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季呀,既然你做了我的愛徒,我就不想有絲毫的保留,從明天開始,你就跟我試著焊中壓吧,低壓管道和鋼結構你已經基本掌握了要領,也焊得很成熟了,比那個小子強得沒影兒,兩年多了,他連個鋼結構還焊不好呢,真愁死我了。”馬師傅邊與季天翔聊天,邊支使小師兄去茶爐房提開水,季天翔聞聲爬起身子就爭著去,但師父不讓。

不知從哪天起,這端茶撩水的活又回到了小師兄的肩上,一切都是自然過渡,沒有誰刻意去讓誰做。小師兄也漸漸幹得心安理得,至少沒有聽到絲毫怨言。季天翔打心眼裏想一如既往地替師父打飯、端洗腳水、洗衣服,但他們都不讓,時間長了,自己也就覺得心安理得了。

轉眼之間天就酷熱了,熱得讓人倍感無助也無奈,特別是豔陽高照、無風無雨的正午,眾多室外作業的各工種工人們更是感受到了無法承受的煎熬。雖然已經實行了夏時製,把時針每日撥快一小時,但似乎一點兒也阻擋不了漫長的酷暑,衣服上照舊還是幹了濕、濕了幹,渾身上下都是奇形怪狀的白鹽花。

在這個高溫悶熱的鍋爐鋼架上,季天翔做出了常人所不能比擬的舉動——利用中午下班的三個小時每天在鋼架上練焊接。一段段精心打磨的無縫高壓碳鋼管,一個個嚴格按照規範組合的小焊口,一滴滴辛勤勞作的汗水,再加上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一個半小時武功訓練,勞作和練功兩不誤,幾乎將季天翔全部的業餘生活剝奪殆盡。季天翔拚勁兒十足,信心滿滿,焊接技術和形意拳功力齊頭並進,每日每夜,累並快樂著。

天遂人願,有付出就必定有收獲。季天翔中壓管道的焊接技藝突飛猛進,托表哥隨意拿幾個自己新近焊接的小口徑碳鋼焊口,通過私人關係去實驗室專門探傷,竟然完全合格達標,馬師傅也很高興,表哥一衝動,便做東邀上季天翔師徒三人,到電廠門口的豪華大酒店撮了一頓兒,雖然跟表哥一起去的分包單位老板搶著買了單,但表哥是真心實意地高興。

中壓,雖然算不上爐火純青,但絕對是熟練掌握了,馬師傅想讓季天翔直接衝頂焊高壓,但崔老板不同意,說季天翔人太嫩、手太生,還得曆練曆練再升格。馬師傅雖然提議未如願,但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小季呀,既然崔老板發話了,咱也不好太駁他的麵子,焊高壓的事兒咱暫時不考慮了,別浮躁,正好乘機鞏固鞏固中壓,雖然要點掌握了,但還得多焊才能熟能生巧。這段時間,咱就邊鞏固中壓,邊瞅空練練特殊材料焊接,最近不鏽鋼焊活比較多,正好利用這個空當重點練一下不鏽鋼焊口吧。”馬師傅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平生所學都傳授給季天翔,想方設法使勁兒對季天翔灌輸各種技能。

“行,師父,我聽您的,崔老板說得也有道理,我才幹了沒幾天,技藝的提高確實需要走‘量’來鞏固,欲速則不達,千遍萬遍都不為過。”季天翔善解人意地安慰師父道。

“隻要你認學、肯動腦子,不怕吃苦,我就打心底裏願意教你。至於你那個榆木腦袋的小師兄,你也要多帶帶他,這小子太肉,也讓我管強了,想啥法子也油水不進了,雖然表麵上信服,不多言不多語,但他心裏不服,我是沒啥招了。但師父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小子雖然年齡比你大,但打骨子裏佩服你、也願意聽你的話。”畢竟是自己的親人,馬師傅不得不向季天翔“求援”,以期讓自己的親侄子也多學些技術,以了作為親叔叔的一份骨肉深情。

得知季天翔每天的中午飯要等到小師兄下午上班時才能捎帶吃上,表哥擔心季天翔不按時吃飯把身體搞垮了,便每天中午下班先去大食堂買飯後送給表弟,坐等表弟把飯吃完了,再提著碗筷回宿舍吃飯休息。

“表哥,你這樣天天中午給我送飯太麻煩,大熱的天兒沒必要,晚吃一會兒飯咋啦?讓小師兄順手給我捎飯挺好的,這現場全天候防暑降溫的綠豆水,每層平台也都有茶爐子,再累再熱,隻要吃飽飯喝足水,嘛事兒沒有,以後別再往這送飯了表哥。”剛開始送飯的時候,季天翔幾乎天天都跟表哥這樣說。

