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開安全例會的時候,崔老板順便安排了一下眼前的工作,其中有一條牽涉到季天翔:“開完會以後,小季記著找一下馬師傅,臨時給你調換一下工作,具體事宜讓他給你詳細安排。”季天翔不明就裏,小心謹慎地應著聲。
來到鍋爐鋼架28米層平台,馬師傅對季天翔說:“小季呀,你去煙囪上把你師兄替回來,那個活兒他根本就幹不了,死心眼子,人家拿破鋼架管當水管用怎麽了?都是些臨時施工用水管道,隻要不漏水,自己不會挑挑揀揀、揀好的用嗎?還倒打一耙,抱怨人家的管子不合格,還跟人家吵!真是不長眼,竟然把管子都給人家焊漏了,一晚上泡了人家幾噸水泥,都不能用了,雖然是過去免費給老鄉幫忙的,但人家說啥也不再用他了,你去焊水管吧。”
“師父,俺師兄幹的那個活我哪能幹得了哇?我又不會焊管子,一次都沒有焊過呢,我不去!”季天翔說得又著急又堅決。
“小子,你幹不了,我能向崔老板推薦讓你去焊嗎?這是難得的實戰機會,那個管子說白了就是壓力低得不能再低的自來水管,因為煙囪上麵用的水量很少,管子也很細,壁厚也正合適氣焊焊接,與咱們這些高中壓管道比起來,它的壓力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計的。
“再說了,你這幾天焊的欄杆我都看見了,基本焊接要領,包括焊接接頭都掌握得不錯了,絕對沒問題,即便真焊漏了水,長點眼力見,別泡了淹了人家的建材,有話跟人家好好說,也出不了啥大事,再補焊一下焊口就齊活兒了。
“按我說的去做,師父不會害你的,你要是真緊張,師父過去看著你先焊一個口壯壯膽。畢竟是去給人家幫忙的,人家不會無緣無故刁難你,放心去吧,你去吧!”馬師傅給季天翔解釋道,邊說邊向季天翔擺手示意。
聽馬師傅如是說,經過短暫的思考之後,季天翔回師父說:“師父,我聽您的,就不用勞師父您的大駕了,我自己過去就行了。就是我最近焊的這些鋼管欄杆,沒有通水試驗過,心裏確實有點打鼓,果真給人家再焊漏了,我和師兄都是您的親徒弟,擔心丟了您的麵子。”
“師父心裏有數,我暗地裏仔細看過你焊的那些焊口,那些水管子的口徑和壁厚與你這幾天焊的欄杆上的鋼管基本上差不多,就按我這幾天教你焊欄杆的辦法焊,絕對沒問題,氣焊比電焊溫度低,記住燒透、焊滿、接好頭,你小子隻要按照這些天的操作方法去焊,想讓它漏水都漏不了。”師父繼續給季天翔鼓著勁兒,讓季天翔心裏終於攢足了七成信心。
替下了小師兄,季天翔才知道,幹煙囪這家隊伍的老板與崔老板是老鄉,老家相距不超過三十裏,關係一直非常密切。他們隊幾乎所有的焊接活都轉包給別的小老板了,隻有修修補補或一些小量的焊接活才自己幹。老板的舅舅帶著一位小姑娘,也都是他們自家的親戚,一天到晚地點點焊焊,好像一刻也閑不住,但老爺子六十多歲的人了,雖說建築上的附屬安裝活他都會焊會幹,跟班的小徒弟還小姑娘家家的,登高爬低的活爺兒倆還真幹不了,這才向老鄉求援。小姑娘與季天翔年齡一般大,也是十七歲,同年同月但不同日生,隻比季天翔大三天,小姑娘讓季天翔叫她姐姐,季天翔打心眼裏樂意,叫出口時也蜜甜有加,小姑娘也挺高興。
小姑娘身邊很招人,一天到晚總有工地上那些男人有事沒事地與她打交道,特別是小夥子更是源源不斷,有時找小姑娘哪怕隻焊一個鋼筋頭,也要在她身邊磨蹭好半天,老爺子看不下去的時候,就吹胡子瞪眼趕人走。
也難怪,建設工地現場本來女性就少,像小姑娘這樣既漂亮成一朵花,又正值情竇初開年齡段的女孩子,出現在這樣的環境中,本身就是一道注定招蜂引蝶的亮麗風景線。
按照馬師傅事先交代好的說辭,季天翔跟老爺子說,加上來電廠前的從業經曆,已經幹焊工一年多了,管道焊接也幹過半年多,一般的焊件都能焊,不隻鋼結構,焊管子也沒問題,有啥活盡管吩咐。
老爺子眼見他太年輕,表情上充滿了質疑,便一聲不響地找來兩段管子讓季天翔試焊,季天翔心理素質還好,按部就班地先把兩根管子按規程留好間隙,對好口,點焊,固定,那小口兒對的,間隙剛剛好,簡直就是傑作,季天翔暗暗竊喜。
三下五除二,一道漂亮的小焊口半顆煙的工夫就擺在了老爺子和小姑娘的眼前,老爺子大驚失色,當場就情不自禁地豎起了大拇指:“行啊小子,真看不出來呀,俺還真看扁你了,堪稱一把好手哇!”
