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山縣的陳南堂的宅院這幾天也不平靜。陳南堂焦急,夫人絮絮叨叨。

陳南堂從收到女兒陳玉蘭的信就心急如焚,整日坐臥不安,而夫人則是整日哭哭啼啼,鬧著馬上要去把女兒接回來,絕不能讓她在山裏頭活受罪。她要從此把女兒留在身邊,不允許她再出遠門。

陳南堂雖說是女兒蒙騙了父母,但畢竟骨肉相連,他恨不起來,隻有悔恨當初答應她去北平,過後就失去了聯係,沒有警覺。讀過信後,才感覺到女兒與鍾武都正身處險境,梨溪這個地方從世外桃源變成餓殍遍野之地。怎樣把他們解救出來,他又一時想不出辦法,舉棋不定。他長久地望著庭院中那株玉蘭樹,唉聲歎氣。

突然他想到現在梨溪劃歸清寧縣管轄,而侯朝聞恰好又在清寧縣任縣長,彼此還常在聯係。隻是前些日子又聽聞他回到老家鎮上,辦起了義學,距清寧縣城也不遠,為何不先去會會他再作決定。

陳南堂安慰好夫人,吩咐管家備好滑竿,直奔陳南堂的老家沙溪鎮而去。

沙溪鎮距清寧縣城隻有幾十裏路程。一條沙溪河把鎮子隔成了兩半。沙溪盛產沙溪梨出名,梨子大而黃,口感甜脆汁水又多。鎮裏鎮外都長著梨樹,是個富庶之地。侯朝聞的老宅就坐落在沙溪河邊,臨水而建,是個三進大院。大院門上方掛了個“沙溪堂”的木匾,沙溪堂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是侯朝聞親手書寫。

侯朝聞辦沙溪堂有一條嚴厲的校規,就是隻錄取窮人的孩子。清寧縣和沙溪鎮上的富甲都仰慕他的大名,都想把孩子送到沙溪堂來讀書,都被他一一婉言謝絕。“沙溪堂”規模較大,設有小學部和初中部。十幾個班,除了他的臥室兼辦公室外,教室把他的老屋房間都占滿了。他在屋後還開辟了操場,修建了教師宿舍。教師都是他親自招聘和考核來的。

陳南堂一到沙溪堂就被校工引進校長室,那間睡覺辦公一體的寬大的房間。侯朝聞見陳南堂一進來立即放下手中毛筆,大步邁了上去。

“哈哈,是什麽風把你老弟吹到了沙溪堂來了?”侯朝聞上下打量他一番說:“怎麽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請坐,斟茶。老弟是來給我送茶葉來了。”

校工趕快去斟茶。

“茶葉少不了。”陳南堂吩咐管家把一盒茶葉送來後說:“朝聞啊,我遇到大事了,你侄女給我闖禍惹事了。”

陳南堂把陳玉蘭寫的信遞給侯朝聞手中後,才端起茶杯,揭開茶蓋撥動茶水,喝了口後心想:就會借花獻佛。

“我還當什麽大事呢,老弟,你知道我為什麽把這學校取名叫沙溪堂麽?”侯朝聞仔細看過信後放到一邊茶案上抬頭問他。

“我怎麽知道你研究學問的人起的名呢?就像我給茶葉起名,我不說別人怎麽知道。”陳南堂說。

“是賢侄女啟發了我。她在梨溪義務辦啟蒙教育,沒有工資收入,不收學費。我辭官後,閑著沒事,就在想幹什麽,就學玉蘭,辦了沙溪堂。隻收貧困的孩子讀書,不收一文學費,我是在向玉蘭學習。”侯朝聞說。

“你是早知道玉蘭的事囉?”陳南堂有些生氣地說。

“是。一縣之長嘛,不知道豈不是糊塗官。”侯朝聞解釋說:“玉蘭來找過我,前陣子鬧的梨溪風波有我的份。我也是因此而辭了官。本來早該告訴你,仔細想還是不告訴你好些。”

“為什麽?”陳南堂問。

“辛亥革命後,我在學界和官場混,你是一門心思在搞你的茶業,你搞得怎麽樣,救國了嗎?除了你腰包多幾個錢,能每年送我幾斤茗茶,我們當初的初衷實現沒有?沒有吧。現在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年輕人做的事怕你難以理解了。其實玉蘭和鍾武現在所作的一切正是我們當初追求奮鬥而沒有實現的。”侯朝聞站了起來踱了幾步說:“我告訴你,我現在做學問也好,練書法也好,其實我心不甘,感覺空虛。”