“你小子這是玩命兒學技術啊!啥天兒啊現在,大中午的恨不能熱死人,你卻在這裏煙熏火燎,也不午休一下,能受得了不?真不行,就等天涼快點兒的時候再練,別總想著一口吃個胖子,把身體搞垮了一切都等於零!”表哥心疼地對季天翔說,言語間充滿了濃濃的愛意。

“表哥,你一萬個放心,我心中有數,幹這活哪能累著?記得咱老家那牛不?隻要不缺草料、飲足水,一天幹到晚都不帶掉膘的。現在您給我提供了這麽好的學習機會,如果不抓緊練,哪裏有那麽多天賜良機?說不定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再想練也撈不著練了呢。上班的時候,就是拿著焊鉗麵罩焊焊管子、坐著站著研究研究施工圖紙,在草稿紙上畫畫階段性安裝係統圖,想累都累不著。”季天翔的話讓表哥很高興,也放心了許多。

“既然你願意下這份苦,那送飯的事我就包定了,反正我天天在辦公室坐著,你嫂子又不在工地上,閑著沒事,跑這幾步路也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天天給你送好吃的營養餐,你隻管好好練吧。但一定要處處注意安全!特別是身體疲乏的時候,更要注意休息調整,登高爬低的都是高空作業,不能有一絲的馬虎和僥幸心理,安全第一……”表哥還是有些不放心,總有說不完的話要囑咐,但高度認可季天翔的努力。

季天翔的進步,經過時間的驗證,向來挑剔的崔老板聽在耳中、看在眼裏,沒等馬師傅再次提議,就主動向馬師傅提出了讓季天翔焊高壓的舊話題。馬師傅正等著這句話呢,當場就順水推舟地應承了下來。

“小季呀,小季,你小子正應了一句話——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你做到了,崔老板也看到了,他天天都在暗地裏誇你。這回終於能名正言順地跟我練習高壓焊口了,你這家夥兒眼看眼地就要攀登至焊接技術的塔頂了。”

“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自身,最近這些天確實太熱,但願你不要泄氣,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堅持下去很快就能成功。”馬師傅也是真高興,不住地給季天翔鼓著勁兒。

季天翔眼見師父對自己的好無以回報,便暗地裏使著勁兒,盡心盡力地替師父帶著小師兄,焊接、識圖、擒拿術和形意拳,特別是學習過程中的真實感悟和心得,啥都毫無保留地教,小師兄好似換了一個人似的,很努力,進步也飛快,師徒三人皆大歡喜。

外協隊伍的工種分配不像大型國企那麽專一,帶班班長往往都是清一色兒的多麵手,安裝識圖、電氣焊接、登高爬低,全活,季天翔在短短的數月內,已經足以勝任這樣的工作了。

崔老板向表哥表達了對季天翔的“敬意”,說是“絕無僅有”,進步快。表哥信但不全信,不信年紀輕輕的小表弟竟然能“速成”地帶十幾個人的大班幹活了,平時崔老板為人太能吹,表哥認為這個話題他說的指定也有水分,直到有一天,在施工現場遇到了正在帶班的小表弟,吆五喝六,得心應手,才信了。

表哥見到季天翔的時候,季天翔正在鍋爐鋼架上摘大吊車鉤,腳下走的是十幾厘米寬、二十厘米高左右的小“工”字形鋼梁,就像走鋼絲,其“鬥膽”到竟然如履平地,讓表哥把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兒,以往表弟就是在鍋爐鋼架平台上焊焊管子、看看圖紙,壓根兒也沒有想到表弟竟然如此曆險,表哥越看越擔心,越看越害怕,當場又不敢多說話,隻好心事重重地扭頭就走了,毫不猶豫地直接去找崔老板了。

“老崔,我知道你將翔子安排在重要位置上是對他好,想盡快地曆練他成手,但是,你啥話也別說了,從現在開始別再讓他當班長了就行,不是我想給你出難題搞特殊,也不是我對你有意見,實在是才十幾歲的孩子,年齡太小了,爬繩梯走鋼架,才來電廠這幾天,即便爬,也得先曆練曆練,看似他有膽兒,實則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沒見過風沒經過雨的,這樣太危險,必須立即讓他停下來,鍛煉鍛煉再讓他挑大梁……”表哥似乎對老崔有說不完的著急話,心情激動。

