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汽機房跟著馬師傅幹了沒幾天,剛開始試著在師父的監督示範下學焊一些相對壓力較低的碳鋼管道,季天翔卻又被調換了工作。不過,這次是師父親自帶班,要去替人家焊供暖鍋爐的管道,不但季天翔很不爽,師父也很不高興:“奇了怪了,電廠裏不是有現成的供暖熱網嗎?接個小管兒能花幾個錢?咋還單獨安裝供暖鍋爐采暖?再說了,這個季節也不對啊,都是一些快裝鍋爐,冬季到來之前突擊安裝不就行了?為啥這時候安裝,弄完了還不得閑置一年?真不知道這些領導們咋想的?也不知道這是哪裏的關係戶幹的活,幹著幹著就遇到瓶頸了,讓我們幫忙還不給報酬,最不願幹這些給人擦屁股的活了,真煩死了!”

季天翔和小師兄聽師父絮絮叨叨,也不敢搭話,隻是機械地收拾著去鍋爐房幫工的工器具,師父說了,“咱自帶槍自帶炮”,不稀罕用他們的破工具。

師徒三人,一輛地排車,磨磨蹭蹭地來到了辦公樓西側的鍋爐房。

原來,檢測中心通過目測焊口質量發現,管道焊接質量很差,雖然設計壓力不大,但也是高溫氣體,為了避免運行時發生泄露傷人事故,便現場通過儀器探傷,結論是根本無法正常使用,但礙於領導關係戶的緣故,後勤負責人這才找到了曹老板暗中幫忙處理。但人家這個小包工隊不但不知情,還信誓旦旦地說“我們幹的活沒問題,你們這是多此一舉”,還說,他們以前都是這麽幹的,也沒出過啥事,對季天翔他們的義務幫忙也表現出了排斥和不冷不熱。

按領導的吩咐,所有的管道必須拆掉重焊,馬師傅心中不悅,生氣地坐在地上一根接著一根地抽大煙、生悶氣;兩個小徒弟也不敢上前請示他,自作主張地忙著往地上卸工器具。

突然,馬師傅手一伸,一聲令下:“你倆過來,我看這裏需要焊接的焊口數量還不少呢,小季這回可找到練兵場了,全由你掌握你來施焊,你師兄就給你打下手吧,我負責監督,也順便歇歇,就這點兒破活,你們倆掂量著弄吧!開始幹去吧!”小師兄扭頭看了叔叔一眼,似有不悅。

圍著鍋爐房轉了一圈兒,季天翔跑過去向師父匯報說:“師父,我剛才全部看了一下,這裏的管道我們全部拆下重焊沒問題,就是那些管道支架他們都比圖紙上標注的下料尺寸下短了,也都焊到預埋件上了,拆下來重新製作安裝太麻煩,還不美觀,材料也不夠用的了,我計劃保持原樣,靠牆太近的焊口用煙囪老爺子給我吹噓的土辦法焊,我琢磨著一定可行,反正驗收的質檢員伸不進頭去也看不到焊口,咱能保證不漏水漏氣就行唄,行不師父?”

“你小子又生出什麽鬼點子了?我剛才說了,一切事宜全權交給你處理,不管你用什麽土辦法幹,反正不是正式工程,即便漏水漏氣了,隻要保證傷不到人,哪怕你用泥巴把焊口糊上,隻要保證最後驗收打壓的時候不跑汽不漏水,我啥也不管你,這裏的一切都由你自己說了算,愛咋幹就咋幹!”馬師傅用右手食指指著季天翔信任地說道,本想事先問問季天翔用啥絕招焊,但終於沒有問出口。

“好的師父,我知道了!請您放心!我會認真對待每一道工序的,保證完成您交給我們的任務!再說了,您不是還在這兒給我們坐鎮把著關嗎?”季天翔胸有成竹地向馬師傅表完態,就按著自己的思路帶著小師兄開始了工作。

看著季天翔帶著自己的大徒弟侄子轉身離去的背影,馬師傅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小季這小子,真的很有才啊!”