陳南堂自然也感同身受,時常眷念當初那種追隨中山先生的慷慨歲月,那種隨時熱血沸騰的年代。一次次地失望,苟且偷生。會專營的人一直飛黃騰達,而他們這批感覺無望的人飄落四方,陷入了苦痛,矛盾的境地。

“就說我那兩個兒子,一個耀武,一個耀文,一走四五年了,杳無音信,是生是死都不肯告訴我一聲。你家玉蘭多乖呀,還給你寫了封信,滿足了吧。我這兩個崽子平時就激進,他們不說我也知道,不是去了陝北,就是去了南邊。”侯朝聞說:“中國社會現在需要兩種人。”

“哪兩種人?”陳南堂問。

“一種是在政治上,軍事上衝鋒陷陣的人,就是延安的那批人。你沒看報麽?前陣子的重慶談判。”侯朝聞說。

“另一種呢?”陳南堂覺得自己真的孤陋寡聞了,他這才又問。

“就是鍾武和玉蘭他們這樣的人。去探索,追求。不管用怎樣的方式實踐繼承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侯朝聞說。

“你把他們拔高了。”陳南堂說。

“也許他們會失敗,甚至會死人,但是他們沒做錯。他們不是完全為自己,多半是為了別人的生存和生命所作的一切都是對的。這個社會和曆史都不該忘記他們這些年輕人。”侯朝聞繼續說。

侯朝聞許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一吐為快了。他覺得自己雖然上了年歲,心還是應該保持年輕點的心態。哪怕是別人嘲諷他憤世嫉俗,老了還是憤青,他也要眾醉獨醒。他希望自己培養的學生個個都有獨立的人格,都能特立獨行。

“老兄,你別給我講學。說點實際,我該怎麽辦?”陳南堂喃喃地說。

“到梨溪去,老夫也陪你走一趟。看看是什麽情況,嚴重到什麽程度,是不是值得你大驚小怪。我還帶一個研究經濟社會學的學生去。記住我們都是去學習、調研的,不是去指手畫腳充當善人的,當然能幫還是幫一把。”侯朝聞考慮了一會說:“你回去準備好了就過來匯合動身啟程。”

“你這學堂不辦了?”陳南堂問。

“怎能不辦?平時我不上課,我走了學校照樣開課。”

陳南堂告別侯朝聞,上了滑竿奔家裏去了。

侯朝聞送陳南堂離開後,立即提筆給自己的學生李真寫了封信,要他趕到沙溪堂來匯合。李真是他在國立中學的學生,留學回國後一直在省政府政策辦工作。多次在他麵前流露出工作毫無成效,不便於他找準研究經濟社會問題的方向。他自己也想去走走看看,梨溪是如何讓解決災民問題。自己任上忽略了梨溪村,他有愧疚感,時常壓得他喘不過氣,老是惦記,老是想起。

他們一行人準備完畢,雇了三個馬夫,三匹馬,就朝梨溪進發。一路上都是藍天白雲,陽光絢爛,微風嗖嗖。而且一路雖然道路崎嶇,爬坡上坎,但一路的樹木參天,藤條纏繞,鳥鳴不斷,風景美得令人陶醉。侯朝聞一路興致大發,時不時勒馬停步,對景色感歎不已。而陳南堂則是心急如焚,巴不得快馬加鞭趕到梨溪,見到女兒。架著副黑框眼鏡的李真雖說老師簡單介紹了梨溪的情況,但梨溪之行究竟能否給自己的研究帶來多大的益處,提供多大的參考,他還是滿腹疑慮。他跟在二位前輩後邊,策馬緩慢地跟著。

他們一行人策馬走過石拱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四口大鍋,灶火熊熊燃燒,鍋中的粥不停地沸騰翻滾,跟教會借的糧食已由馬幫陸續運來,粥中加入了野菜,聞起到一股清香。繼後他們又看到那些新搭建大棚,與老舊的民房是那麽的格格不入。棚裏,有勞動力的人都外出幹活了,剩下的老人與嬰幼兒蜷縮在那裏,用驚訝和詫異的眼光望著他們。單薄破爛不堪的衣裳,麵黃肌瘦的臉使他們的眼珠子顯得格外大而突出,他們看過後問了下學堂的方向,就策馬朝學堂奔去。