“範處長,我啥也不說了,我心裏明白您的意思。但能跟您說句心裏話不?”崔老板心裏清楚,掙錢不掙錢全在預算員,表哥可是甲方眾多預算員中的“大頭領”,哪個活能結算多少錢,他的一句話就能決定生殺大權,絲毫得罪不起,別看他對更高級的領導稱兄道弟的,對範處長說起話來卻始終不得不小心翼翼。

“說。”表哥看上去真擔心表弟了,有些鐵青著臉。

“處長,我先把話說到前頭,您說了,我會照單全收,一絲折扣也不打地執行您的命令。但我想跟您說說對翔子的工作安排,這件事我心裏絕對跟明鏡似的,是循序漸進地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的,絕對沒有絲毫的草率和莽撞。

“雖然季天翔年齡小一些,但他絕對能完完全全地勝任班長的全套工作,自身幹起活來也是很有數的一個孩子,安全、質量和操控全班職工都是遊刃有餘。起初我也不相信,但這小子的確悟性特高,特別出類拔萃。”

“還有,根據我多年的施工經驗證明,越是危險係統高的高空作業,越是極少發生安全事故,你到現場仔細察看一下便知,那些高空作業人員人人心中都繃著一根弦兒,安全帽、安全帶、安全網,安全三寶,一樣不落,安全事故大都發生在相對安全、讓人心存麻痹思想的區域……”崔老板滔滔不絕地想說服表哥,但表哥態度依然很堅決,對方說啥他也聽不進去,就認準不讓季天翔再幹班長了。

但當崔老板按照表哥的意圖給季天翔調換工作的時候,季天翔卻不答應了,態度也是很堅決,還說讓崔老板不要擔心,表哥那裏他打包票去做工作。崔老板起初堅決不按季天翔的意思辦,但最終沒能說服信誓旦旦的季天翔,隻好答應他先幹著,看他與表哥商議的結果後再從長計議。

當天晚上,季天翔早早地來到表哥的宿舍,還沒等季天翔說話呢,表哥便陰沉著臉氣勢洶洶地發話了:“我已經跟你們的崔老板說好了,你以後不能再當班長,也不能再爬鋼架冒險了,摘吊車鉤子,猴子爬杆似的讓人看了就揪心,那是專業起重工的活,你是電焊工,跟著人家瞎摻和啥?

“今天,我去你們幹活的現場啥都看到了,八十多米的高度,那麽窄的小鋼梁,你個幹了還沒有三天的小新兵蛋子,逞啥能?啥也別說,這事兒一毫一厘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季天翔迎頭挨了一悶棍,一時半會兒也不敢與表哥再爭辯什麽,隻是輕描淡寫地對表哥說道:“表哥,別擔心,我心裏有數,沒事兒的,我每一步都是嚴格按照操作規程幹的,不是您想的那樣兒莽撞,雖然我來的時間不長,您也看到了,‘膽大心細’我真能做得到。不過,這次我指定聽您的,不再爬那些危險的特殊部位,以後都讓那些有經驗的老師傅上,他們常年都是幹這個工種的。至於班長的事,您還是讓我先幹著吧,我打骨子裏都想曆練一下,我真的特別喜歡這個工作……”

表哥對季天翔向來是讚賞有加的,季天翔的話在他心目中還是有相當重的分量,聽其一番解釋,自己反而沒有了主意,但卻假裝固執己見而一言不發。精明的季天翔已經感覺到,短短的幾句話,就已經把滿臉火氣的表哥說服了七八分。這事兒就這麽各自心知肚明地接著幹下去了。

表兄弟倆以後再見麵的時候,一切如舊,默契地不再提調換工作的事,季天翔還是幹著登高爬低的大班長,幹得得心應手。工藝管道設備的安裝不像幹建築動輒就是上百上千人,帶領十幾個人的大班已經技能夠過硬的了,三個人一小組,五六個工作點,沒有兩把刷子還真玩不了。季天翔很快就熟悉了汽機和鍋爐係統,經過自己的加倍努力,已經能輕而易舉地獨立完成成套的大係統安裝施工任務了。

當班長不像當工人,啥心都得操,打架鬥毆的得管,偷奸耍滑的得管,自己班裏的工器具被人偷走了也得管,隊裏都有詳細規章製度,這也是南方隊伍效益大都高於北方隊伍的另一主要原因。

