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中之人麵容肅嚴,氣息威懾,平頭百姓見了大氣也不敢喘。錢氏同樣沉默回避,生等著他們先過去。

武懷安遠遠見蘇春娘狀若鵪鶉,一臉驚恐的縮手縮腳避在角落裏。疑心她是不是又迷了道,從集市那處摸過來的。

他不禁好笑,落下旁人幾步朝她走來。

“去何處?”

低沉含笑的聲音自頂上響起,蘇春娘愣了一瞬,仰起頭。眼前之人背光而來,攏在炙熱烈陽下,清俊的眉眼由模糊轉漸清晰。

俏臉驀染緋色,她吞吞吐吐的開口:“我……我爹病了,家去看看。天黑之前歸轉。”

武懷安自上而下斂著眼梢,見她手無別物,皺眉道:“你一人去?娘可曉得?”

“曉得曉得,我說了的。”

蘇春娘聲若蚊蠅,不防被身旁的錢氏扭身擠開,險些絆倒在地。

武懷安匆忙伸手攬了一把,冷著聲音,開口便是斥責。

“急急燥燥的作甚。城門口盡是人,都如你這般,豈不是要鬧起來。”

“我……我……”

錢氏本意上前套套近乎,一通劈頭蓋臉的低斥下來,麵上血色瞬間褪了個幹淨。

“不……我沒有。”

蘇春娘站直身子,拉過錢氏解釋道:“她是我娘,早起便過來尋我。她擔心家裏老父,這才慌亂了手腳,大伯勿怪罪。”

“竟是武大爺。”

兩家既相熟,錢氏不免抖擻起來,“武大爺安,您勿怪,勿怪。妮兒她爹身子不爽利,小婦心裏沒了章法,正等著春娘回家拿主意。”

“城外近來匪盜猖獗,你二人上路多有不便,且等著,我去尋輛車來送你們。”

錢氏自沒話說,殷切的謝過武懷安。

“我也聽得,上月城外頗不安寧,丟了好幾條命。我們小門小戶的平頭百姓,再不敢走在荒郊野外,托賴武家大伯送送我們吧。”

武懷安本想就此別過,礙於錢氏神色慌張,隻得點頭應承。

蘇春娘卻不想麻煩他。

“大伯事務繁忙,快快回衙,我們不好再耽擱。”

武懷安輕笑,自招來城邊等候做生意的牛車坐了上去,“無妨,衙門事已辦妥。”

兩地相距甚遠,乘牛車一來回至少需一個多時辰。蘇春娘在路上催得急切,錢氏亦然。

武懷安不久前去過一回,還記得路。他指著車夫走,三人到杏子坳時,已至巳正。

錢氏一路小跑,蘇春娘跟在後頭,隱隱生出近鄉情怯的感覺來。她不由也快了幾分。武懷安一時落在兩人身後。

他不緊不慢的墜在後頭,看周邊一眼望不盡的焦黃,心底莫名悲苦。

大災當前,最怕起疫病。稍有苗頭,一屠便是一村人。好在上頭及時做為,早早派發了防疫的藥。

頂上日頭灼得晃眼,成百上千的良田幹涸成荒地。一路從城裏來,路邊新起的土墳又不知凡幾。

“貴平,我的好兒。你們……你們放開他。”

突聞尖銳悲愴的聲音傳來,武懷安快走幾步。

進門便見兩個壯漢,壓著另一個身形瘦削的小郎君伏在桌上。一柄鋒利的短刃,抵住黝黑粗硬的指節,虛虛劃了道。蘇大山剛要上前幫兒子擋一擋,卻被另一人鉗住雙手隔在另一頭。

“我們見了銀子就放人。不然,今日先割他兩節指頭,過兩日再來收兩指。”

錢氏想上前阻攔,又懼怕他們手裏的利器,拉過一同進門的蘇春娘擋在麵前。

“我……我閨女夫家是衙裏的官爺,你們豈……豈敢傷人性命。”

收債男子不為所動,“當官的也管不住我們放債的。咱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即使你們請來縣官大老爺,我們也不懼。”

錢氏見鎮他們不住,撇著頭看門外,見武懷安靠近,才放了蘇春娘的手,迎他進門。

武懷安不防屋裏正唱一出大戲,既進門來,也不好再退出去。邁步跨進來,取了腰上佩刀,大馬金刀地往寬凳上一坐。拿過收債男子手裏的借據,重頭到尾看了遍,既而重重拍回桌上。

“外頭放債的利錢從未有人敢超過五分,且利錢不得多過本金。這上頭白紙黑字,寫著你們迫他許下八分息。是不把官府放在眼裏嗎?”

兩人起先認定他們唬人,哪想,真竄出個貨真價實的官差。遲疑間,心思百般飛轉,想盡辦法尋找借口。

目光一經碰撞,兩人便知對方何意。隻見他們呼喝一聲,陡然暴起,雙雙伸手,朝武大生猛襲來,直取桌麵上的借據。

“哼!雕蟲小技。”

指寬刀鞘橫隔而去,化去迎麵衝來的力道。又見他手腕翻轉,那刀鞘一端竟像是長了眼睛,直直擊向一人門麵。

那人被打了個頭昏眼花,踉踉蹌蹌退開好幾步才站定。另一人見狀,連翻撲來,直指他手中長刀。

“怎的,想見見爺手上這寶貝?”

話未盡,刀鋒出鞘,寸寸寒光逼得屋內幾人驟生怯意。

放債男子隻得停手,好言討饒,“小的們不開眼,得罪差爺。隻他蘇貴平欠錢乃實情,不容作假。我等受東家之命前來收取欠款,縱然捕頭是衙門中人,也當知曉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道理。”

武大威嚴,蘇貴平領略其中。眼瞧二人落了下風,當即生出要將此賬懶過的想法。

“我家大伯乃衙門都頭,正正經經的官爺,豈會懶了你們銀錢。你們且回去多等幾日,自有送上門的。”

他們能在蘇家逞凶道狠,卻不敢在當差的麵前耍混。

“這……我們自是信都頭的。您看……幾日期為好。”

三言兩語幾句話,幾人便把這筆爛賬甩在武大頭上,蘇春娘的一張臉,今日算是丟了幹淨。

俏生生,白瑩瑩的,且不知羞紅了幾回。她挺挺背脊,站出來。

“不知我家阿弟欠了貴店多少。”

“二兩本金,加利錢……剛好三兩五錢銀。小娘子若要還,需趁早,再過幾日,就不是這個價了。”

“什……什麽!”蘇春娘眼前一黑,腳下打跌,恨恨看過去,咬牙切齒道:“你究竟借錢做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