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聰將季天翔叫到了項目經理辦公室說:“小季呀,昨天飯局肯定花費不少,昨天回來的路上我已經給建築主任說了,從場地平整裏麵給你開點土石方工程量,絕對不能讓你吃這個虧,你待會兒就去找他簽一份外包申請單吧。
“財務上我也已經打招呼了,先預支點錢給你,估計你的結算三天五天的也弄不了那麽快,先應應急,結算的事兒白天沒空,夜裏加加班,趕快把工程量先算出來,簽字的事兒好說,我安排手下的人盡快優先給你先審。
“當務之急,最大最要緊的工作,就是循環水施工人員的事兒,得馬不停蹄地抓緊落實了,機械、電焊機和工器具你啥都不用操心,全部由我來安排,主要是得抓緊組織人員,抓緊讓人員到位上崗才行。”
“好的陳經理,我都記住了。人員的事兒沒問題,我正在按上次咱們汽機循環水碰頭會時向您匯報的原計劃落實呢,第一批工人近幾天就能過來了!謝謝您,陳經理,您一直啥事兒都這麽照顧我!”
“不用這麽客氣,還是你幹活實誠招人待見,還是那句老話兒,隻要把活幹好了,咱們啥都好說。我馬上去電廠還有個生產調度會,你去吧,忙去吧!”陳聰邊說邊拿起辦公桌上的記錄本和本子上別著的碳素筆站起了身子。
季天翔離開陳聰辦公室,便按照陳聰的囑咐直奔建築工程處找項目主任童璐簽外包申請單去了。
“童主任,上班啦?來,抽根煙兒。”
“小季呀,來來來,好,抽根兒,你不抽?”
“不抽,不抽,我從來沒抽過。”
“施工申請單填好了?領導親自安排了,抓緊簽簽吧。拿過來我看看。”邊說邊讓季天翔去隔壁一溜三間的技術組大辦公室,將臨建專工和技術組長叫了過來。
“這份申請單你們倆給小季簽簽,我已經先簽上字了,工程部也知道這事兒,陳大領導安排的。不行,我得趕緊走了,馬上馬的就到開會的點兒了。”童璐著急忙慌地安排完季天翔的事兒,攥著對講機邊往屋外走邊遙控安排工作去了。
季天翔趁熱打鐵,直奔工程部、安監部、質保部、焊接管理部、經營部辦公室挨個找各部門主任簽字去了。運氣好的話,一圈兒簽下來也用不了幾分鍾,畢竟剛上班或將近下班的時間點兒,工作人員大都在辦公室“掐”時間。況且,隻要技術員、技術組長簽了,後續那些部門隻是走走形式,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工程名稱和工程量,隻看前麵的簽字人就簽了。
1、2、3、4、5,這份小小的申請單上按順序列了五項明細,其中的四項都是幌子,第三項才是來錢兒的主,“人工清淤泥”,價格奇高啊,定額單價比人工挖土方高數倍十幾倍呢,除了經營部裏的預算員看得懂價格,其他的簽字人員幾乎腦子裏均沒啥“多少錢”的概念。
一月或數月之後,這份不起眼兒的外包申請單往外一亮,搖身一變,那就是一份真金白銀的結算依據了,某年某月某日某地點兒,挖土、清淤、平整場地,隻要你有本事、有想象力,這麽多天過去了,到底當時幹了啥,一沒圖紙,二沒留下實物,誰吃飽撐的沒事幹,將此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一五一十地給你詳細記錄下來?一項一項總也幹不完的裏程碑大項目還應接不暇呢,何況小魚小蝦?
要不咋都說呢,幹臨建真掙錢!但也絕對不是誰幹都能掙到大錢,關鍵是你得“會玩兒”,得具備人不知鬼不覺的超強能力才行。
比如有一次,季天翔找領導簽付款申請單的時候,領導有意無意地問了一句:“乖乖,幾個人薅薅草、幾把破鐵鍁平耙平耙,那點兒巴掌大的地方平整場地就結算了這麽多的錢?”