有一天一大早,剛到現場立足未穩,小師兄就來報:“師弟,不好了,咱們的大鐵工具箱被人撬了,焊機棚裏的四台新交流電焊機和焊線,包括大直流電焊機上的焊線,就連磨光機、扳手鉗子也沒剩下,一鍋端,都讓人給偷走了……”

不等小師兄把話說完,季天翔的心火噌的一下子就上來了:“施工任務這麽緊,沒刀沒槍了怎麽打仗?竟然敢撬老子的工具箱,看我怎麽收拾他們!走,看看去!哪個小兔崽子敢太歲頭上動土?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曾經是吃哪碗幹飯的主?”季天翔邊往工具箱方向奔,邊用手裏攥著的對講機呼叫曾經並肩作戰執勤的老戰友。

“兔子,兔子,我是翔子,我是翔子,你到鍋爐鋼架28米平台上來一趟,我有急事找你,少廢話,麻溜地過來再說!”季天翔後院失火,被人抄了“家”,自然說起話來更加風風火火。

“好的好的翔子,我現在汽機房12米運轉層大平台呢,馬上就上去,馬上就上去!”對講機中傳來了同樣風風火火的應答聲。

報完了“警”後,季天翔便安排手下清點丟失的物品,登記造冊。季天翔曾有過巡防隊帶班班長的從業經曆,知道不能照搬破案大片裏的虛假流程,在這高高的鍋爐鋼架上,平台都是剛性網格板,別想采集什麽腳印手印,也別想調集痕跡專家、破案高手來現場,那些神乎其神的懸疑破案故事都是唬人消遣的小伎倆,不能當真。但電建巡防隊員有電建巡防隊員的看家手段,好多案子都是用這些看似原始卻總能馬到成功的土法子了結的。

“翔子,啥事兒這麽著急?把哥哥火急火燎地叫過來?”說話的工夫,巡防隊小隊長“兔子”就帶領班組成員氣喘籲籲地趕過來了。

“你說啥事?自己看看!昨天晚上28米誰執勤?連個電焊機、工具箱都看不住,幹啥吃的?”季天翔見麵就對自己的好夥計劈頭蓋臉地一頓數落。

“到底咋回事?先弄清楚了再說,我看看。”“兔子”好像並不關心季天翔怎麽說,而是邊搭話邊伸頭去看工具箱,季天翔擺手示意小師兄把剛才統計的失物明細遞給了“兔子”。

“四台新焊機,連電焊線及輔助工器具都一鍋端了?不應該啊,這些東西進出鍋爐施工現場都有詳細的交接登記,四個方向都有專門的執勤人員三班倒,28米平台的大工具箱被撬被盜了,還丟了這麽多東西,偌大的焊機又不是扳子鉗子,偷了也拿不出去,丟一台焊機的案子遇到過,一次性丟了四台焊機的蹊蹺事還真是第一次遇到,不應該啊……”“兔子”邊質疑邊安排其他隊員聯係各崗現場警衛上報登記手冊交接記錄。

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季天翔的事就是兄弟們的事,“兔子”他們辦案效率特別高。從昨天下午下班的時候算起到現在,所有的流動工具交接明細都報了上來,但壓根兒就是沒有任何進出鍋爐鋼架28米層施工現場的焊機記錄。季天翔和“兔子”相視一笑,這就對了,說明丟失的焊機還在現場沒有運出去,隻是暫時被隱藏起來了而已,這盜竊案看似沒頭緒,實則已被偵破了七八成。

“兔子”胸有成竹地安排巡防隊員和鍋爐鋼架28米層執勤人員,立即展開現場搜查,第一站便是28米平台的角角落落,不論是誰家的施工隊伍,所有的大小工具箱、工具房都要搜,搜不到就向其他各層擴大搜索範圍,反正季天翔他們的焊機上都用彩漆塗刷著明顯的標記,畢竟是剛買了不久的新機子,焊機的出廠信息標識牌上也寫得清清楚楚。

果然不出季天翔他們所料,被盜的工具不費吹灰之力就被搜索了出來,是在一個用直徑兩米四的卷管做成的超大工具箱裏翻出來的,焊機上麵的印記已經被塗改,焊機廠家配置的標識牌也已經不知了去向,電焊線上也已經被星星點點地噴灑上了油漆標記。就在季天翔和“兔子”謀劃著向人家興師問罪的時候,人家卻不願意了,態度還挺橫,大呼小叫的。沒想到對方底氣兒這麽足,季天翔和“兔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幹嗎呢夥計們?光天化日之下搶劫啊?”對方一個小頭目模樣的大胖子一吵吵,大工具箱周圍就立馬圍上來一圈“同夥”,氣焰囂張。季天翔很聰明,自己早就不幹巡防隊了,多說話不合適,便走眼示意“兔子”出麵交涉。

