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翔拉了好幾下才將破辦公桌上的破抽屜拽開,畢竟是人家項目部退役下來的“施舍”品,壞了沒人願修就扔了,都是實實在在的大塊好木料做的,死沉死沉的,幾個螺釘就能搞定,但一直沒空鼓搗,先將就著用吧。
抽屜裏積攢了一大摞外包申請單和各式各樣的草圖,按照時間先後順序放得井然有序,季天翔拿出一本從經營部要來的四聯型“工程量計算表”和一小打複印紙,就想靜下心來做些工程量,做完了就可以拿去項目部挨個找人簽字去了。
有了簽證後的工程量,再乘以定額單價,立馬就可以變成真金白銀了,當然這中間來不得半點兒馬虎。季天翔不厭其煩地翻看申請單、草圖和有著詳細施工日誌的密密麻麻的記錄本,不知不覺地就做完了好幾份申請單的量。
這時,向來精力旺盛的季天翔卻不知不覺地打起了盹兒。
最近沒黑沒白地忙活兒,不能靜,一靜下來就指定困。季天翔可勁兒地用右手拍了幾下眉心也不管用,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筆,斜靠在床頭的被褥卷上打算歇一小會兒再算。
可是,真正地躺下來想閉上眼睛歇會時,卻說啥也睡不著了。剛才在工地上搶修水管的那一幕幕,又像電影膠片一樣地浮現在了季天翔的眼前。
“翔子,翔子,你在哪兒呢?我們把工具都運到現場了,你抓緊過來把漏水的管子焊上吧!我鼓搗了半天,還是滋滋地漏,這水柱都快滋到天上去了,怎麽焊也焊不住!”四哥季天利用對講機向季天翔求援時,季天翔正忙著指揮另外三位兄弟焊鐵大門呢。
經過這段時間季天翔不失時機地精心**,幾名兄弟爺們多多少少都會焊焊割割、應付一些簡單的活路了,但稍微上檔次的活隻能由他親自上手,特別是今天的帶水補漏,明明知道他們幹不了,還是心存僥幸地讓四哥帶人先過去了,實在是連軸轉太累而分身乏術啊。
季天翔趕緊撂下手頭的活兒,騎車趕到了漏水現場。見太濕滑,就往工作坑裏又抬手扔下了一塊竹架板,二話不說側身就跳下去了,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焊口呢,就聽地麵上一聲尖叫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了。
“咋啦?咋啦?叫喚啥?”季天翔抬頭向工作坑口問道。
“電!電!有電!”地麵上一個名叫季中明的本家侄子,邊握著焊機線哆嗦邊對著季天翔叫喚,季天翔明明知道電焊機輸出的都是安全電壓,電不死人的,但潮濕環境特殊,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急忙吩咐四哥立即拉下電閘。
“熊玩意兒,說了你多少次了,幹電焊工一定要買雙絕緣鞋穿,不是預支給你零花錢了嗎?還沒有舍得買?電你活該!滾幹燥地方待著去!晚上再不去小賣鋪裏買球鞋,明天就別來工地上班了!”季天翔生氣地將季中明訓斥了一頓。
“好了,合閘!”季天翔見季中明離開了潮濕地界,便吩咐再次合閘送電。
夾上焊條才來得及觀察,焊口早已讓四哥焊成了豆腐渣,還不如重打鑼鼓另開戲好焊呢,用氣割將那些焊瘤重新清理掉,也幾乎不可能,水壓太大了,到處都是水,根本就沒法切割施焊。
季天翔重新放下剛剛抄起的電焊鉗,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似的想起了煙囪老爺子曾經說過的一段話:“我在湖北一家化工廠裏打過一個多月的工,當時,有一處水管子突然漏了水,一個小眼兒,水都滋到天上去了,但現場有可燃氣體不能施焊況且又不能馬上停水,怎麽辦?大家都傻住了,隻有俺靈機一動,弄個竹牙簽就給封住了,待停了氣、停了水辦理了動火作業票之後,又焊上的……”心想,能不能按照老爺子的土法子再試一把?說不定還能管用呢。
“把鉗子、錘子扔下來!誰帶著小刀了嗎?一塊拿過來!”季天翔指揮著坑口上麵的夥計大聲命令道。正好,躲在遠處的季中明鑰匙掛上拴著一把小軍刀,還真派上了大用場。
季天翔先是親手從腳下的破木架板上折下一小段竹片,又用小軍刀劈了一根小窄條,然後截斷了,削尖兒,再截下牙簽長短的一根帶尖的竹針,伸手就往漏水的管子焊口眼兒裏塞,塞進一段,再用手錘輕輕地敲,然後摸根兒將竹簽折斷,竟然奇跡般地止住了漏水,瞬間就滴水不漏了。
也虧了四哥剛才焊下的這一堆厚厚的焊瘤,無形中增加了管壁的厚度,不然,這薄薄的管壁還真兜不住這竹簽兒。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漏,本想趁機在漏點上滴幾滴焊水就完美了,但季天翔也確實累了,就隻好收手沒接著幹。再說了,即便以後再漏了,再停水補焊一次還能再簽一次外包申請單呢,畢竟是臨建工程,一天到晚拆了焊、焊了拆的,幹得再好、處理得再徹底也沒有人領你的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溜之大吉為上。
由此及彼,季天翔連續不斷地滿腦子回想著土法子,回想著煙囪老爺子,就自然而然地再次回想起了天天朝思暮想的美麗可人、善解人意的“小娟姐”……
突然,桌子上的對講機響了:“季老板!季老板!翔子!翔子!省局糾風辦電話,找你的,抓緊到項目部辦公室來接電話!聽到請回話,聽到請回話!”
