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季天翔預料中的那樣,王天虎對他可謂是“一見鍾情”。師父除了當場拍板教給他軍用擒拿術之外,還打算把自己最拿手的形意拳傳授給他。

“師父命中注定與你有此師徒緣,咱們名字的中間一個字都是‘天’,此乃天意!翔子,我這形意拳打小就練,也算得上是祖傳功夫了,進了部隊,天遂人願,我們連長竟然在形意拳上比我技高一籌,我如魚得水,以武會友,與連長很快就成了忘年交,有空兒我們就練對打,雙方拳技很快又上了一個大台階,才有了今天的武術功底。你要想學好拳,必須能吃苦,這是老生常談,但在我這兒絕對不是隨口說一說就完事了,想學就堅持,按我說的去做,否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師徒關係一筆勾銷,誰也不認識誰,你到哪兒也別說是我的徒弟。”王天虎上來先給季天翔一個下馬威,讓季天翔對王天虎又心生了幾分敬畏。

“師父,你放心,我一定會按照您的要求堅持不懈地練功。師父,您啥時候開始教我練?”季天翔心裏有點打怯但欲望如初,恨不得現在就開始學。

“俗話說,太極十年不入門、形意一年打死人,這形意拳特別注重技擊實戰,練好了,招招致命,看似招式直來直去、簡單易學,實則入門容易提高難,這也是許多形意拳愛好者功力總是止步不前的主要原因之一,得下紮紮實實的苦功夫。但有一件事千萬要記住,練成了真功夫,不能輕易出手傷人,即便萬不得已,也要盡量點到為止,一定要記住了。”王天虎從心底裏已經把季天翔當成了親徒弟,這是要真教啊!季天翔聽了更加信心滿滿。

跟師父練拳沒多久,季天翔又更換了新崗位,所領導安排他去專家樓執勤,那個院子是專門為外籍專家準備的,金碧輝煌的建築很歐式很豪華,進進出出都是金發碧眼的老外。能去專家樓執勤,夥計們都挺羨慕,關乎對外形象的重要崗位,不是隨便誰都能去得了的,要“根紅苗正”才行,有表哥這層關係,季天翔自然就成了合適人選。季天翔不會講外語,也弄不清老外是哪個國家來的,對眼了就相互“嗨”一聲算是打招呼了。老外上班不像咱們中國人,人家全是步行,再遠都走著去,特配專車經常停在小院子裏連續好幾天不動彈,小車司機和季天翔天天閑聊,無意之中竟然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季天翔經常對表哥叨叨,放著小臥車不坐,這些老外真不會享受。

“老虎”天天教季天翔練形意拳,師徒二人都很執著,隻要能錯開上班的時間,淩晨和晚上都練。季天翔畢竟年輕,悟性又好,舍得下苦力,興趣又濃,時間不長就能與師父進行一些簡單的實戰對練了。

有一次,季天翔竟然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瞅準一個小空隙把師父打了一個趔趄,但師父竟然不躲不閃,借力打力,隨機應變地運用“一手顧兩手”中的一個小動作,輕輕一式,就把季天翔打翻在地,齜牙咧嘴地直喊疼。

“小子,有進步,竟然能看出師父的小破綻了。但以後一定要記住了,形意拳最講究‘拳無拳,意無意,無意之中是真意’,也就是說‘有意莫帶形,帶形必不贏’,你剛才那一招意圖明顯,願望是好的,以為終於抓住了我的軟肋,不過,你還太嫩了點兒,動作中明顯帶了‘形’,一出手就被我識破了。但是,由於你出手太快,差點兒就把我給撂倒了。說實話,你小子進步堪稱神速,如果你的對手實戰經驗稍微差一點兒或者你麵對的是門外漢,你剛才的那招足以輕鬆奏效。”

“形意拳拳理中所講的‘敢打必勝、勇往直前’的戰鬥意識,你剛才已經充分做到了這一點,潛意識中也堅信這一招就能把師父打趴下,誌在必得,但你是帶著‘形’打過來的,這也是你今後要努力學習攻克的方向。”師父趁季天翔坐在地上喊疼的當口兒,理論聯係實際,現身說法地用心教著愛徒。

那一夜,季天翔徹夜未眠,不是為了身上的疼,而是翻來覆去地琢磨了一夜的“形和意”。季天翔知道,師父將自己打趴下的那一招,隻是一小招,自己對博大精深的形意拳的理解和技能,連入門都差著十萬八千裏的距離呢,何談能練到把師父打倒在地的那一天!這更加激發了他努力跟師父練功的欲望和鬥誌。

季天翔適應能力很強,很快就成了所裏的香餑餑,被巡防隊長軟拉硬磨從專家樓要回了巡防隊當班長。在所有崗位當中,這可是個美差,查崗、巡邏、獎罰隨自己的意,隻要沒有案子辦,高興了,隨便貓哪個倉庫打半天牌也沒有人管,困了累了找地方睡一覺也沒有人知道,隻要在班上,不論走到哪裏全體隊員都配著槍,牛得很!