反正有隨時移動的組合架子,季天翔井然有序地帶著小師兄,先用氣割把所有焊完不合格的管子拆了下來,堆了一大堆,然後再削口、磨口、有序堆放,現場文明施工也是搞得頭頭是道,每一道工序都是工完料盡場地清。施工項目雖小,但足以以小見大,馬師傅口上不說,心裏卻暗自讚賞有加,這小子這麽短的時間就遠遠超越了侄子,這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本事,能收到這樣的徒弟,自己心中很是欣慰。

說歸說,這兩個小子畢竟太嫩,放心不下,馬師傅天天叼著煙卷兒在倆徒弟身邊轉悠,除了季天翔動手焊管道的時候示範加指點之外,其他的工序和細節,他一概不管不問,也不輕易說一句話,但他堅信季天翔的實力,這點小活兒難不住這個年輕、有思路的小徒弟。

有一天上午,馬師傅破天荒地帶兩位徒弟來到了鍋爐安裝現場,左瞅瞅右瞧瞧,很是納悶,那十幾個特殊位置的焊口,拐彎抹角,必須焊固定口,還幾乎貼在了牆上,不延長管道支架,確實省工省料省力了。但小季這鬼小子是怎麽焊上去的?靠牆靠角的焊位,頭伸不進,眼看不見,甚至焊條都伸不進去,竟然能做到把固定口焊縫焊到天衣無縫的程度,神了!身經百戰的馬師傅百思而不得其解……

雖然,對於常年穿梭於高溫高壓工藝管道、設備安裝現場的馬師傅來說,小小的供暖鍋爐全然不在他的話下,壓力雖小些,但畢竟是有壓力有溫度的采暖爐子,倘若真的出現了大的水汽泄漏,到了供暖期,會嚴重威脅人身安全不說,更何況兩個小孩子沒經驗,總擔心打壓前埋下啥紕漏,充壓一大早,他就來到了施工現場,懷著忐忑的心情全程監督。

一切都是順風順水,就像季天翔承諾的那樣,充液、升壓、穩壓,除了一處閥門其閥體本身的瑕疵有少量滲水外,全係統無一漏水,季天翔終於穩住了心跳,馬師傅也一塊石頭落了地,但那十幾個特殊焊位的焊口是怎麽焊上去的,在馬師傅心中始終是個謎。

關係戶就是關係戶,每邁一小步總有人替他們想轍。領導特別吩咐,為了萬無一失,打完壓、竣工驗收完畢就順便點火試爐,這讓馬師傅他們很是驚訝,本來這個季節安裝快裝鍋爐就不符合常理,又要這麽早點火試爐,不明擺著額外浪費資金嗎?就連鍋爐廠派來的廠代都說了,隻要全係統管道閥門不漏水漏氣,沒必要如此勞民傷財,他保證整套設備都是多年久經考驗的成熟產品,至今沒出過啥問題,至於爐子好不好燒,最多供暖期點爐前幾天捎帶著試一爐就行了;再說了,我們這個爐子的成熟技術是經過好多年、無數次反複試驗才定的型,出廠檢驗非常嚴格,即便有些細節調整問題,我們售後人員遠程電話指導,一般的司爐工都能輕鬆駕馭,很少出差錯的,這也是我們廠優於兄弟廠家供不應求的主要原因之一。

點爐那天,季天翔能輕鬆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在悄悄加速了,事先打壓的畢竟是常溫的自來水,正式點爐配套的卻是真刀真槍的黑煤烈焰,產生的水蒸氣也必定會對管道產生熱脹冷縮的考驗,關鍵是那十幾個焊口能不能經受得起試爐的火熱考驗?它們不會遇熱加大縫隙而漏氣漏水吧?不會出啥事吧……

很慶幸,季天翔那顆狂跳的心終於又恢複了常態,虛驚一場,嘛事兒都沒有,整個水、汽、電、機械係統一次驗收並試運行全部合格,自始至終,妥妥的。

師父總是質疑煙囪隊老爺子的諸多土法子不把握,但事實證明,老爺子的土法子全都好使著呢,關鍵時刻還真能應急。季天翔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娟兒,好多天都沒有見過麵了。