“兔子”久經沙場,很有經驗,不慌不忙,圍著焊機左瞧右看,突然輕“哼”一聲滿臉笑容地轉過身來,走向大胖子。

“你們是哪個外包隊的?這幾台焊機和焊線全是你們隊裏的嗎?”“兔子”厲聲問道。

“是我們隊裏的!怎麽了?查戶口?我們是哪個外包隊,你們管得著嗎?”大胖子昂昂不睬地回道。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淨睜著明眼說瞎話,這上麵的標記油漆怎麽是新刷上去的?”“兔子”不緊不慢地追問道。

“怎麽?我們自己家的電焊機啥時候刷油漆還得向您請示不成啊?這有什麽問題嗎?別沒事兒找事兒,幹個臨時工保安有啥熊了不起的,別血口噴人,夥計!”大胖子不耐煩地說道。

這明顯不符常規,在現場施工的外協隊伍對甲方巡防隊員清一色兒地充滿敬畏。“兔子”有經驗,搭話就知道這家隊伍不是有後台,就是心虛給自己壯膽兒呢。

“夥計兒,別急著這麽囂張,沒有證據我們能找到你的頭上?咋不去質問別人?主動承認了還好說好商量,否則就不是歸還贓物那麽簡單了,罪證足以夠蹲局子的了,聽我一句勸,請你想好了再說話!”“兔子”厲聲對大胖子嚷道。

“我心虛個啥勁兒?我們又沒做什麽虧心事兒!有本事找我們隊長去,別對我們出苦力的老百姓瞎嚷嚷!”大胖子依然不依不饒。

“好,那咱就公事公辦,焊機焊線拉回派出所聽候發落,你們幾個領頭的到所裏接受進一步調查,這樣的案子我們見得多了,再抗拒不坦白,就報警移交到公安分局裏去處理吧!至於你們隊長是何方神聖,各玩各的,與我們沒有一毛錢的鳥關係!”“兔子”揮手就要下令動手。

這時,大胖子不願意了,可著嗓子大喊大叫,鼓動得手下也是蠢蠢欲動、摩拳擦掌,眼看一場衝突就要爆發。

就在這火燒眉毛的節骨眼兒上,季天翔發現表哥的同窗好友“牛鼻子”急匆匆地跑上來了,後麵還跟著一個瘦高個子中年人,說是這個外協隊伍裏的老板。

“翔子,幹嗎呢?他們都是咱自家人,我從老家帶過來的隊伍,剛來電廠不到半個月,還沒完全熟悉現場呢,啥規矩也不懂,咋就招惹上你這小子了?到底是咋回事兒?”“牛鼻子”滿臉疑惑、東張西望地問道。

“牛鼻子”身後的瘦隊長也附聲問道:“小兄弟,有話好說,這是咋啦?”

季天翔眼見“牛鼻子”哥到場,不敢怠慢,但不明了他與這家隊伍的真正關係,隻好上前說道:“哥,他們偷了我們的四台新交流焊機,不但不想還,還仗著人多勢眾想打架!這是在高空,要是在地麵上,我早就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了!”

大胖子看到“牛鼻子”老鄉和老板親自到場助威,反而調低了嗓門還越發底氣不足,說起話來也開始吞吞吐吐,不像剛才那麽趾高氣揚了。

“牛鼻子”的到來一下子就鎮住了場子,畢竟他也算得上是甲方的領導人員,雖然隻是中層裏麵的副職,但對於臨時工身份的“兔子”來說就足以“高高在上”了。但“兔子”很聰明,決計不顯山不露水地把戲唱完了再收場才有“範兒”,誰也不能得罪,雙方認可、大事化了才是最佳結局。

“牛處長,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他們偷了季天翔班組的四台電焊機和隨機焊線、工器具,讓我們抓住了現行,但他們死扛不承認,還想動手打架,我們正想把他們帶回派出所移送公安分局處理呢。”“兔子”輕聲細語地對“牛鼻子”說道。

“不忙!你有確鑿證據嗎?”“牛鼻子”問道。

“有,人贓俱獲!都在現場明擺著呢!”看得出,“兔子”聲小但有威。

“他們血口噴人,這些工具本來就是我們的!”見兩人一來一去,大胖子卻又慢慢地攢足了底氣兒。

“夥計,當著牛處長的麵,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話不能說得太滿!先說這幾台新電焊機,你們啥時候買的,啥時候運到現場來的,有發票和進門登記表嗎?特別是電焊機,這是大物件,門衛不登記是進不了廠內的!我怎麽就血口噴人了?”“兔子”仍然不緊不慢地說道。