這個差事很有優越性,眾多執勤點的執勤人員見了他們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但季天翔很負責,也非常能理解夥計們的不易,發現值班點有違規或睡覺打瞌睡的夥計,輕了訓一頓警告一下,重了或者屢教不改不可饒恕了就記罰,發現有立功表現的就記獎,恩威並施但獎罰分明,從來不濫用職權整治隊友,季天翔在夥計們中間的威信很高。

有一天後半夜,下著很大的桃花雪,邊下邊部分融化,走路都費勁,季天翔認為越是惡劣的天氣越容易出現問題,便帶著五名隊員盡職盡責地按規定去現場巡邏。來到西大門的時候,突然發現大鐵門外有一隻大黑狗在向門內張望,黑狗體形壯碩,驅趕它,不但不離去,還發威咆哮。

西門衛的小李說:“這是村子裏向兵家養的狗,經常從門縫裏鑽進來去零工站食堂邊的垃圾箱裏尋吃的,真是奇了怪了,向兵家那麽有錢兒,咋連個狗都喂不飽呢,沒落至成天來垃圾箱裏刨食?這狗凶得很,看上去比向兵還凶,進門時我們都不敢擋它,搭眼一看就知道是條咬人的惡狗,看咱們人多,還有長槍,它才沒敢強行進來,咱們院子裏的人誰見了都躲著它走,都怕被它咬著。”

季天翔當然知道,門衛所說的向兵就是上次挑起事端的地頭蛇、刺頭“小胖賊”。狗仗人勢,人凶狗也凶。

季天翔假裝猛然彎下身子撿東西打狗,但大黑狗見多識廣,仗著自己有後台還長得像主人一樣五大三粗,根本沒把季天翔放在眼裏,不但不退縮,還“汪汪汪”地叫得更凶了。季天翔納悶了,在老家的時候,村子裏的狗都怕壞孩子“哈腰”,這黑家夥咋一點兒都不害怕呢?邊想邊真的哈腰撿起一塊石頭向大黑狗砸去。不承想,一下子就把趾高氣揚的大黑狗惹怒了,前腿後斜、狗頭下沉,撅著屁股看天,吠聲低沉厚重,活脫脫把自己當成了一頭欲與人決鬥的大猛牛,粗獷沉悶的吠聲中傳達著“戰必勝”的強烈信號,察其“言”觀其行,惡狗有“形”也有“意”,眼看眼的就要衝進來了。大鐵門是用粗鋼筋焊就的格柵門,大黑狗雖肥,但進出還算暢通。

“我還就不信了,一條破狗還敢襲警?真刀真槍地扛著,連惡狗都當成燒火棍了!”季天翔話音剛落,抬手扣動了扳機,“啪”的一聲,大黑狗便應聲倒地,一命嗚呼了。同伴們都被驚呆了,雖然季天翔擊斃的是一條惡狗。

但季天翔不傻,打死這條狗對所裏來說是大事,從村子裏惡霸的角度考慮也是大事,弄不好還能引起一場“對峙”事件,雖然村子裏的惡勢力一次次地領教了電建大軍的威武,不敢輕舉妄動,但真讓他們抓住把柄向上級告狀也很麻煩。

“夥計們,都過來,咱哥幾個開個小會兒。今天這個事,咱們就算除暴安良了,真等這家夥咬著了人就晚了。西南角甘肅建築隊裏不是有個看工地的老陳頭嗎?他那工地食堂裏有口大鍋,有刀有盆的,讓他給咱們把狗一鍋燉了,咱們今天大口吃狗肉。不過,咱也不小氣,這顆子彈費咱就不跟那個向惡霸要了,夥計們值班辛苦了,也該補補身子了。但有一件兒切記切記,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吃完狗肉就把這事摻到狗肉裏消化了,就當沒有這個事,不然惹了麻煩吃不了兜著走,其嚴重性大家都清楚,反正這個天氣了,也沒人來,又是後半夜,神不知鬼不覺,大家放心地吃狗肉就行了,聽我的話沒錯,立即行動!”季天翔一聲令下,幾名巡防隊員手忙腳亂地抬著死狗去找老陳頭了,臨了還衝刷了一下地麵上的狗血,兩名門衛繼續堅守崗位值班,說好了待會兒有人給他倆送狗肉。