表哥說:“為啥領導安排提前試爐?他們家的親戚幹的活,就怕挨到山根子再手忙腳亂地排除隱患,在供暖的節骨眼兒上被眾人戳脊梁骨,讓人說閑話。隻要能保證按時供暖不出事、大家夥不挨凍,廣大職工才不管它什麽勞民傷財、錢兒讓誰掙了去,反正裝進了誰兜裏都是公家的錢兒,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小師兄畢竟是馬師傅的親侄子,又曆經兩年多形影不離的“馴化**”,終於被馬師傅的“虎威”所攻破,禁不住其威逼利誘,那十幾個焊口的小秘密終於被馬師傅知曉了,最近馬師傅總是在糾結季天翔用什麽辦法焊上的,卻壓根兒沒有想到竟然還有這一茬兒,但馬師傅礙於麵子一直沒有拉下架子對季天翔說,但他對侄子的說法還是心存僥幸、將信將疑。

趁大家午間熟睡的當口兒,馬師傅悄悄揣上一麵小鏡子,“偷偷摸摸”地來到那十幾個焊口的施工現場,幹保溫的工人們也都回宿舍休息去了,鍋爐房的大門敞開著,連個照看工器具的人都沒有。

通過折射的原理,馬師傅終於得以一覽廬山真麵目,瞬間解開了心中的疑惑,靠牆的那一段段管道焊口,竟然真如侄子所講述的那樣,沒有絲毫的焊接痕跡,依稀可見縫隙尚存,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斷然不會相信土法子有時候也還真是挺管用。

馬師傅連吸了幾口涼氣,掏出一盒煙,蹲在地上,接連抽了三顆都沒有挪地方,以至於站起身時腿麻得齜牙咧嘴晃了好幾晃。堂堂鍋爐壓力管道,竟然空著將近四分之一的焊口不用施焊,還嚴絲合縫地一絲不漏水汽,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資深老焊工,天南海北,侍弄焊口無數,小徒弟的土焊法結結實實地讓其“大開了眼界”,堪稱聞所未聞、難以置信!

那些焊口折騰著馬師傅晚上還是睡不著覺,終於忍不住率先打破了僵局:“小季呀,跟師父說說,那十幾個焊口的事,幹煙囪的那老頭兒幾句話你咋就當真了,怎麽就真敢那樣焊啊?要是師父聽了,絕對不會相信的。”

“師父,說實話,這十幾個焊口的事兒沒少折騰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甚至中間兒都有些想打退堂鼓了,就是想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能力,也有點兒小私心,怕提前告訴了您,萬一出了岔子,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大不了試壓時漏水,反正點爐前都是用的常溫的自來水,也出不了啥大事兒,挨您一頓訓,留一次一輩子的記性,補救一下就妥了,還怕提前說了您不同意這麽焊,就趁加班您不在現場的時候偷偷地按照土法子焊完了……”季天翔誠實地對師父說道。

“就不怕把活幹壞了丟人現眼?”馬師傅溫聲細語地問道。

“怕,師父,但我更多的是胸有成竹。一是煙囪老爺子確實是久經沙場,雖然他一輩子很少幹正式工程,不大講究操作規程,也從來不按套路出牌,連言談舉止都是土得掉渣渣,但他老人家人品不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我相信他說的應該是通過驗證的實話。

“二是我琢磨著這個法子可信度特別高,隻要把焊口盡量磨平了,事先對上口反複研磨,不用留坡口,直接對在一起,打磨焊口對咱們幹工藝管道的人來說,那還不是家常便飯、手到擒來的事?直到幾乎沒有了縫隙時再對口施焊。我先把焊口的上部點焊在一起,再找準下部兩處對稱點固定好,三點一線,無論怎麽焊接,想拔縫都難。再從下麵開始施焊,盡量在視力所及的範圍內往裏麵伸焊條,能伸多遠伸多遠,等到全部焊完的時候,溫度降下來,靠牆那一小段兒未焊的焊口早就被冷縮的拉力擠得要多緊有多緊了,想讓它漏水漏氣都漏不了了。”季天翔躺在**,說起話來也像師父一樣溫聲細語、娓娓道來。

“不過,師父,請您放寬心,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以後凡事兒都按照您的吩咐走正路子。像煙囪老爺子帶油焊油箱、那十幾個焊口等類似的土法子,今生不想再涉足,至少它們多多少少還是有風險的,誰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不出事故,出了事故就是無法彌補的大事故,完全沒有必要違章去冒那個險!精益求精才能攀高峰!”見師父沒有言語,季天翔也道出了自己新近的感悟。這話讓師父很是欣慰,師父也不再沉默,滔滔不絕地連連誇獎。

師父徒弟一來二去,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