小姑娘也跟著老爺子豎大拇指,還跟老爺子嚷嚷著要跟季天翔學焊管子,老爺子回頭看看她,又瞪了一眼,沒言語。
按照老爺子的吩咐,說幹就幹,膽大心細的季天翔噌噌噌地從煙囪的內部、順著焊接鋼梯不多時就爬到了正在一節節往上攀升的煙囪施工現場。
很難得,第一次來電廠爬上高高的鍋爐鋼架查崗巡邏的時候,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緣故,從來沒有幹過高空作業的季天翔一丁點兒都沒有害怕的感覺,更別提有恐高症了,經年熟手一樣,讓同行的夥計們很是吃驚,仿佛天生能爬高似的。
季天翔對同伴們說:“在老家從小就愛爬樹,再高的樹都能爬到頂,習慣了,這鋼架這麽結實,比大樹穩當多了,也不晃,心裏踏實著呢,怕啥?不過,這鋼架確實比大樹高多了,又是第一次爬,心中多多少少也有點小打鼓!”說得大家嘿嘿笑。
正在施工中的小小煙囪自然也不在季天翔的話下,雖然有些擔心又窄又細的圓鋼筋焊就的梯子突然斷裂,還不時地停下來檢查焊口,但其仰仗著精力體力優勢,攀爬速度不亞於常年幹煙囪的工人們。
到崗之後,季天翔話不多說,輕車熟路地焊了三個焊口,足夠當天用的了,待煙囪施工層升高了、水管不夠高的時候再接著往上焊,這煙囪上,下午和晚上就沒有季天翔的活幹了,建築班長便讓季天翔下去給老爺子幫忙去了。
下了煙囪之後,剛喝了幾口水,老爺子便讓季天翔給運土的大破翻鬥車焊油箱,用電焊施焊。季天翔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老爺子,老爺子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季天翔說:“老爺子,我不是不聽您老人家的話,實在是這油箱裏裝滿了柴油,明火焊,太危險,我焊不了,我不敢焊,建議您也別焊……”
還沒等老爺子說話呢,小姑娘搶過話茬對季天翔說道:“沒事的,你放心焊就行,我們也不是焊了一次兩次了,別怕,姐姐來幫你!”但季天翔還是站在原地不動,呆若木雞,不敢有任何行動。
“小夥子,看到油箱裏裝滿柴油了?那就對了,油箱裏沒油我也不敢讓你焊。一是現在氣溫不是太高,二是隻要內部裝滿柴油就能起到充分降溫的作用,快速點幾個小焊點,又不是壓力油箱需厚厚地焊,那點小熱量還不至於讓滿箱的柴油燃燒,讓小娟兒先給你焊一個看看,有了第一次,下一次就知道怎麽焊了,去吧,去吧,你倆抓緊焊去吧,這幾天翻鬥車都忙不過來了,別耽誤人家幹活。”老爺子看季天翔站著不敢動,上前對季天翔說道,還伸手將季天翔往前推了兩把。
聽過老爺子的解說,季天翔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叫小娟兒。老爺子囑咐完兩位年輕人就到一邊忙別的事去了,看樣子對帶油焊油箱的風險早就忽略至見怪不怪了。
按照小娟兒的指點和鼓勵,季天翔將信將疑地給小娟兒幫著忙。先是把油箱外部的油汙用幹棉布擦幹淨,再把油箱蓋子打開,用浸水後再擰幹的棉布蒙住加油口,再找兩塊稍微大些的厚棉布,蘸水,先濕漉漉地擦一遍漏油點,用電焊輕點一到兩下,不管焊沒焊完,立即用厚棉布擦拭焊點瞬間降溫,直至用手摸著不發燙,再點焊一到兩下,再降溫,如果不是漏點太大,重複一兩次就能焊好了,關鍵是像打槍一樣,準頭兒得高,焊偏了,次數再多該漏油的地方還得往外滲。