算上季天翔共計六名巡防隊員,加上兩名門衛和老陳頭,再加上離事發地點最近的一個看設備車輛的臨時小崗哨上的一名小夥計,十個人,一大鍋狗肉,吃得有滋有味,酒足肉飽。

季天翔對夥計們說,我給那個新來的小夥計講清了利害關係,他被嚇住了,還高興地吃了兩塊熱狗肉,放心吧,他的嘴長不了;那小子耳朵真賊,咬定了聽到的是槍聲……

第二天一大早交完班,季天翔他們沒有急著離開現場,而是磨磨蹭蹭地在西門逗留了一段時間。果然不出季天翔所料,那個小胖賊早早地就來西大門找狗了,看樣子很心疼愛狗,西大門離他家最近,他也知道自己的大黑狗經常來廠裏,但沒有證據,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向季天翔他們要狗,季天翔他們也都裝得沒事人似的,昂昂不睬地不搭理他。也許,惡狗的主人還掛念著討好值班的警衛偷點公家的東西呢,隻好吃了個啞巴虧,按照季天翔預言的結果不了了之了。

至於那一顆子彈的去向,沒有人過問,季天翔他們也沒有匯報,畢竟不是在編的正式幹警,有規定但沒有人能按照那些條條杠杠去遵守,但季天翔設計好了預案。有一夥兒疑似牆外夜盜勸離無效,對峙,雪大夜黑,不明就裏,隻好鳴槍驅離,這樣的理由誰都信,夥計們有事沒事的放兩槍避避邪、壯壯膽也是常有的事。但除暴安良、大口吃狗肉的事,季天翔沒敢跟表哥說。

第二個月發工資的時候,季天翔班數(計算工資的總天數)最多,因為他獲得獎勵的班最多,但工資領到手的時候,除了買飯票和日常用品的錢,就沒有幾粒餘糧了,因為上個月是中途插進來的,那幾個小錢兒都沒夠這個月的飯錢,職工大食堂的那個精粉饅頭和雞架特好吃,價格便宜,但扛不住飯量大,季天翔還得為練功補充能量,一頓能吃六個熱白饅頭,工資就有些捉襟見肘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季天翔心裏開始有了一些隱隱約約的小**,但目標還不是太明確。

去鍋爐鋼架、汽機房和建築上的鐵件班巡邏的時候,季天翔偶然聽說了電焊工“很掙錢”,是自己工資的好幾倍,心中一亮。年紀輕輕,自在倒是自在了,一天到晚溜溜達達,但也學不到手啥技能,不能再這麽虛度下去,老大不小的男子漢,得下決心吃點苦為家裏多掙點錢了。當天晚上,季天翔就把自己的想法跟表哥說了,自己不怕吃苦,就想一門心思地去學電焊技術,要當一名電焊工。

聽了季天翔的話,表哥也很高興,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但說得從長計議,找個好師父才能學到好技術,讓季天翔先幹著,別先輕舉妄動,他要用心合計合計這事。季天翔說,好,越快越好。

表兄弟倆真不愧是忘年發小,季天翔沒有想到,表哥日常工作那麽忙,卻在第二天就把調換工作的事搞定了,就當自己的事一樣上心,雖然不需要跟表哥說半聲謝謝,但這還是讓季天翔很感動,心窩子裏熱乎乎的滿是謝意。

季天翔去的是一家表哥單位的南方外協安裝隊伍,六十來名職工,老板和員工都是廣東人,老板姓崔,他們是所有近百家分包商中安裝包括焊接技術最高的一家隊伍,其中的好焊工,連表哥單位吃公家飯的經過國家正規培訓的優秀焊工都豎起大拇指喊好,還是表哥有麵子,半推半就的人家就破天荒地答應收下季天翔為徒了。

崔老板個子一米六多點,精瘦精瘦的,標準的南方人麵相,一口生硬的普通話,能言善辯,也是實幹家,雖然啥活都不幹,但是啥活都會幹,據說還拿過廣東省內的焊接大賽一等獎哪。

強將手下無弱兵,崔老板的兵,管道、機電設備安裝幹啥啥行,連業主都想把他們納入麾下——“一窩端”地全部轉成正式工人,但人家不答應,人家是奔著掙大錢來的。正好甲方有許多技術含量相對較高的專業工程忙不過來,急需外包,雙方各取所需,說話也投機,很快就成了鐵搭檔。

