、籌建處、閑雜人等,隊伍規模逐漸壯大、熱鬧非凡。

僅負責警衛執勤的護廠隊人員就一下子猛增到了一百二十多人,四輛挎鬥三輪警車,一天到晚閃著警燈忙個沒完沒了。

好夥計“兔子”也來了,哥倆兒見麵當晚就痛喝了幾杯。

也難怪,那麽多的大門、建材設備庫、辦公區、重點施工區和生活區,都需要人員值守、巡邏和處理日常警務,即便十二個小時兩班倒,百十號人還捉襟見肘呢,以後還會成倍增員才行。

難怪有人說,這臨建連個圖紙也沒有,即便有也是現場技術人員臨時應急劃拉幾張亂七八糟、隨時都有可能被改動的小草圖,幹好了,神不知鬼不覺地發個小財兒,幹不好、算不好,賠掉褲衩子都不知道在哪個環節賠的錢,此話一點不假,頭腦活泛、招人待見、向來也有眼力見兒的季天翔,第一次幹臨建就嚐到了實實在在的甜頭,比在邢誌江那裏幹正式工程利潤高了去了,那小錢兒掙得,有時候連自己都心跳加速。

按照此前各項目常規,臨建水電暖安裝隊伍向來都是至少安排兩家,但金池發電廠項目例外,因為吳總發話了,季天翔一家隊伍足夠了。一家獨大,無形中為季天翔加大了定價和利潤的砝碼,畢竟不能“貨比三家”了,沒有了競爭,也就沒有了自相殘殺的亂壓價。

季天翔有領導和表哥的光環罩著,但如果幹不出工程量來,行有行規,省電總也有省電總的一套成熟的經營管理製度,有理有據有規則地從技術員、技術負責人、二級單位領導、工程部領導、經營部領導和項目部領導那裏,一步一步地讓大家認可、簽下工程量來才能進入“套預算”環節計算價格。

否則,憑空磕破了頭、求破了嗓子也沒有人敢給你撥付哪怕一分錢,畢竟是大國企,規章製度還是相當嚴格的,這些行業規矩,季天翔都懂,也從來沒有仰仗上層關係去為難過誰。

時間久了,季天翔也逐漸號準了甲方的脈。本來甲乙雙方說得好好的先幹活再簽證,安排自己的隊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活幹完了,過後人家卻不承認了,還振振有詞:“幹那點兒熊活兒,簽什麽證、要什麽錢?下個項目再找補!”說啥也不給簽證。

不是人家故意刁難你,而是電建人的大大咧咧使然,習慣而已。季天翔吃一塹長一智,終於總結出了一條“定律”——現場簽證,既不膩膩歪歪地活還沒開始幹就“逼”著人家簽證惹人煩,還得讓對方心甘情願地把字給簽了,那才叫本事。

省電總長期實行的是所有項目必須先簽申請單,具體工程量不用明確,隻要注明某某項目是誰施工的即可;項目完工後先竣工驗收再簽署具體細致的工程量;然後才能由乙方做好預算書,分別按照專業類別遞到甲方經營部對口預算員處審核預決算,由各部門中層主管領導、項目部分管領導、項目經理簽字後才能最終付款結束全流程。

工程量不用急著去算,反正項目部各部門簽字畫押的申請單在那兒放著呢,他們賴也賴不掉,相隔時間長了,說不定還能打個馬虎眼,將明明三十米長的一根臨時施工用水管,信誓旦旦地與甲方爭辯成一百三十米也未可知,反正早就沒有了實物證據,誰也說不清到底當時焊了多少米了。

申請單就不同了,沒有申請單,活幹得再好再多,最後沒有依據都是零。季天翔吃了幾次虧之後就學“刁”了,上班啥不帶,也得胳肢窩裏夾著一打申請單。甲方領導和管理人員都喜歡“聽話”、指哪打哪的隊伍,安排了就立馬去幹,也不講條件,他們還會時不時地蹲點監督,季天翔經常不失時機地抓住這個時間段,對方滿意時,說句“還得勞煩領導現場辦公簽個字”,就邊聊天邊將申請單遞了上去。

“領導”心甘情願,接過季天翔遞上來的簽字筆和申請單看都不看,閉著眼睛就簽,簽完還忘不了補一句:“小季,該簽證的要及時簽,隻要把活幹好了,付出了,你的就是你的,允許範圍之內,反正都是公家的錢兒,夥計們誰也虧不了你!”