“不管你說得天花亂墜還是有鼻子有眼兒,反正這些工具的的確確都是我們的!”大胖子依舊不依不饒,他的頂頭上司——隊長卻躲在一旁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那好吧,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兄弟們,把電焊機往外麵拉一拉!”“兔子”邊說邊向巡防隊員們揮揮手。

“兔子”伸手拉大胖子往電焊機跟前湊了湊:“瞪眼兒看仔細了,新刷的油漆下麵寫著啥字呢?寫的是人家隊裏的名稱,能看清楚不?不行,再往陽光下挪挪?”大胖子聞言,疑惑地瞪眼兒一瞧,黑燈瞎火中新刷的油漆根本就沒有蓋住先前的字,突然一下子變成了茄子臉,黑紅,無語。

這時,一旁的瘦高個子隊長拉“牛鼻子”去一旁咬了一會兒耳朵,“牛鼻子”麵露難色,皺著眉頭不說話。

季天翔多聰明的人啊,深知解鈴還須係鈴人,便像瘦高個子老板那樣湊近“牛鼻子”咬耳朵:“哥,這家隊伍真是從您老家帶來的,您自己的隊伍?”

“沒錯啊,翔子,你想說啥?”“牛鼻子”問道。

“這樣吧哥,既然不打不相識,都是一家人,別讓巡防隊參與了,咱們自己關上門處理這事,行不哥?”季天翔回道。

“翔子,說實話,我這才弄明白來龍去脈,我帶來的人不懂規矩做事兒也不行,他們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你看著處理吧!剛來這幾天就弄出了這種事兒,丟人現眼!牽扯你們還好說些,要是換了別家隊伍,我都沒臉去跟人家解釋!”也是真生氣了,“牛鼻子”咬牙切齒地對季天翔說道。

“隻要確定了是哥的人,您就啥都不用管了哥!隻管忙您的去吧,您在這裏也不好說話,哥,放心。好吧!這件小事兒就交給小弟處理了!”聽季天翔如是說,“牛鼻子”也不好說什麽了,揮手把瘦高個子老板叫過來,向季天翔作了簡單介紹,把事情向兩人簡單一交代,就皺著眉頭順步梯走下了鋼架。

季天翔一擺手,把好夥計“兔子”招過來,又是一陣咬耳朵,“兔子”很知趣兒,揮揮手就帶幾名巡防隊員和執勤警衛離開了現場。

瘦高個子隊長目送“兔子”一行遠去,上前就可勁懟了大胖子兩拳:“傻蛋,你以為就你聰明?誰家的東西都能隨意拿?剛來幾天就給我惹這麽大丟人現眼的蠢事兒,這回知道厲害了吧?有本事出力掙大錢不丟人,偷別人家仨瓜倆棗的東西能發大財?還不把東西全部還給人家!不送你們去派出所公安局就燒高香了,以後千萬記住在哪裏幹活都別手長,伸手必被捉……”

時間不長,對峙雙方握手言和。

交流中,季天翔才鬧明白,對方也是曾經的受害者。

他們剛進施工現場的時候,在升壓站焊鐵件,以為電焊機可以隨便放,晚上下班的時候不用收工具,被人端了窩,雖然隻有兩台電焊機,但心裏一直窩著火無處發,斷定這個亂哄哄的施工現場,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才有了昨天晚上的幼稚舉動。

殊不知,升壓站那塊兒離電廠圍牆不遠,經常三更半夜遭越牆賊惦記,就中了招。但主廠房和鍋爐鋼架區域相對封閉,警衛管理嚴,特別是個頭相對大些的工器具,基本上是沒有盲點的,一物一登記,進出要盤查,他們這是自投羅網。

當天晚上,“牛鼻子”在電廠附近一個相對高檔些的酒店,操持著邀了一個場,訂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單間,表哥、崔老板、季天翔、馬師傅、瘦高個子隊長、大胖子等都有份兒,一桌子本來不相幹的“兄弟”推杯換盞,喝了個痛快。臨散場時,“牛鼻子”還念念不忘讓大家“對自己的隊伍罩著點兒”。

經過大堂收銀台的時候,瘦高個子隊長欲上前掏兜結賬,才得知崔老板已經提前把賬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