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貴平黢黑的臉上紅了白,白了又青,“我……我沒……”

放債的其中一人笑得戲謔,他倒是知道內情。好心提醒道:“左不過為了女人。望春樓裏的粉頭,個個都想見上一見,摸上一摸。一兩二兩,不過是個敲門磚,連桌像樣的酒水都備不下。裏頭水深著呢,我瞧你家中饑貧,還是早早斷了念想的好。”

原是蘇貴平受不住家裏的艱苦日子,趁蘇大山夫妻二人出門,獨自摸去了鎮子投奔蘇春娘。

他癡長一十三年,攏共沒出過幾回遠門,更何況要在七彎八縱的街巷裏找人。

好在武大頗有威名,一經打聽,總算叫他摸對了方向。哪知左拐右拐間,不甚迷了道,撞進了兩街之隔的春香坊。

那裏頭有什麽,春樓賭坊銷金窩。好好的一個人,哪經得起各方引誘。他稀裏糊塗著了道,叫人引著借了二兩巨銀,還沒享受到,就被趕了出來。

蘇貴平受了驚又欠了銀子,哪裏還敢待。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往城外去。

望春樓是個什麽玩意,蘇春娘從未聽過。從他二人麵上的神情來看,不像是個好地方。

“你不是一直在家,又何時去的那什麽樓。”

蘇貴平梗著頸子背過身去不答話,蘇春娘忍過幾番羞惱,打定主意不再讓武大看笑話,扯著一言未發的蘇大山去屋外。

不多時,外頭斥罵聲傳來,“你說甚。家裏的田地,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你說賣就賣。我活一日,這家裏就輪不到你個外嫁的來做主。”

“那爹就眼睜睜看著貴平叫他們砍了手腳,或拉去給人賣掉吧。”

蘇春娘總算硬氣一回。

娘家人個個指著武懷安來出這筆錢,蘇貴平做得明目張膽,蘇大山夫婦二人默認的態度,恰恰最傷蘇春娘的心。

“貴平是我們老蘇家的根,你看能不能……”

蘇大山未將話道明,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縱使嫁了人,也不見得有安生的日子過。蘇春娘閉了閉眼,複睜開,“這就要看爹您的意思了,是賣地,還是賣人。”

蘇大山擰著眉心不說話,微微佝僂的肩背,果真見了三分頹敗之氣。他張張嘴,似不能下決定。

屋裏的錢氏聞言,率先火冒三丈的衝出來,屏腮豎眉,狠狠搡著蘇春娘,仿若她才是那個攪得一家都不安寧的罪魁禍首。

“吃裏扒外的賤皮子,好歹是從老娘肚子裏爬出來的。不向著自家人,旁人倒領你三分好來。

你說要賣人賣地,那成,回頭你隻管回了武家那頭,我自找了牙婆為你另尋一處,賣個好價來。”

“娘,你怎麽……”

家裏頭,武懷安尚在,蘇春娘叫錢氏的話辱得羞憤欲死。

“老娘如何。我且警告你,蘇家的一切田地屋產,都是我兒的,外人休想染指半分。”

蘇春娘偏過身,避在土牆根處,聲音卻越發冷。

“可別再想沒臉沒皮的事了,今日咱家鬧的笑話,且夠村裏人嚼一陣子的。虧得萬幸人不多,又隔的開,左不過幾日就揭能過去。”

門內,蘇貴平與收債男子麵麵相覷。武懷安端坐桌邊,神色淡淡的盯著桌上長刀看。良久,他動了動手,摸出一個錢袋,扔在桌上。

“裏頭有一兩二錢銀子,按了五分利算,該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待回城我自拿了剩餘的給你們送去。”

有銀子收,二人再不好鬧事,紛紛涎臉拱手,陪笑道:“都頭好氣魄。我東家在春香坊有間鋪麵,專做此等買賣。回頭,小人自報了上去,候您大駕。”

武懷安擺手,讓兩人速速離開。

“哥……武哥,您是我親阿哥。往後隻肖您一句話,讓我走東我絕不往西,指我上山我絕不下河。”