有時候一天應付下來,被項目部支使得帽子都戴不住,腿腳跑得生疼,腿肚子腫脹得難受,雖有著鐵打似的身子,季天翔也日漸憔悴了下來,但每每看著手中一摞剛剛簽下來的申請單,外在的痛立馬就被心底裏的喜悅淹沒殆盡了。

實在撐不住,季天翔就托大陽莊村小賣部裏的老張去舊貨市場,捎買了一輛破得不能再破但還能正常騎行的大輪自行車,從本就拮據的運轉資金中抽出十八元錢,鳥槍換炮,體力和效率大大倍增。

項目經理陳聰看在眼裏,就慷慨地將自己當月的工資添上零頭湊了個整數,暫借給了季天翔雪中送炭來應急,季天翔說了句客氣話也沒有推辭,再不想辦法補給糧草,自己的隊伍確確實實就要斷頓了。

一日下午,剛上班,陳聰按慣例巡視,正好遛達到了季天翔幹活的現場,眼見季天翔正撅腚哈腰地處理著一處泄漏的水管子,但剛到時隻是悄沒聲地觀戰,沒有言語。

這個漏點陳聰知道,是挖掘機剛剛挖漏的,漏點不大,但源源不斷,一個小眼兒竟然將水滋得比電線杆子還高,很快就洇濕了一大片地塊兒,水汪汪的,還是自己親自用對講機通知季天翔來處理的呢。

“小季呀,咋沒有看到你焊就把漏點處理完了?剛才我一直站在這兒呢,這移動電盤上的閘刀還沒有合上呢,電焊機都沒有開通,管子咋就不漏水了?”陳聰待季天翔渾身是泥地爬上了工作坑,疑惑地問道。

“陳經理來了!這個主管道水壓太大,高壓水龍頭似的,如果不停水,再高的焊接技術也焊不上,弟兄們都折騰一中午了,飯還沒有吃上一口呢,還差點有人觸了電,剛把焊機斷了電。建築工程處說了,今天的活特別急,絕對不能斷水,我就使了一個絕招兒,立馬完活,萬事大吉,現在就可以把工作坑回填上了,這路還急等著疏通呢!”

“絕招?啥絕招?你小子向我匯報了這半天,讓俺依然一頭霧水呢!”

“陳經理,你能讓俺保留點獨門絕技不?就怕你不小心告訴了別人,讓別人學了去呢!”

“鬼精鬼精的!行了,俺也不想學你的啥獨門絕技,不說就算了!聽經營段主任說,你至今還沒有遞上去一分錢的預算書呢,抓緊哪小夥計,又不是大家不願意給你簽工程量,結算完就可以拿到工程款了,先結點賬解解燃眉之急也行啊!如果有哪個環節人員不給你簽字,你就及時告訴我,我出麵給你安排協調,二十郎當歲的小青年,溜溜嗬嗬的年紀,這麽勞心費力地出門在外幹點活,領著一幫生瓜蛋子,事無巨細地啥活都得自己親手幹,也真不容易呀你!”陳聰邊說邊伸手拍了拍季天翔的肩膀。

“好的陳經理,謝謝你,我一定按照你的吩咐盡快結一部分賬。剛才用的那招獨門絕技,我小季專門瞅空向你詳細匯報。”季天翔笑著臉向陳聰致謝。

“說定了,我等你向我匯報。你小子不用焊就能查缺補漏,還真是神了你!”陳聰邊說邊意猶未盡地離開了漏管搶修現場。

是啊,不能隻顧著幹活,結算也得緊隨其後了。深感疲憊的季天翔安排妥當身邊弟兄們的工作,邊想邊蹬上自己的那輛破專車往宿舍區奔去了。

自行車破得連個後撐子都沒有,每次停車隻能靠牆靠樹或幹脆平躺在地上存放,剛才搶修弄得鞍子上全是泥水,季天翔隻好用袖子擦了好幾下。看著季天翔逐漸遠去的背影,大家都是生手,一時半會兒也幫不上啥大忙,弟兄們心裏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