“還有操場,了不起!”侯朝聞首先下馬,看到操場讚不絕口地對陳南堂和李真說:“老陳呀,你女兒不簡單啊,辦得挺正規的呀。”

正在上課的陳玉蘭聽到外邊有人說話的聲音和馬匹嘶叫的聲音,側過身一看,父親和侯伯伯和另一個青年人,正走過操場朝教室走了過來。她馬上放下手中的課本,驚慌失措地奪路而出,撲通一聲跪在父親和侯朝聞麵前。上課的孩子都驚訝扭頭看,但又不敢離開座位。隻有吳小秀跟著跑出了教室,瞪大眼睛瞧著這些陌生人發呆。

“爸,侯伯伯,女兒不孝。”陳玉蘭的眼淚奪目而出,淚如泉湧。

“玉蘭,起來。”侯朝聞拉起陳玉蘭說:“什麽孝不孝的,不要說這些話。”

陳玉蘭一起身立即撲到父親身上。陳南堂緊緊抱著女兒,心酸的止不住老淚縱橫。

“縣長來了,侯縣長來了!”第一個發現的是吳小運。他這一喊,立刻就引來了一群村民,大家相互轉告,“縣長到梨溪來了。”這個消息像炸了鍋,老老少少都朝學堂湧來,驚得馬匹都騰起前蹄嘶叫起來。引得不小的轟動。

吳小運和一幫年輕人不約而同地到操場外擋住越來越多的人,維持秩序。人們都急迫地想目睹一下縣長這麽大人物的尊容。而梨溪的人隻有吳小運見過這位和藹可親的人物。人群中有人帶頭喊了起來。

“侯縣長,侯縣長!”喊聲一陣接一陣,鋪天蓋地。

“惹事了,惹事了。”侯朝聞不停地說。

“老師,你還是見見大夥吧。你雖然不當縣長了,但還是個人物呀。”李真笑著勸老師說。

李真一說,把陳南堂和陳玉蘭都說笑了。

“侯伯伯,你見見鄉親們吧,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這麽大的人物,這麽大的官呀。”陳玉蘭上前挽著他的手說:“老百姓苦,見個縣長不容易。”

聞訊匆忙趕來的吳老漢和鍾武見到了陳南堂和侯朝聞。

“爸,侯校長。”鍾武叫過後就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不敢說話了。

“陳伯伯,侯縣長,你們辛苦了。”吳老漢握過他們伸過來的手後說:“我是村長吳天亮,村裏人都叫我吳老漢,你們還是叫我吳老漢吧。”吳老漢高興,笑得張嘴都合不攏。沒想到還能見到兒子回來說的縣長。

“村長,大家喊著要見侯縣長,你說見不見?”李真問他說。

“當然要見。我們梨溪的人,別說見縣長,就連個鄉長、區長都沒見過,就隻見過我這個村長。何況侯縣長你有恩於梨溪,教會糾紛的事陳老師都說了,是侯縣長把那些記者喊來的,還給拍了照呢。”吳老漢誠懇至極地說:“侯縣長來,我們梨溪的人都高興呀!你來了,比請大夥喝頓酒還高興。”

“那就請村長把人放進來。”李真笑了,回頭朝侯朝聞擠了個眼色。

“李真呀,你本事大了,作我的主了。拍馬溜須的本事長進了。”侯朝聞拍了下他的肩說:“你是逼我上梁山囉。”

“謙虛啥,你當過校長、縣長,早年還率隊衝鋒陷陣過,你怕啥。”陳南堂也笑著說。

“侯伯伯,你說幾句,暖暖鄉親們的心。”陳玉蘭也說。

吳老漢朝著操場方向一招手,人群就立即如蜂蛹一般,朝操場跑了進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侯朝聞朝前走了幾步,立在屋簷下的台階上。人們這才看清楚了他:高個藍布長衫,一副書生卷氣,眼裏透出智者犀利的光亮。他朝大家揮了揮手,不失當年麵對千百學生時的風采。操場上一下啞靜了。