季天翔麵不改色心不跳:“巴掌大的地方?領導您看走眼了還是記不清這茬子事兒了?那個鬼地方淨坑,黑紫泥,又滑又臭,夥計們派誰誰都不願意去幹,沒辦法,我現從村裏托大隊支書,劃拉了二十多個人,費得那個勁啊,想想俺都頭疼,求爺爺告奶奶,才給俺結算了這點兒熊錢,工資都不夠發!您那預算員真摳門兒,這還嫌高呢,想再減點兒量,我當時就給他急眼了,俺舍家撇業跟著你們掙這點血汗錢,咱得拍拍良心,可不興這麽弄事兒哩!”
“這麽說,這個活兒還真委屈你了,小季?別急,別急,預算員有預算員的職責,俺就是隨口問問!這次虧了不要緊,下個活我想辦法把損失一定給你找回來,你們風裏來雨裏去地幹個活兒確實真不容易。”
“沒事兒,沒事兒陳經理,俺也不想一口吃個胖子掙大錢兒,關鍵是您不能讓俺背著幹糧兒賠錢幹,我就生這個氣!對不起,俺在您跟前兒說話不該這麽衝動。”
“沒事兒,有啥困難該吱聲的吱聲……剛開始拉隊伍不容易,得沉住氣,多動動腦子,誰都知道,也都說得頭頭是道,掙錢不掙錢全在預算員,但這是一門學問,別說你了,就連我們也在學習提高,成天琢磨著,同樣的工程量,怎麽從業主那裏多結點錢回來。真不行,你就另外找個懂行的預算員做預算,別總是這麽吃虧,臨了賠了錢,無憑無據的,沒人相信你的瞎嚷嚷。”
“不找了,不找了,俺幹哩這點兒熊活兒,養不起個大預算員!對了領導,我看你這兩天忙得夠嗆,進度上不去,開會總發脾氣,俺這兩天也是又累又煩,要不,請您晚上去城裏喝點兒去?順便邀上您那幾個夥計。”
“好吧!你還是找辦公室‘不倒翁’那個玩意兒替你安排吧。不然的話,去了城裏,你個生瓜蛋子連個飯店門朝哪兒都尋不到。”看來,項目經理還是凡事兒離不開辦公室主任。
當天晚上,大家都喝得特別盡興,項目經理陳聰破例在酒桌上還布置了一項工作任務:“人家小季幹活那麽好,指哪打哪,從來都沒有誤過咱的事兒,別的專業項目都有圖紙,不好弄,建築上得想法給人家額外貼補點工程量,不行就再開點土方,明天就落實這事兒!這小子光知道幹活,結算還真是什麽不懂的門外漢,這樣下去不賠掉腚才怪呢!初生牛犢,白板兒一個,真不容易!”
季天翔聞聽,又是一把習慣性的抱拳左右來回轉著圈地晃悠,心說:笨蛋才幹那些傻事兒呢!