正巧,小娟兒的焊把子還沒有放在地上呢,又來了一輛同樣漏油的大翻鬥車,小娟兒手一擺:“來吧!你說怪不怪?一個多月過去了,一輛油箱漏油的翻鬥車都沒有遇上過,今天這是怎麽了,竟然先後開過來兩輛漏油的翻鬥車。看來……看來……這油是專門為你小子練本事漏的,別傻站著了,焊吧!不過,咱得說好了,你的管子焊得那麽好,我教給你焊油箱了,你一會兒焊完了得教給我焊管子去!不然,你就太不仗義了!”小姑娘普通話說得非常地道,如果不上心聽,根本聽不出來她是廣東人。
“教給你焊管子可以,不過,跟你學的這焊油箱的絕技,說實話,玩命兒的活,我真不想學,也不想幹,你有多次經驗,要不,還是你來焊,真怕初次焊弄不好出事,但你放心,我雖然不焊,但絕對舍命陪美女,寸步不離您左右!”季天翔怯生生地對小娟兒大聲說道。
加速跳動的心髒剛剛安分下來,剛剛鬆了一口粗氣,誰知,這神使鬼差似的又來了一輛漏油車,季天翔的心跳又明顯感到加速了。
“今天你說啥都沒有用,這個油箱就由你來焊,我給你鞍前馬後當小工!我剛剛焊上了一個,你親眼看見的,嘛事沒有,你怕啥?快點哩,人家還傻乎乎地站在那兒等著咱焊呢!”小娟兒態度很堅決,建築工人咋咋呼呼的作風十足。
季天翔無意中凝神注目看了幾眼小娟兒,腦子一下子開了小差,這才發現小娟兒雖然穿著滿是油汙灰塵的工作服,也不擦胭脂抹粉,但人長得確實很漂亮,有南方小鳥依人但又不失北方人高雅的複合美色,風吹日曬也難掩其皮膚的細膩、白淨,她身材勻稱,不胖不瘦,讓人看著舒服,恰到好處。但小娟兒時隱時現的黃牙卻讓季天翔有些不能接受,雖然提不上反感,但總有瞬間不經意的排斥,特別是小娟兒齜牙咧嘴笑著說話的時候,那種感覺更是強烈。
老爺子不在身邊的時候,小娟兒總會迫不及待地偷著抽煙,季天翔這才知道,小娟兒的黃牙起因在煙熏火燎。但看著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叼著煙卷抽,大部分抽的還都是不帶過濾嘴的建築工地最常見的廉價煙,牙不黃才怪呢。
季天翔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看到小娟兒抽煙就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後來才知道,是那些沒話找話的男人們無數次勸讓的傑作,遞煙的次數多了,小娟兒也就慢慢動心了,從起初的好奇和嚐試,到了後來的坦然接受。
但小娟兒從來不自己花錢買煙抽,都是那些討好她的男人們主動奉獻。自從小娟兒開了煙戒,煙的檔次就越來越高了,其中還不乏價格不菲的高檔煙。為了讓小娟兒多看上一眼,或者博得小娟兒笑一笑,男人們都舍得花錢。但自打從來不給小娟兒買煙的季天翔出現後,那些男人們接觸小娟兒的時間就大打了折扣,不用老爺子趕,小娟兒有時也自己趕那些髒兮兮的男人們離開,以至於荷包裏的煙總斷頓,斷頓了就忍著不抽,季天翔暗自竊笑視而不見。
“既然小姐姐發話,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跳油鍋,弟弟服從就是了,這個油箱我來焊!”猛然回過神來的季天翔在小娟兒的催促下,就像深思熟慮後下定了重大決策似的大聲說道。
“怎麽說話呢?還小姐姐!姐姐就是姐姐,比你大一天也是姐姐,何況大三天呢!以後再叫我,先把前麵那個‘小’字去掉,把舌頭捋直了,直接叫姐姐!”
“好,姐姐,隻要你高興,你說咋叫就咋叫!不過,我從內心裏總感覺你比我年齡小不下兩歲,加個‘小’字,發自肺腑!”