崔老板的隊伍很牛,牛到談價格或者有了糾紛隻跟甲方一把手單線聯係麵談,在分包商隊伍中是獨一無二的,人家不張揚也不強勢,談妥了就幹,不行就拉倒,全國各地都有他們的用武之地,大不了挪挪地方,隻要活好,哪裏的錢都好掙。

這幫人的互補性特強,像開連鎖店一樣全國各地都有項目,遇有大項目,大批人馬招手即來,這樣技術高又能突擊搶活的大隊伍到哪裏都招人待見。他們工人的工資比北方隊伍高兩倍,工人們幹活也都很賣力,不存在北方隊伍中普遍扯皮的學藝不精還誰都不服誰的怪現象,這也是他們比北方隊伍能掙大錢的拿手資本。能進入這樣的團隊中鍛煉,可遇不可求,季天翔很是興奮和期待。

上崗第一天,表哥親自領著季天翔去找的崔老板,跟崔老板說了很多感激的話,包括“不聽話就當自己家的孩子可勁兒揍”之類的話都說了。崔老板也很客氣,雖然普通話總摻和著廣東味,餘音繚繞悠長,但其口才確實名不虛傳。

崔老板向季天翔介紹了一位瘦高個子高壓焊工師傅:“小季呀,從今天開始,這位馬師父就是你的老師了,你很快就會知道,我們這裏,他的焊接技術最高,常規電焊氣焊、氬弧焊、二保焊,包括各種特殊材料和各種特殊焊法,全活兒。”

還沒等季天翔應聲呢,表哥卻率先站了起來討好地與馬師傅握手,又是一番“您就當成自己的孩子待,不行就揍,有事我擔著”等話語,說得情真意切。季天翔也很有眼色地忙著上前叫“師父”。

這位馬師傅,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季天翔認識他,他也認識季天翔,執勤的時候他們曾經打過幾次交道,其普通話說得根本就不與崔老板在一個水平線上,甚至常常聽不懂說的啥。

有一次,馬師傅的電焊線被人偷走了,就是季天翔幫他破案找到的,語言交流起來有些費力,但不影響正常溝通。馬師傅還有一個徒弟,學了兩年了,是他的親侄子,人很老實,學起東西來木訥得很,季天翔執勤好奇的時候,趁其師父不在身邊,沒少借他的電氣焊把子練手,對他的了解比馬師傅要多一些,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想到這麽快就成師兄弟了。為了早日與師父師兄和工友們打成一片,季天翔當天晚上就抱鋪蓋卷搬到了馬師傅的身邊,與小馬師兄對頭睡。

隨著時間的流逝,季天翔終於忍不住寂寞了,一連半個月,馬師傅都沒有讓他摸過一次焊把子,整天幹的都是拉地排車去鋼材建材倉庫領閥門領管材、跑上跑下地調節電流等粗力氣活,稍不如意還挨訓,但對於臥薪嚐膽的季天翔來說,這些都不是事,每天照常給師父打飯、洗衣服、端洗腳水,哪怕是小師兄一股腦兒地把這些髒活累活都交給他幹,他也沒有過絲毫怨言。關鍵是不能盡快地學電焊技術,這讓季天翔很是著急,但他不想拉表哥來幫忙,隻想靠自己爭取。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季天翔決定繼續臥薪嚐膽下去,也不暗地裏動心計了,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他懂,就實實在在地堅持下去吧。與王天虎交流過自己的想法,“老虎”師父也認可他的做法,說是做人要真誠才能有回報,既然認了師父就要無條件聽師父的安排。

時間不長,小師兄與季天翔的差距就逐漸浮出了水麵,馬師傅也越來越喜歡季天翔的機靈勁兒了,經常對自己的侄子發無名火。遇到不重要的管架或欄杆,馬師傅就開始讓季天翔焊了,他在一邊指點,派自己的侄子去幹先前季天翔幹的那些力氣活,還說“眼不見,心不煩”,小師兄性格確實忒肉,看得出,馬師傅是真打心眼裏不待見他,但季天翔從來都不欺負他,對小師兄也是真心實意地相處,小師兄對季天翔也很友好,跟馬師傅不談的話也樂意說給季天翔聽。

慢慢地,季天翔已經能獨立勝任一些簡單焊位的電氣焊工作了,但管道焊接從來都不敢搭手,畢竟幹的都是高溫高壓的工藝管道,每個焊口要探傷驗收的,即便不探傷,弄不好也會出大事的,這個道理季天翔也懂。

季天翔有自己的人生規劃,先把初級鋼結構焊法技藝學到手學精了,再跟師父學焊高壓管道。不久的將來,我最強!季天翔常常這麽暗地裏給自己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