雖然是酒後下令,但畢竟是一把手說了,都支棱著耳朵聽得真切,也沒有人敢不聽,季天翔回到項目部宿舍當晚,就琢磨著以啥名義找他們簽點兒工程量。拿草稿紙密密麻麻地羅列了一排明細,以便明天去建築上找技術員去比著抄申請單。直到自己看著滿意了,才感覺到口渴得很,四哥給倒上的一大缸子水竟然忘了喝。
到底是吃人家的嘴短,趁熱打鐵,那幫喝了季天翔酒的夥計們個頂個很給麵兒,第二天就順風順水地把申請單的事兒給辦利索了。
表哥說了,幹這臨建,你如果掙不到錢兒,這輩子就趁早打轎回府永遠別再涉足這一行了。作為省電總上下預算員的“頭”,這裏麵的卯竅表哥是真懂。季天翔有幸未雨綢繆而得其真傳,憑著自己的悟性和實踐,已經將此技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了。
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金沙項目部汽機組合場彩旗飄揚,鞭炮齊鳴,隨著大龍門吊車安裝移交的正式使用,汽機工程處第一個標誌性裏程碑項目——循環水管道的製作安裝工程正式開工了,項目部領導班子成員及各部門相關主管悉數到場,季天翔麾下的五十餘名“指戰員”昂首挺胸地列隊參加了開工大閱兵儀式。
凡電建項目,均建築先行,安裝次之。先是三通一平、廠房及附屬建築物交付安裝後才能陸續展開安裝工序。隻有循環水管道的安裝例外,因為其管道直徑大距離長、點多麵廣周期長,又要迂回橫跨整個廠區,如果與其他安裝項目同步交叉施工作業,將會對整個工程的施工協調帶來極大的不便,所以循環水的製作安裝,曆來都是在安裝工程大麵積展開前打頭炮。
既然其他安裝項目都不能動工,循環水自然就成了一家獨大。製作場地特別大,從清除雜草、鏟高填低、場地平整、臨時水電到製作組對鋼平台、焊機棚等一應前奏工作,季天翔指揮著十幾個工人忙活了十多天,直到配合著安裝完了龍門吊,其手中簽完證的外包施工申請單也積攢一大摞了。
偌大的汽機組合場,一個大龍門吊,兩個隊伍幹活,第一天開戰就發生了爭執,卸料、翻板、對口,全是人工搬不動翻不動的大鐵家夥兒,啥也離不開吊車,否則,隻能呆坐著傻等。
汽機上的人馬畢竟是正規軍,開吊車的、指揮吊車的都是人家的本單位職工,即便你再需要,磨破了嘴皮子人家也不聽你瞎叨叨,即便正給你吊著件的節骨眼兒上,同事那邊一聲吆喝,人家立馬就放下你的活兒,才不管你的人閑著不閑著呢。
亂亂哄哄一整天,也沒少求爺爺告奶奶遞煙說好話,但吊車依然沒能輪上幾分鍾,眼睜睜地看著人家正規軍慢條斯理地幹,自己的人卻隻能大眼瞪小眼兒,有勁兒使不上,這馬上馬地下午班也到點了,季天翔心急上火,一氣之下單槍匹馬拉著個長臉就找汽機主任理論去了。
“梅主任,咱這活兒沒法幹了,你的人霸占著熊吊車一天到晚不撒手,我的幾十號人傻站著等了一整天,連一塊鋼板的毛兒都沒撈著吊,咋說也得先給俺吊上一吊半吊的,把鋼板給俺運到小龍門架跟前兒,俺自己能將就著鼓搗了也行啊,對口、翻個兒不該占大吊車的你們都占著,你的人這不是幹活兒,這是欺人太甚!”
“更可氣的是,說好了中午加班給我們吊兩吊兒,俺們的人吃完飯連水都沒喝一口,生怕去晚了,就提前去坐等,連那鐵軌都暖熱了,開吊車的那個老娘們卻食言去城裏洗澡去了,要不是開工第一天,我指定會掐死她,這不是明擺著折騰夥計嗎?你是汽機一把手,你說這活兒俺咋幹吧!啥熊事啊弄得這是!”季天翔與梅瀧掛麵兒就氣勢洶洶地杠上了。
“翔子,別著急,我今天事多,沒來得及過去看看,這樣幹可不行,咋說也得大局為重,兩不耽誤才行!你放心,我一定盡快找起重工協調!唉,那熊操作工不屬於咱汽機,難纏出名的老娘兒們,龍門吊也不歸咱管,但起重工是咱們的,按規定她得聽咱們起重工的地麵指揮!”梅瀧年齡比季天翔大不了多少,也就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說話做事兒與季天翔一樣血氣方剛。
當晚兒,梅瀧就安排龍門吊給季天翔一口氣吊件到十點多,急著用的大件兒吊到跟前兒,就能自己當家動手幹了,第二天,至少一上午有沒有吊車幫忙都能將就著往下進行了。
但季天翔不會束手待宰,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在汽機班前會上,當著所有人員的麵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一個鍋裏掄勺子,活不能這麽幹!大龍門吊原則上隻吊大件兒,翻個兒、對口、下料都用自己各自的移動小龍門架,綽綽有餘!空當時,大龍門吊誰都可以用,但要保證一旦有大件要吊,撂下小活兒,隨叫隨到!
