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廳堂裏,一婦人束手束腳的坐在圓凳上,捧著半杯冷茶小口小口的啜著。
趙氏沉默的陪坐一旁。對這個頭回見麵的親家,她是客氣疏遠有餘,熱心殷勤不足。
錢氏剛喝完一杯,她緊忙又倒了一杯過去,“親家稍歇歇,春娘快歸來了。”
“不急不急。”已三杯茶水下肚,再來隻端著不動。
“女婿身子可大好?”
說到武二郎,趙氏打開了話匣子,全撿了好聽的說。
“好,好,氣色一日比一日光鮮。多賴親家教養的好閨女,我手裏不知鬆快多少。”
“應當的。既嫁來,親家可勁兒使喚。春娘在家做慣了活計,手上利索得很。往後您隻萬事一丟,樂得清閑自在。”
錢氏與有榮焉的捂嘴癡笑,漂亮話哪個都愛聽,自家閨女在婆家受重視,也是變相的肯定她多年來的教養。
借喝茶的空檔,她細細打量了趙氏幾眼。
兩簇青黛微微皺起,渾然天成的一幅我見猶憐。杯壁上,那水蔥般的纖指,皮滑肉嫩,不似她若老樹皮般,幹燥如枯柴。
兩人客客氣氣又說了兩句,見門外人來,趙氏招呼道:“可來了,親家母等你多時。”
“娘,你如何來的。”
蘇春娘望著堂前蒼老的婦人,微蜷的手指緊了緊。
錢氏一改方才的從容,著急忙慌的拉過蘇春娘的手,洇紅著眼眶,張嘴就要哭出來。
“妮兒,你爹病了,身子虛得很,你快隨我歸家看看,慢了怕難見最後一麵。”
蘇春娘把魚送回灶上,錢氏緊跟後頭過來。
“你爹已兩日未正經吃過食,隻占了水潤口。你快同親家說道說道,今日就隨我歸去。”
心沒來由了揪了一下,好歹一家子骨肉,蘇春娘早把之前的不快拋到腦後。待張嘴要問,又見錢氏隻一心在旁催促,卻不見淚落。知其為人,再小的事在她眼裏,也能誇成捅了天的大事。
慢條斯理的收拾完手裏的魚,放在鍋裏燉煮了,才去找趙氏。
“娘,我爹身子不大爽利,今日想同您告個假,家去看看。”
趙氏心生不悅,她不想蘇春娘同娘家牽扯太過。隻子女孝道大過天,萬沒有出口阻攔的道理,隻笑著讓她們路上小心。
“若晚了,明朝歸來也是一樣的。”說罷,她自袖袋裏掏出小塊銀錁子,交給蘇春娘,“二郎身邊離不開人,你與我給親家公帶聲好。回頭集市上買兩樣薄禮拿家去,莫失了咱家的體麵。”
蘇春娘下意識要推回去,錢氏見狀迅速伸手擋下,嘴角的笑意,恨不能刻進皮子裏。
“勞親家破費,不是什麽大病症,仔細歇兩日就好。”邊拉著蘇春娘朝外走,邊回頭說:“親家留步,我們先去了。”
趙氏送出兩步,在院子裏站定,“路太遠,回頭租個牛車腳上也輕便些。”
錢氏不以為然,心裏鄙夷她富家作派,嘴上卻越發客氣。
“農家人,生來就泥裏滾田間淌,能多金貴。我看城裏的牛車得十好幾文,邁腳走走的功夫,不值當花這血汗錢。親家快回轉吧,莫送了。”
蘇春娘還想再交待兩句,被錢氏大步一邁,扯過門角。
微跛的腳略略踮起,將閨女擠在門簷下,一刻也等不得的朝她攤了開手:“你個癡丫頭,好容易嫁得有錢人家,心心念念光想著幫旁人心疼銀子。苦了老子娘,你心裏舒坦是不是。”
銀子入手,錢氏放在牙根處輕輕磕了下,“喲,險些叫牙給繃壞了。”
蘇春娘不說話,隻拿眼梢瞧她,“爹沒生病吧,你此次來,是打定主意要東西的?”
她做夢也沒想到,出門將半月餘,家裏就耐不住,上門來下她臉子要錢要物。
“呸,賤妮子,老娘會拿你爹做幌子誆你。你且跟我家去看看,他是不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錢氏見她垂眼不說話,戳著她的額頭又罵:“你有好日子過,不想家裏受苦的爹娘和幼弟。你婆婆倒是個懂人情世故的,曉得給幾錢銀子撐臉麵。”
錢氏是個蠻橫的,獨對她。
蘇大山似自生來的使命,要將蘇家人口發揚至甚。
起初,兩人滿懷期望,奈何生下來的是個女娃。之後,錢氏在蘇大山麵前沒再得過好臉。
其間錢氏還孕過一回,那次沒當心,做重活落了胎。受盡冷言冷語時,她轉頭又把錯處歸咎在蘇春娘頭上。
蘇春娘自懂話來,聽得最多的就是陪錢貨,不值錢的賤丫頭。
兩年後,蘇貴平出生,蘇春娘的日子才好過些。
笑臉雖多了些,錢氏骨子裏帶來的尖酸刻薄,還是一如既往的傷人。
蘇春娘笑得蒼白,“我如今也是寄人籬下,活得小心翼翼,如何作得主。婆婆既給了銀子買吃食,娘還是多多買些米麵為好。”
錢氏將銀子貼身藏好,頗謹慎地摸了摸,“家裏還有不少,混些草根樹皮能囫圇過去。”微耷聳的眼皮斜斜掀開,“你莫不是忘記貴平再過兩月就一十四了吧。我瞧你婆婆指上間隙大,是個留不住財的。你嘴巴甜些,哄得她不時給你幾個,你且給貴平存好討媳婦用。”
“娘。”蘇春娘無力喚她,“二郎身子羸弱,一日日湯藥下去,就不知要花去幾何。我怎麽能做出那種事。叫他們發現,我還有什麽臉麵在武家待。”
錢氏聽不進其他,耷垂的眼瞼下盡是算計。
“聽那王婆子說,武家生計全靠他家二郎,你倆日日一枕睡,一被蓋。他手裏定藏了不少私,你回頭同他好好磨纏幾回,他必心甘情願吐出銀子來。
莫說貴平討媳婦,便是脫了泥腿子生活,也指日可待。”
狹窄的巷道裏,攏共住了五戶人。各個漆門青瓦,簷高鬥翹。尋常村子裏,哪有見過的。
錢氏不住暢想,“這屋好,清靜又貴氣,回頭給貴平也買間來,我好享享兒子的福。”
眼見錢氏話頭越發荒誕,蘇春娘俏生生的麵龐頓時緋紅一片。
錢氏隻當她羞怯,哪成想,兩人壓根沒在一張**躺過。
頂上日頭漫過雲間,出來時,又挪遠了幾分。
錢氏催促蘇春娘:“腳下快些,回村還有一個多時辰的路。當真好命,還要坐車。”
兩人行色匆匆,剛過城門,迎麵碰見幾個受命出城巡視歸來的衙役。
蘇春娘遙遙望見打頭而來的武懷安,忙低頭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