“拉倒吧你,還比我大兩歲呢!說句心裏話,我也總感覺你比我小好幾歲呢,潛意識裏我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姐姐,凡事總想把你當作小弟弟照顧、讓著你,咋回事呢?你說,小屁孩兒!”
“姐姐,我說了心裏話,你可不能怪我。”
“小小年紀,優柔寡斷,有話快說,別吞吞吐吐的。”
“姐姐,我突然琢磨著,咱們姐弟倆這不會是兩情相悅吧?”季天翔剛與小娟兒認識不久,突然從嘴裏冒出這樣的話,連自己心裏都打鼓,臉上發燙,就等著小娟兒生氣發火呢。
“想啥呢?吃屎的孩子!”小娟兒臉也紅,但難掩發自內心的笑。
一雙青少年男女,你一言我一語,都是些半大孩子話,讓急等著焊油箱的翻鬥車司機很是茫然,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也不知道他聽了兩個人的對話心裏在想啥。
“那個……那個……那個小誰,現場急等著用車呢,能不能麻煩您快點兒給焊上,來來來,你倆抽根煙。”翻鬥車司機終於等不及了。
“叨叨啥呢?抽煙,抽煙,就知道抽煙,你說焊就焊?我們又不是你的專職服務員,光伺候你呀?”小娟兒扭頭一瞪眼,對著司機就是一頓訓。
“那是,那是,我知道你很忙,拜托,拜托。”翻鬥車司機邊說邊把一盒原封未動的“發彩”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小娟兒身邊的小凳子上,小娟兒對此視若不見,眼皮都沒翻一下。
“開始吧,還等啥呢?”小娟兒對著待焊的油箱一擺手,朝季天翔說道。
說幹就幹,兩位年輕人輕車熟路地焊起了油箱。季天翔悟性就是好,也是老天給麵子,漏點並不大,隻一次漂亮的點焊,就把漏點給嚴絲合縫地焊住了。一旁督戰並打下手的小娟兒佩服得一個勁兒地齔牙笑,露出滿口與其整體形象嚴重失調的小黃牙,季天翔看了兩眼,沒吱聲。
下班後當麵向馬師傅匯報焊油箱的過程時,馬師傅很是吃驚,大聲喊了幾遍“怎麽可能”後,悶聲思索,才慢慢地接受了季天翔詳述的這件事應該是真的。
“用電焊點一兩下……滿箱的柴油和厚濕布降溫……好像蠻有道理的……不過,作為師父,我建議你這種冒險的活僅此一次,一輩子都別再幹,‘安全第一’不是空話,出事的都是違反操作規程的必然後果。”馬師傅將信將疑地分析著帶油焊油箱的可行性,但還是斬釘截鐵地告誡徒弟就此收手,凡事都要守規矩。
季天翔表麵上滿口應承師父的囑咐,但心裏卻在說:“好像沒有你說的那麽懸!小娟姐也不是焊了一次兩次了。高手在民間,這句話在理!”
第二天上午,由於天氣原因進程慢,煙囪上還是沒有季天翔的活幹,見到老爺子和小娟兒也沒有再提與馬師傅的對話內容。不過,季天翔聽到翻鬥車路過就緊張,生怕再來一輛油箱漏油的就不知道到底該聽誰的了。何況自己也不想再冒那個險,也不想讓小娟兒冒那個險了。
生命誠可貴,不能心存僥幸強逞一時之勇,讓小娟姐笑話就笑話了,季天翔發誓不再冒此險一次。但緊張歸緊張,一個星期的時間過去了,一輛漏油的翻鬥車都沒有來,這讓季天翔一顆懸著的心很是欣慰。
不知不覺中,鋼筋混凝土的煙囪就幹到頂了。地麵、囪頂彩旗招展,鞭炮齊鳴,一派喜慶景象,業主和甲方領導、監理、設計院工代、乙方老板和崔老板都到場了,季天翔的表哥也到場了,哥倆兒打招呼的時候,被乙方老板聽到了,伸著大拇指誇獎季天翔:“範處長,首先聲明,沒有絲毫奉承的意思,你這個小表弟真的很優秀,任勞任怨,後生可畏,焊接技術超高,爬煙囪的速度跟猴子似的,打破了我們多年的規矩,我一直以為二百多米高的煙囪爬小鋼梯上去,四十五分鍾到頂已經不慢了,這小子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一半的時間,足夠了。綜合大家的身體素質因素,統一規定半小時爬到頂最合適,否則,中途磨磨蹭蹭不但浪費時間,身子懸在半空還很消耗體力,快一點上去,下來不但不費力還能多幹半小時的活,我們已經重新規定了爬梯時間,事實證明:有效,這小夥子有思路,我特別喜歡,還特批了獎金給他。”
季天翔聽表哥說過,這名幹煙囪的老板不實在,很精,果不其然,單就爬煙囪這件事,他就說了假話,自己天天在現場,無意中說過時間減半就可以爬到囪頂的話,但絕對沒有他後來的話。再說了,約定俗成那麽多年了,那些同樣猴精猴精的工人們一旦離開了地麵,誰能聽老板瞎嚷嚷?半小時之內到頂,誰給他們掐著表?真半小時到頂了,還不得另外耗上半小時的磨洋工?真能吹牛!