“別看我幹外包隊,但我從來不覺得比誰低一等,像別的隊伍那樣低三下四,在俺季天翔身上永遠沒有那一天,出力掙錢也沒啥丟人的。活兒,可以隨時不包給我幹,但讓我幹一天就要公平競爭,那些下三爛的手段別在我跟前兒胡搖亂耍,我就想問各位領導、師傅一句話,換位思考,幾十口子人傻坐一天支棱著手喝西北風,你會啥感受?
“我季天翔就這個牛脾氣,夠朋友,兩肋插刀,如有需要,當場把頭擰下來雙手捧著送給你,絕沒二話。否則,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真惹急了,俺打小就不怕事兒鬧大!”
“小季,你說這話就有些過頭了,昨晚我不是接著就安排龍門吊加班給你吊料了嗎?說好了這事兒我一定協調安排,有必要這麽衝動將別人說得一無是處嗎?和為貴,和為貴,幹外包隊,我也覺著低三下四沒必要,但也不能像你這樣當眾指手畫腳吧!”梅瀧聽季天翔說話充滿了火藥味兒,也被激起了火。
“梅主任,你們是甲方,俺是乙方,你說咋幹吧?俺不說俺不提,就按昨天那樣一天天坐著傻等,你說換了是你這樣幹行不?還不如你現在就把活兒收回去自己幹算了!”
“小季,話別那麽說,讓你幹循環水,是上頭領導的安排,俺沒那個權力收回來!何況,俺們汽機、俺們省電總這是第一次,將循環水這樣的大管子往外承包,兩路管子咱們各幹一路,既是甲方乙方也是競爭對手呢,活咋幹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這地球大了去了,就你一個外包隊會幹循環水?我們汽機還是對你有管理權限的,啥時候輪到你來發號施令了?”
“俺季天翔也不是傻子,作為農民工,也沒那個天膽向你們吃公家飯的正式工人發號施令,俺琢磨著也是這個理兒!我說呢,咋上下一條心,第一天就給俺季天翔來個大下馬威,不想得罪人俺才憋了一天沒吱聲,這才是病根兒,你們這是上梁下梁都在歪。既然梅主任這麽說了,活兒收回去,你又當不了這個熊家,誰安排讓俺幹的咱找誰收回去,這活兒俺真沒法幹了,走,咱們一塊找項目經理說理去,拿人不當人,這熊活兒還幹個屁!”
季天翔徹夜難眠,早就想好了,就他們這第一天的做派,找誰評理也得大獲全勝,不趁機出手回擊他們一把,這仗鐵定會打得一敗塗地。不但無顏見“江東父老”,就連“喜歡”自己的吳凡樂副總經理,也不得不私下對周芳姐姐感歎一句——“看來這小季確實是嫩了點兒”,即便小娟姐不會小看我,我也會看扁了我自己。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瞅準了突破口就得牢牢地把握住。
“小季,咱別啥事兒都拿著領導壓人,你剛才就說了,咱們是一個鍋裏掄勺子,哪有勺子不碰鍋沿不碰碗不碰筷子不碰手的道理?天塌下來咱們兄弟姐妹一起頂,真理愈辯愈明,活還得幹,耍小孩子脾氣能把活耍完嘍?我昨天下午臨下班就告訴你了,說啥都不能耽誤幹活,一定會負責協調。咱倆都是‘同0’後,要精力有精力,要體力有體力,屁大的事兒都去找領導,領導那麽多事兒能分身?”
“梅大主任,既然您說不能找領導,這活必須還得幹,您說這事兒咋整?”
“小季,咱這樣,別耽誤大家上班兒,具體事宜稍後咱們拿個具體實施方案,最終圓滿完成領導交給咱們的任務才是真!其他的全都是扯淡!”
