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春娘清理好灶頭,又燒了一鍋水,想把身上擦洗擦洗。

深受幹旱之苦,精細用水已深深刻進了骨子裏。她燒了淺淺半鍋,尋了木盆,就在灶間擦洗起來。

趙氏聽著裏頭的動靜,思索半晌說道:“身上擦洗幹淨些,回頭大郎下了值,喊他去木棲江裏再拉些回來就成。

遠是遠了些,好在救下了十裏八鄉人的命。這作妖的天,人都要曬透,莫說這田地。不知何時才會狠狠下一場雨。”

隔著一道門,蘇春娘像是被人裏裏外外瞧了個透。她雙手僵在半空中,麵上肉眼可見地紅了又紅。

腦後散著把枯亂的發,她已經梳理許久,尾梢還是打著死結。

牆上的剪刀甚是順手,蘇春娘想也沒想,抄起來就是一剪子,把下頭打結處通通絞了幹淨,一把扔進灶膛裏。

微紅的焦炭卷著熱浪,騰起一簇火光,片刻恢複原狀。

穿的仍是舊衣,比換下的那身好不了多少。灰白的袖口處磨破了幾個小洞,都細細打上

了補丁。

灰頭土臉猶見娟麗,一番清洗更顯楚楚動人。

趙氏滿意的點點頭,帶她去了西廂。

該來的還是來要來。蘇春娘抿抿唇,義無返顧隨她踏了進去。

屋內簡潔歸整,一桌兩幾三鼓凳,一榻一櫥一木床。

撲麵的苦澀藥氣鑽進鼻間,直激得蘇春娘想打噴嚏。她忙屏了口氣,遠遠站在趙氏身後。

“我可憐的兒。”

趙氏俯身,輕輕撫上被間那蒼白無色的臉。

蘇春娘又看了幾眼,隻見男子寬潔的額麵,一雙濃眉微蹙,鼻翼輕翕,唇色一如麵上的蒼白之色。

“你來。”

趙氏轉身招呼她過去。

蘇春娘往前挪了幾步,仍離床畔遠遠的。雖早有打算,事到臨了,她心裏越發怵。

趙氏也不惱,自發的說起話來,“二郎自小頑皮,他阿爹找了正經師傅來教二人拳腳。

大郎是個心眼直的,一腳一拳練得板正。二郎靜不下心,又受不來苦楚,往往央了大郎撒謊作假。

大郎憐幼弟,幫著欺瞞。他阿爹多細心一個人,哪裏不知兄弟二人耍的把戲,偏生使了計來,要練二人手上功夫。

二郎自知瞞不下,撂腳跑去了外頭,獨留老大在家被他阿爹訓斥。”

趙氏說著笑出聲來,蘇春娘知她話未盡,站在後頭一動不動,再聽她說來。

“後來啊,他爹去了。好在大郎有用,在衙裏謀了份差。二郎有心走商,天南海北的闖,我也隨了他去。隻盼他平平安安家來,比掙得的金銀錢財,什麽都好。”

話罷,趙氏掩麵輕啜,手裏攢著一方巾帕,卻怎麽也蓋不住滿眶的淚。

蘇春娘咬咬唇,幾息張口,吐不出一字來。

她深深垂頭,凝著鞋尖從裏透出的微黃之色發怔。

周遭的一切,於她而言太過陌生,她亦沒有隻一麵之緣,就交付真心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