季天翔一聽就知道是項目部辦公室主任翁玉強在呼叫自己,也清楚地知道這電話是“小娟姐”打來的,便絲毫不敢怠慢,一下子就提起了精氣神,一個骨碌爬起來,就飛速騎車奔項目部去接電話了。
還真應了那句話了——有緣想誰誰就到!這想著想著,小娟姐的電話就剛好打過來了,心有靈犀似的。
“姐姐,姐姐,我是翔子……”季天翔趕到辦公室就一把抓起了電話。
還沒有聽到杜月娟的回音呢,季天翔就警覺地發現翁玉強眯著小眼兒往這邊射“餘光”呢,貌似讓季天翔口中的“姐姐”稱謂勾起了好奇心,急忙從兜裏掏出半盒煙,扔給對方說:“翁主任,俺有點兒私事要說,能不能勞您大駕去隔壁抽根煙?拜托,拜托了!”
翁玉強笑著起身摸起季天翔的煙就往房外走,邊走邊叨叨:“沒問題!明白,明白!你們慢慢聊,別慌!我去隔壁等。”
“姐姐,聽到我說話了嗎?”
“在聽,姐姐在聽,你們那個翁主任被你給支走啦?翔子,你接著說!”
“姐姐,弟弟我累了,特別特別累,從來都沒有這麽累過,累得都快堅持不住了,越累越更加想念姐姐了……這不,今天正在宿舍裏想著想著,姐姐的電話就突然鬼使神差似的打過來了……”
“翔子,別灰心,姐姐雖然不在你身邊,但是啥事兒都知道,萬事開頭難,白手起家,其難度可想而知!天天都想著給你打電話問問進展情況,一是擔心你分神,二是不方便,舅舅舅媽這段時間周末也不大出門了,單位裏總有別人在。這不,領導出去開會了,一時半會兒的也回不來,我才瞅準機會給你打的這個電話。”
“沒事的姐姐,別擔心,想創業俺就不能怕吃苦,聽到你的聲音就不感覺那麽累了,其實話說回來,也沒有想象的那麽嚴重,這點小考驗也不至於把我累趴下。我都想好了,也正在去做,趕快結上一部分賬,工程款到手就有周轉資金了,說啥也不能再這樣硬撐著獨當一麵了,否則,縮手縮腳地啥時候也幹不大,得盡快招兵買馬才行。別提了,老家來的這一幫生瓜蛋子,連電焊機幾根線都不清楚,有時一圈兒小壯工圍著我,看著我一個人幹,我感覺藏在麵罩裏麵的臉上都是淚,回頭想想也真是難為我自己了,沒辦法啊,創業成功者起步時哪個會是一帆風順的?”
“這麽困難還一直拒絕姐姐的資助,怎麽說我也有一筆算是不菲的私房錢閑著呢,哪怕是以後你掙到大錢了再還給我也行啊。要不,你還是拿去用吧!”
“不用了,姐姐,真有過不去的坎兒,還用姐姐問我嗎?我早就向你張口了。今天項目經理還說了,讓我盡快辦理結算,很快就能拿到第一筆工程款了。不是拒絕姐姐的資金援助,實在是還沒有困難到山窮水盡的那個地步而已。”
“趕快招兵買馬,說句不恰當的比喻,放一隻羊是放,放一百隻羊也是放,反正單幹了,就要大張旗鼓地轟轟烈烈幹一場!就像賭場下注,背水一戰也得大幹!”
“我也是這麽想的,也已經聯係到了不少合適的人選。聽了姐姐的話,我的信心更足了!俺這心裏立馬輕鬆多了,到底還是姐姐會哄我!”
“剛才差點兒就哭出聲來了,這剛剛緩過勁兒來,又開始油嘴滑舌了?”
“誰說的?你咋知道我剛才要哭了?”
“你那兩下子,別人不了解,我還不清楚?隔著電話線,我也能把你看到骨頭裏去!你信不信?”
“信,信,絕對相信!姐姐說的話俺小翔子咋敢不相信?”
“書歸正傳吧!我本打算這個周末去看看你的,但確定又去不了了,得陪領導去基層調研,下個周末有時間指定去看你,耐心等著我!你對講機裏都呼了你好幾遍了,別耽誤事兒,要不你趕緊忙去吧,我瞅機會再給你打電話,聽你向我詳細匯報!”