“我就說嘛,咱們的梅大主任絕對是個帥才,以後指定前途無量!剛才是俺脾氣瞎,說話衝,俺季天翔向大夥賠禮道歉了,初來乍到,還得仰仗各位領導、師傅多多幫忙、海涵、指教!”季天翔邊說邊習慣性地抱拳向汽機全體人員致歉。
“翔子,說啥呢,都是一個戰壕裏打拚的好兄弟,先是我們不對,別管咋說,耽誤你們一天沒幹成活,確實太不應該!不過,說實話,你這性子還真挺有點兒功夫!”這梅瀧也真是拿季天翔沒招了,一會兒稱其“翔子”,一會兒稱其“小季”,一會兒稱其“兄弟”,讓季天翔帶得不時溝上溝下的。
“季老板,你剛才說我們梅主任前途無量夠帥才,是隨便說說還是算正式預言?整個省電總誰不知道,你小子那預言靈驗得很呢!”技術組長見氣氛逐漸緩和了下來,便張口插了句話。
“這預言嘛……得有底子,底子不行,強行預言會砸了俺季天翔的牌子!打俺見到了梅主任的那天起,當麵就跟他說了,小夥子長哩,賀龍似的,官升一級,指日可待,然後養精蓄銳,四十歲左右,省電總上下都得看他的臉色說話。隻是人家梅主任低調,這話當時說過就沒第三人知道了,今天俺舊話重提,讓大夥兒見笑了!玩笑話,全是逗樂的玩笑話,純屬娛樂,娛樂罷了!”季天翔順杆兒爬,捎帶著緩和了與汽機全體人員的關係。
這季天翔在整個省電總上下,特別是在近八十家外包隊伍當中,就是一枚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葩”,既沒有特別重量級的大後台罩著,也沒有跟哪位大領導有過絲毫利益互動或承諾,更沒有啥特異功能,單靠“特別招人喜歡”就足以暢通無阻地笑傲江湖了。
不過,剛才季天翔對梅瀧的“預言”還真奇跡般地應驗了,金沙項目汽機安裝工程還沒有幹完呢,這梅瀧就神使鬼差似的趕赴省電總總部,就任汽機工程處大主任去了,人人都說,那個“翔爺”的預言出奇的準。
“好了,好了,這是季老板在拿我開涮呢,還都好意思上當跟著他貧!散會,散會,幹活去,都幹活去吧!你這小子!”梅瀧邊宣布散會邊用手指著季天翔說道,臉上明顯泛起了被季天翔戰敗但心服口服的紅暈。
季天翔心裏非常清楚,人家畢竟是甲方大國企,作為其外包小隊伍,活幹不好,沒有誰會真正鳥你、縱容你,今天這是萬般無奈,以後斷不可再如此“猖獗”了。
還好,目的已經達到,以後的惡戰就要轉入地下暗鬥了,這幫小子心理優越感早就定型了,難纏的日子還在後頭呢,得跳出這個圈子來,讓手下的弟兄們與他們過招,自己大大方方地穩坐釣魚台替他們收攤子才是上策。
果然沒有那麽簡單,這製作完工的大管子運到現場安裝的時候,新的問題又出現了,人家也不再表麵強勢了,也在“暗鬥”,為了不與季天翔發生正麵衝突,凡事都是好好好、是是是,但人家得天獨厚,運輸車輛人家優先,就連唯一的一台安裝用的“俄羅斯”履帶吊,也出現了“龍門吊”似的難題。
季天翔決定不再走上次的老路子了。現在不比從前,堪稱手下兵多將廣,活多了,人多了,身心反而輕鬆多了,整日哼著小調兒,高興了就耍幾路拳,與汽機上的上上下下也和平相處,但活兒,絕對沒說的,夥計們都幹得嗷嗷叫,那管子口對得、小焊口焊得,讓“正規軍”們都不得不暗豎大拇指呢。
與手下助理劉國福咬耳朵一嘀咕,計上心來,但季天翔過後佯裝啥也不知道。
“要車!”一大早,項目部機械化工程處全體人員,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主任講話開站班會呢,季天翔的本家侄子季中明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啥?”主任講話正投入,意外被打擾,沒聽清。
“要車!”