煙囪到頂的第二天,老板還是不肯放季天翔回去,說是過不了幾天就可以拆煙囪上的水管了,搞焊接的老爺子也有事請假回了家,人手不夠,要季天翔幫忙幫到底,還用對講機與崔老板說好了。其實,煙囪隊裏有小娟兒吸引著,若不是馬師傅催,季天翔壓根兒就沒想急著歸隊。
快吃中午飯的時候,大食堂的大師傅過來請老爺子去焊冰箱裏麵的銅管子,說是漏氣了,人家修理冰箱的不會焊,他們不知道老爺子昨天晚上已經坐火車請假回家了。
小娟兒便讓季天翔去焊,這裏的一大攤子她守著。季天翔說,那樣的精細活他可幹不了,讓人家另請高明吧。但小娟兒堅信,憑季天翔焊管子的那手真本事,焊個小小的冰箱銅管就是小菜一碟,堅持要讓他去焊。季天翔好似接到了聖旨,不得不硬著頭皮去了,從來就沒見過那玩意兒長啥樣,打算先去看看,不行就找個理由先行撤退,再去請馬師傅出山幫忙。
但人家修冰箱的兩位售後服務人員不明就裏,以為客戶請來的焊工是熟手,見麵就催著季天翔盡快施焊。看上去一應工器具早就準備好,隻欠東風了。季天翔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好鴨子硬上架,拿起焊把子就心裏撲通撲通直跳。
曾經聽馬師傅說過,也在馬師傅給他的焊接培訓教材上看到過,銅管子,特別是又細又薄的小銅管,熔點低,焊接時不能像燒碳鋼管那樣,玩命地加溫,拿銅焊絲燒熱了,先趁熱蘸上點硼砂,再往烤熱的銅管焊口處,像滴蠟燭油似的融化焊絲就行了,要幹淨麻利快,並且絕對要掌握好火候。
隻一滴銅焊水滴下去,瞬間成型,焊點出奇地完美,恰到好處,顯然不需第二滴就已經完美收官了。不但季天翔暗暗對自己叫絕,就連雖然不會焊但卻見多識廣的維修師傅都稱讚季天翔“焊得太完美了”,不但焊點精準、焊接神速,厚度、寬度、長度、溫度也是剛剛好,降溫後用手摸上去也是順滑如初。
食堂大師傅一高興,說啥都得讓季天翔在大食堂裏吃完飯再走,專門給季天翔做了六個炒菜,還弄了一瓶“尖蛐”酒、一盒“發彩”煙,單開一張小桌。雖然此事對後來成為焊接頂尖高手的季天翔來說就是雕蟲小技,但那樣的細密焊活,也不是一般焊工能幹得了的。就連馬師傅都對他連連豎大拇指,還因此給小師兄上了一節大課,連凶帶罵地沒完沒了地訓。
初次焊電冰箱銅管的經曆讓季天翔逢人便講地炫耀了好多年。
季天翔與小娟兒在一起待的時間長了,雖然算不上特別喜歡她,但每天上班見麵之前的期待卻是發自心底的萌動。小娟兒見到季天翔的麵就笑,天天纏著他學焊管子,又是端茶又是給他洗衣服的,但人家心裏到底怎麽想,季天翔也不清楚。
季天翔發誓盡快掌握焊接全能技術的初心始終沒有變,天天都盼著回到馬師傅的身邊繼續深造,就連與小娟兒的那些時隱時現的兒女情長也無法阻擋,雖然與小娟兒在一起的時光非常愉快。
日日想,天天盼,終於等來了煙囪拆架子的日子,從囪頂趕著往下拆,臨時焊設的水管、鋼梯、固定支架都要全部拆下來,還是那種氧和乙炔的混合氣,隻是焊槍換成了割炬。季天翔畢竟是高人一等的“稀有”電氣焊師傅,不僅麵子上有優越感,還配置了兩名專門伺候他的小工,出力跑腿的活都是他們倆幹,季天翔從來不搭手,自己隻負責幹技術活,身上具備了這些用辛勤和汗水換來的特殊技能,就該享受這樣的待遇。
