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揪著他的襟口嗚嗚哽咽,“這是要殺我兒啊,這是要叫老蘇家絕後。”嘴上不舍,偏不肯出錢來解決眼下困境。
事情已成定局,錢氏紅著眼,進屋替蘇貴平收拾了兩身換洗衣物,又把早上剛做,沒吃完的兩個粗麵饃悄悄裝在裏頭。
一疊聲的叮囑,直把三人送出村外半裏多地。
蘇家姐弟二人,神情萎靡的分坐兩端。蘇春娘有心安慰幾句,奈何蘇貴平拗著性子不搭理,她隻好作罷。
周遭靜默無聲,突聞旁側灌木裏簌簌作響。陡然間,從橫裏衝出一團黑影,武懷安忙幫著勒緊牛繩。
那人像是沒看見,徑直往牛頭上撞。武懷安倏地直起身,抬腿擋了一下,不至於讓他驚到牛。
車夫也著急忙慌的把住繩子,怒瞠起眼珠,好懸要下去打人。
待那人翻倒在地,蘇貴平一眼就看出他是哪個。
“呔,好你個憨勝兒,瞎了你的狗眼,敢往爺爺車上撞,仔細被牛蹄踏爛了腦袋。”
地上那人衣衫襤褸,瞧著比蘇大山還要年長幾歲,蘇貴平老氣橫秋地指人麵門,學著村裏長輩,對他亂罵一氣。
憨勝兒似耳聾眼瞎,指著牛頭嘿嘿笑了大半晌,直笑岔了氣也不見停。
車夫將要扯著牛繩往邊上繞過,那傻漢子又扭動身子橫了過來。
“去去去,趕緊家去。”
蘇貴平個窩裏橫的,在外狂放的很。隻見他一撐臂就下了車,撿起塊半掌大的石頭,作勢要打砸他。
憨勝兒見狀立馬站起身,東躥西躥,一溜煙兒的跑沒了影。
武懷安盯著消失的背影,神思莫名。
那人蘇春娘也認得,主動同他解釋:“他叫吳勝,也是我們村子裏的,聽說幼時燒壞了腦子,一直瘋瘋癲癲的各處跑。
家裏本還有個老娘在,隻兩年前凍死了。村裏人憐他,時常扔些吃食去他門前。他家就住那矮坡上頭。”
武懷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縱橫錯亂的枯枝敗葉間,依稀能分辨奔跑的身形。
方才那人眼裏,茫然中透著對某樣東西的渴求,癲狂而癡迷,在見到人時更甚。
直覺裏頭有貓膩,武懷安扔了繩子,扯著蘇貴平就走。
“誒誒誒,大伯這是要帶我去何處?”
蘇貴平腿肚兒打顫,隻敢張嘴哎哎叫喚。
武懷安偏偏頭,俯下脖頸瞥他一眼。懾於壓迫氣勢,某人立馬老實的閉上了嘴。
蘇春娘也想問,見狀,不由得縮回半直起的膝蓋。
車夫樂得打跌,看他怯弱的樣子直搖頭。
山邊躥著幾把焦枯的野草,水牛伸舌卷了一把,放在嘴裏嚼。遠處夠不到的,蘇春娘拔來送進它口中。
“挨千刀的,死人墳也挖,不怕天降大雷,劈死他個不幹人事的畜生。”
迎麵走來一漢子,嘴裏罵罵咧咧的,眼圈兒還泛著紅絲。
蘇春娘自是認識,招呼道:“柱子叔兒。”
漢子抬頭看來,強牽起笑應她。
“春娘啊,今日怎麽得空歸家來。”
“我爹身上不爽利,來家看看。”蘇春娘見他神情悲憤,問的隱晦:“柱子叔這是打哪裏過來。”
“杏山上。”
蘇春娘默然。那處是墳山,村裏隻要死了人,就埋在上頭。年前還沒幾座,隻幾月,又新添不少。
“是家裏……”
“你嬸子。唉……狗、日的老天,幾時才能落下雨來,偏要叫人餓死才罷休。”說到傷心處,四十上的漢子,捂臉哭痛起來,“沒了命,好好葬了便是。哪成想……死還不叫她安生。不曉得誰個畜生將她挖出來偷走,這才兩日,頭七還沒過呢。”
饑慌年間,屍體偷去怕隻一個下場。
車夫麵上血色瞬間褪了個一幹二淨,他曾聽祖輩說過,大災時,有人為活下去,或偷或搶剛斷了氣的,囫圇剁了放鍋裏煮煮,便是一頓美食。更有狠心的,拿家小與人換之而食。
顯然那漢子也料想到了,才會如此悲憤。
蘇春娘不明所以,隻當是被野狗刨去,低低寬慰他幾句。
漢子剛走,那廂,武懷安他們回來了。
蘇貴平僵白著一張臉,麵如菜色。
蘇春娘剛迎上幾步,不防他‘嘔’一聲,連吐幾大口酸水。
“這是怎麽了?”
蘇春娘忙拍他背。手低下的身子,哆哆嗦嗦發著顫,再看武懷安,嫌棄的瞥他一眼,自跳上車吩咐車夫加緊趕路。
車夫也受了刺激,揚起鞭子重重抽打牛身。半個時辰未到,城門近在眼前。
此時,蘇貴平也恢複了幾分生氣,他掀掀唇,就要同蘇春娘說方才看到的。
車架前的武懷安,似背後長了眼,先一步開口。
“你先歸家。”而後,警告般的朝旁邊睨去,“你隨我回衙裏。”
蘇貴平當下頹了精氣神,淒淒艾艾的盯著蘇春娘,模樣好不可憐。
蘇春娘知他自小被一家子護在身後,別說重活,重物都沒提過。心裏終究不落忍,想替他求求情,分派個鬆快些的活計。
“我阿弟他……”
武懷安冷臉打斷,“我實不耐煩管你家這些事,你若想為他講情,自將他領回去,隻往後,莫再同我說一句不相幹的。”
這樣幹脆,絲毫不拖泥帶水,蘇春娘生生掐斷不該有的心思。一臉無奈的看著快要哭出來的胞弟,快速跳下車,鑽進手邊的小巷子裏。
武懷安蹙著眉,剛要張嘴喚她,又見她從巷子裏退出來,朝另一個方向小跑而去。
“她……一慣如此?”
蘇貴平一臉茫然,沒聽清他的喃喃自語。
大同小異的巷子,繞得蘇春娘頭暈腦漲,最後還是托賴貨郎才找對地方。
她從挑擔子裏買了幾尺粗布,準備給武懷安製雙鞋子,以表對今日這事的感激。
武懷安收到這雙鞋子,已是五日之後。彼時,他從城外歸家。
“多謝你幫我阿弟。”
廊下,燭火暈染昏黃的光線,攏著一高一低的兩道身形。他挑挑眉梢,並未第一時間接下。
蘇春娘等得久了,抬頭看他。暗光裏,她清晰的撞進兩道清冷的視線裏。所有感激話語,仿佛在這一刻失了真。
不需多加贅述的陳情,旦看麵上始終如一的澀然,武懷安也能深刻的領會到她的真誠。
他慢慢伸手接過,輕笑道:“一家人,無需客套。”
見他要走,蘇春娘站在原地道:“我比了大伯的鞋樣做的,應當合腳。”
“嗯。”
槐碩凜凜的肩背隱在廊下,在無人窺視的角落,他輕輕勾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