“要什麽車?看不見這開著會呢?滾一邊去!”主任見到季中明這個肉頭鱉似的傻小子就來氣,每次要車都是這小子來黏糊。
“不要吊車,要汽車,運循環水管子!”季中明不急不躁,說話慢聲慢氣。
“車、吊車都得開完會再說,你沒長耳朵沒長眼睛嗎?”
“長沒長耳朵都得要車,不給車俺沒法幹活!俺要車!要車!”
“滾蛋!我先告訴你別傻等了,今天的車都有主了,上午下午一輛車都沒有了!”
“要車!”
“滾一邊去,聽見了不?”
“要車!”
“找事啊,你小子!站我跟前兒跟個×似的,咋呼啥?”
“要車!”
“要車!要車!你就會說這兩個字?不是告訴你了嗎?今天沒車了!全都安排出去了!你們季老板不是能豆子嗎?讓他有本事上天上要去,俺這裏一輛車也沒有他用的!”
“要車……要車……”
按照季天翔助理的錦囊妙計,季中明就咬住“要車”這兩個字不鬆口。機械化工程處的職工們說啥也憋不住了,所有人都被季中明逗得哈哈大笑起來了,有幾位開拖拉機的女司機甚至笑得前仰後合。
但季中明卻滿臉嚴肅,不但紋絲不動,還裝出一副很無辜很無奈的可憐樣,渾身上下看不出一丁點兒笑意。
運輸車輛的有無直接影響著循環水安裝的進度和與汽機較量的成敗,這“要車”的重任交與季中明是經過助理劉國福深思熟慮的。季中明這小子,看似愚鈍,實藏內秀,鬼點子都窩在心底而從不張揚,作為光屁股一起玩大長大的親發小,沒有比季天翔更了解他個性的人了。
起初,季中明對此重任有擔憂——那個機械化主任脾氣暴躁,聽說經常揍人!
助理說了:“你不挺有心計的嗎?有你小叔季大俠‘翔爺’給你做後盾,給他個膽兒,他也不敢揍你!即便那小子膽大包天,果真揍了你一頓,季老板還不得替你報仇雪恨揍出他綠屎來!放心,你這個念頭想都不用想!”
季中明想想也對,小叔能打能拚的名號,在省電總上下那是人盡皆知。這才有了其明目張膽的裝憨賣呆之舉。
“這熊會兒沒法開了!再說,再說我這就揍死你!”主任邊說邊攥起了拳頭,對著季中明一點一點地發威。
“要車!”季中明聞聽主任要耍橫,心裏來了氣兒,說話的聲音反而比剛才高了幾個分貝,那憨厚的樣子仿佛在說:“你揍,你揍!俺根本就不怕你!借你兩個膽兒你也不敢!”
“你……你……你這個熊玩意兒……”主任鬆開了剛剛攥緊的拳頭,伸出的食指幾乎戳在了季中明的鼻子上,氣呼呼地左右搖晃著大腦袋,隨後又原地轉了兩個圈。
“要車!”季中明不失時機地又加了一把火。
“好,好,要車,給你車!那個小李,小李,開完會兒給他們拉管子去!這回行了不?夥計兒,俺服你了行不?滾一邊兒去,俺還得開會布置工作呢!”機械化主任邊說邊無奈地擺手往室外驅趕著季中明。
季中明見大功告成,也不多言不多語,慢條斯理地就往室外撤。
主任鐵青著臉大喝一聲:“都笑啥,笑啥!接著開會!啥玩意兒啊這是,俺這回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長這麽大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熊玩意兒!”
說著說著,機械化主任自己也忍不住“撲哧”一聲跟著大家笑了起來。
站在不遠處的季中明依然滿臉嚴肅,一絲不笑,不吱聲,但也不往室外走,主任也隻好視而不見。
僅此一小招兒,這“要車”的難題就讓名不見經傳的季中明裝憨賣傻地不費吹灰之力給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