眼看馬上就要告別這段特殊的工作環境了,可遇不可求,季天翔突然想起應該站在高聳入雲的煙囪頂上,用心欣賞一下周圍的風景才不枉此行。
二百四十三米的高度,鋼筋混凝土的圓柱之巔,猶如一根擎天柱,讓季天翔想到了孫大聖鬧天的金箍棒,有些心跳加速。平視周圍的空無和孤傲,頓生一腔欲幹一番大事業的熱血澎湃。仰視蒼穹,反而覺得離天更遠。俯視地麵,這才發現,主廠房不再那麽渾厚高大,威風凜凜的鍋爐鋼架也不再那麽傲視群雄,六十個輪子的重型運輸車也不再那麽紮眼,總喜歡油箱漏油的大翻鬥也好像頃刻間變成了袖珍車,腳踩大地忙忙碌碌的人們更是一下子變成了小螞蟻,就連時隱時現的小娟兒爺兒倆“戰火紛飛”的一方小場地,也像遠離了自己十萬八千裏……
放眼望去,凝視遠方的小城鎮和村莊,季天翔好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家鄉和鄉親,還有家後麵老院子裏那三棵粗大高產的老棗樹……直到班長大聲地叫了他好幾聲,季天翔才慢慢地回過神兒來。
“向班長,俺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可以嗎?”
“說,小季,咱這關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剛才我站在囪頂靜站時間長了,怎麽總感覺煙囪在搖擺,幅度還不小呢?”季天翔疑惑地問煙囪班向班長。
“呦,咋說呢,你這個小夥子還真是悟性不錯呀,果真感覺到煙囪的晃動了?我跟你說,你的感覺絲毫不差,一般人上來不用心去感受是感覺不到晃動的。事實上,這煙囪確實一直在搖擺,搖擺幅度受風速、風向和季節的影響有變化,但大多數搖擺幅度都在半米左右。”向班長說。
“是嗎?半米?如果在地麵,還不得把人搖暈?咋在囪頂就感覺不到晃動這麽厲害呢?”季天翔還是有些疑問。
“是的,不但是煙囪,其他的建築物也是,頂端不停地大幅度搖擺就對了,建築物越高越細搖擺幅度就越大。回憶一下,聽沒聽人說過,你們北方農村用磚砌生火做飯的煙囪,達到一定的高度時,是否要隨時觀察其是否能對稱搖擺呢,我還真偶然有幸見識過砌灶台煙囪的,也是職業習慣使然,當時感到很好奇,就不由自主地過去全程了解了一下。砌磚的老師傅說,別小看了這三米五米高的煙囪,不管壘多高,始終得觀察著它是否一直在晃,弄不好就‘那個’了。”也許是職業忌語的習慣,向班長避開了那個“歪”字,季天翔心有靈犀,連連點著頭表示聽懂了。
“怪不得班長技術那麽好,原來您那麽喜歡用心去琢磨!”季天翔向班長豎了豎大拇指說道。
“當然了!想把技術學精,不動腦子能學到真本事嗎?特別是你們這些年輕人,比我們那一代浮躁多了,總想著坐享其成,還不想下苦力氣,那樣怎麽能學到出類拔萃的技術呢?”班長摘下工作手套拍了拍季天翔的肩膀。季天翔心想,工作服與手套差不多的髒,班長沒必要摘手套,況且班長的手也不比手套幹淨。
幹煙囪的這幫南方工人為啥比咱們北方人掙的錢多?人家工作效率就是高,沒幾天的工夫就把整個圓盤架子、鋼梯和連接件全部拆完了,季天翔終於又回到了馬師傅身邊,心裏很是高興。分手時,季天翔切實感受到了小娟兒的雙眼之中是濕潤的,他的心中也充滿了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