蘇貴平躬著身子,縮在武懷安旁邊搖尾乞憐的逢迎討好。黏黏糊糊的勁頭,連門外的蘇春娘幾個都聽不下去。

三人高興沒半刻,被武懷安接下來的話震得呆愣當場。

“我雖與你還了錢,你卻不能心安理得的過活。今日你就隨了我去衙裏做苦役,直至還完所有欠款,我才好放你歸家。誠然,”武懷安偏頭看向蘇大山,“你們若是有錢替他還,最好不過。”

墨色的眸中帶著審視的厲色,緩緩劃過幾人麵上。錢氏心頭一驚,忙捂緊胸前的碎銀子,抿著嘴巴直搖頭。

蘇大山吱吱唔唔,隻知埋頭歎氣。

家裏錢財,錢氏向來摟得緊,開口便哭窮,生怕叫人盯上似的。

更何況,正經災年,家底越發薄得可憐。摳摳搜搜幾十年,不過才得十多兩銀子傍身。眼下米糧吃緊,家裏的銀子就是買命錢,萬沒有拿出來的道理。

蘇春娘氣笑了,直接上手去拿。

“娘怎麽忘了,朝晨出門時,婆婆還給了二錢銀子說給爹買補品。我瞧爹精氣神足著呢,無甚病氣,不若先還些零頭吧。免得叫人以為,咱家盡是潑皮無賴。”

錢氏追搶不及,眼睜睜看著剛到手的銀子又飛了出去,猛地一屁股跌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哭喊咒罵。

“你個挨千刀的,爛了心肺,想著法子挖苦你老子娘。家裏什麽光景你不曉得?拿他武家指甲蓋大小的碎銀算什麽。旁人嫁閨女,不說十兩八兩,再少也有三五兩。”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似受盡了冤屈,“養你這麽大,不說吃香喝辣,湯湯水水沒少吧。如今出了門子,還記得自己姓個誰?”

武懷安皺眉,不奈聽他們扯皮,拎了長刀,就要出門。

蘇春娘急了,生怕被撇下,留下一句,“我既嫁過去,一生都是武家人,爹娘還是拎拎清楚為好。天經地意是個什麽東西,我不求你們記著我的好,隻求莫再拖我後腿。”

話音剛落,眼眶裏的淚再也忍不下,淌了滿臉。

蘇春娘仰頭看了眼天色,午時已過。他們自進門來,連口水都沒撈到喝,還累得武懷安掏錢出力。

蘇春娘心懷愧疚,揩走麵上的淚,歉然道:“今日實是對不住大伯,欠你的銀子,我會盡快想辦法還的。”

武懷安輕哼一聲,刀柄直點龜縮屋內的蘇貴平,“我長了眼睛,曉得哪個是欠債的。走吧,還等我壓你上路?”

刀鋒利芒猶在,蘇貴平瑟縮著肩膀,躲在蘇大山和錢氏身後。

“不……我不要去。阿爹,阿娘,莫叫我去。聽人講,做苦役甚是艱辛,若就此去,你們怕是再難見兒了。”

“不去,咱不去。阿娘不會眼睜睜看你入虎口的。”

錢氏嘴裏吐著柔情話,安慰她的寶貝兒子,頂上一雙眼,刀劍般死死瞪向蘇春娘。

蘇春娘撇開臉,越過錢氏吃人的目光緊盯蘇貴平。

“阿弟莫忘了,你還欠著春香坊裏的銀子。今日藏頭縮尾叫你躲了過去,全賴大伯在場撐著。日後他們再來,哪個再與你同他們周旋。你且老實的跟去,好好做工還債。”

蘇貴平怕武懷安,更怕那不要命的主。指間的森冷滲透骨縫,叫利口劃破的傷,仍犯著絲絲疼意。

錢氏張嘴又要哭嚎,武懷安下了最後通牒。

“等我走到那棵樹下,你們若還沒想好如何辦,我來替你們做決定。”

“去。”蘇大山拍板叫停,這場鬧劇終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