“好的姐姐,剛才呼叫我的是汽機工程處剛調過來的項目主任梅瀧,先行來金池項目籌備幹循環水的事兒,估計有重要的事情找我,那我就趕快去現場了,下次再繼續向你匯報!”季天翔急匆匆地放下電話,去隔壁向翁玉強打了一聲招呼就去了汽機主任辦公室。
季天翔和杜月娟,雖然身處兩地,但卻一如既往地誰骨子裏也放不下誰。
原來,省電總總部領導班子今天上午開了一個會,一把手——江北電建總經理嚴忠威說:“咱們省電總一下子承攬了三個電建項目,創我公司電建曆史之最,現在看來確實有些力不從心,甚至有些手忙腳亂。吳凡樂同誌主抓的‘分包模式創新改革’工作還得再想方設法地加把勁兒,要放開手大幹,往遠處往大處往深處著想,要看清形勢,摸透政策,抓住機遇,在保證安全、質量和進度的基礎上,能外包的就放開手腳外包,建築專業大的分包隊伍要引進,安裝專業相對規模小些但技術含量高些的分包隊伍也要嚐試大量引進。
“現階段一些技術含量相對較高的管道設備安裝工作,各項目部工程量都存在著大量積壓現象。比如,近日馬上就要開始全麵展開施工的金池項目循環水管道,前幾天我去參加電廠協調會時,還跟汽機上說過這事兒呢,像那個人小鬼大、確實有兩把刷子的季天翔我看就不錯,可以將那裏的大循環水管道包給他幹幹試試,隻要號準了這小子的脈,技術和施工能力上能勝任,就要放心大膽引進來,但畢竟外包循環水對於咱們省電總來說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回,一定要瞪大眼睛盯牢了,千萬不能弄出了啥岔子。”
“不論是在本公司還是在分包兄弟單位之間,要盡快形成一種能者上庸者下的良好氛圍,誰的本事大,就讓誰掙到錢,以前大家都避諱談‘錢’字,現在都與時俱進,咱不避諱這個現實存在的話題了。”省電總嚴忠威總經理在班子會議上再次強調了吳凡樂副總經理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建築大項目我已經組織人員與目標合作單位談了幾次,近期即可先行拍板三四家大隊伍,建築這方麵畢竟是常規工種,隊伍來源應該問題不大。關鍵是現階段安裝工作量積壓太多,技術含量相對還高,又不能盲目外包,我也正在考慮先從安裝領域打破舊製,大管道、高壓管道均嚐試外包,與嚴總想到一塊去了。
“那個小夥子——季天翔,在康城項目鍋爐上練過兵,在外協安裝隊伍裏堪稱奇才,要能力有能力,要技術有技術,要人緣有人緣,交給他一攤子,這小子指定幹不孬。我計劃先將金沙電廠項目的循環水管道的製作安裝項目包給他一半,他承擔一路,咱們汽機工程處正規軍承擔一路,也順便用各自的實力較量較量。
“幹好了,讓他接著帶隊伍再幹其他項目,也可以讓他進廠房、上爐架幹高壓,還可以將汽機四大管道分包給他,真不濟,也可以隻讓他負責安裝,咱們焊接工程處負責配合焊接,隨機應變,到時候再根據具體情況跟著感覺走。
“當前與咱們長期合作的隊伍,大都是一些技術能力低下、隻能承擔一些簡單鋼結構和中低壓管道安裝項目的一二十個人的袖珍小隊伍,任憑咱們瞪大了眼臨時抱佛腳,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找到了解底細的可靠規模安裝隊伍,我正在擴大搜尋範圍,安排組織這方麵的優秀力量。”
“前幾天,我也電話找這個小季談過,技術能力和人員都不成問題,但是,這小子窮光蛋一個,手裏沒有啟動資金,原先給他免費提供過幾台交流電焊機和一套工器具,但幹這些大活需要另外置辦大直流焊機和卷板機等相對較大的施工機械才行,我已經答應他了,咱們甲方提供吊裝運輸機械、電焊機、卷板機、噴砂除鏽設備和工器具,給他按包清工外包,機械台班和小型工器具產生的費用從結算工程款中按照定額含量從中扣除,我已提前通知過汽機,會後再安排一下,讓他們盡量近期就行動起來……”吳凡樂將自己的想法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
金沙項目部汽機工程處項目主任梅瀧,剛才著急忙慌地找季天翔,就是遵循總部領導安排,盡快落實循環水管道製作安裝外包事宜的,汽機總部大主任也打電話向梅瀧鄭重其事地專門交代了此事。
金沙項目經理陳聰親自過問,項目部各部門主管也迅速悉數到場溝通協調,很快就把外包意向書大框架口頭敲定了下來,季天翔和汽機各家幹一半,分別負責完全對稱、等量的工作量,具體細節待經營部起草合同後再行修改,然後報總部經營部及大公司領導定奪,但季天翔的人力、物力,即日起就可以開始提前籌備進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