“鄉親們,我是過去了的縣長侯朝聞。”侯朝聞笑了下說。

下麵的人立刻哄堂大笑一陣,雖然不完全理解他說的含義。

他朝人們彎腰鞠躬,人群中立即有人鼓起掌來。

“我當清寧縣縣長的時候,還不知道有個梨溪,疏忽了梨溪的鄉親們。”他繼續說:“當前梨溪麵臨巨大的困難,但你們沒有被嚇倒,而是積極應對,組織自救。我聽說你們沒有餓死、凍死、病死一個人。我當縣長的時候,就沒有做到這一點。旱災死過人,瘟疫死過人,流浪漢也死過人。梨溪了不起,是好樣的,我為你們感到驕傲、高興,你們麵臨的困難一定能克服。我送大家一句梁啟超先生的話: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一道共勉。”

他一說完,操場上有人鼓起掌和吆喝後,陷入了沉靜,大家聽不懂他後麵一句話的意思,感到費解。

“侯伯伯,你咋說梁啟超先生的話呢?人家聽不懂啊。”陳玉蘭說。

“我怎麽老糊塗了呀!把鄉親們當學生了。”侯朝聞猛拍一下自己的後腦勺,笑了笑說。

“你侯伯伯一輩子都是書生。”陳南堂說。

“亂說,啥書生,我是說習慣了,冒了一句出來。”侯朝聞自己也笑了笑說。

“後邊這句話是啥意思?”吳老漢也不懂便悄悄問鍾武。

“是要我們不要停步,繼續努力前行。”鍾武也是悄悄告訴他,“懂了嗎?”

“懂了”吳老漢說完趕緊招呼大家散去,並把他們一行人邀請到村公所去。

“玉蘭,我看你學生不少啊,有多少個?”侯朝聞一到村公所,屁股一坐定就問。

“一百出頭,準確說是一百二三十個。”陳玉蘭回答說。

“課本怎麽解決?我當初給你的課本隻有三十多個人的呀?”侯朝聞又問。

“手抄唄。”

“抄多久了?”

“天天都抄寫。”

“不得了!”侯朝聞聽了後沉思一陣子,當大家以為他會說辛苦之類的話時,他冒了句說:“不得了。玉蘭,你將來肯定是比我出名的書法家。”

大家都苦楚地笑了。都沒有想到侯朝聞的褒揚竟如此輕鬆地用一句話笑著說了出來。手抄課本,語文、算術、習字,幾十本要抄多久,可以想象到她的艱辛和付出,陳玉蘭也抿嘴笑了。

當天由吳老漢安排了一頓簡單的飯菜,粥和烙餅。他叫了幾個吳家的人在村公所搭了床,讓他們三人早早地休息後,吳老漢才悄悄地把鍾武和陳玉蘭叫到自己家裏,商量該怎麽辦的問題。

“姐,你爸接你回去,你會回去嗎?”吳小秀比誰都著急了,她先問。

“我還沒有想過。”陳玉蘭為難地說:“也沒有想好,我現在好亂呀。”

“陳老師,我看你爸這次來是不是想接你回去?”吳老漢問她說:“如果是你不跟你爸回去,你在梨溪,你爸肯定心疼,不放心你。”

“我走了,學生怎麽辦?”陳玉蘭問吳老漢。

“沒你之前,我們的娃兒都沒有讀過書呀。”吳老漢又說:“兩三代人都習慣了。”

“大伯,外邊的孩子有條件的都讀書了。”陳玉蘭傷感,矛盾,痛苦地說:“剛讀了點書,我一走就荒廢了。”

鍾武從見到陳南堂和侯朝聞時很少說話。他內心痛苦至極,心潮起伏不定。他既不希望與心愛的妻子分離,願與妻子在這困苦的時刻長相廝守。但又不願妻子被自己拖累,與父母相隔天涯,難以團聚。是的,梨溪已經岌岌可危,前途未卜了。妻子是該走還是該留,他也拿不定主意。所以他一直沉默不語。

“兄弟,你說句話嘛。”吳老漢問他。

“鍾武哥,你說吧。”小秀望著他說。

陳玉蘭也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她清楚,她和丈夫早已水乳交融,相濡以沫了。她不想使他為難,作違心選擇,於是便與鍾武一道告辭,離開了吳家朝冷清的村裏走去。

“爸,你咋不近人情勸玉蘭姐走呢?”陳玉蘭和鍾武一離開,吳小秀就與父親吵開了,“我不要姐走,姐一走,鍾武哥好孤單呀,你要她走,我就要嫁給鍾武哥。”

“瘋了。你就不想想陳老伯他們傷心嗎?“吳老漢訓斥女兒說:“人家的女兒不是白養了嗎?咱梨溪人不能太自私,陳老伯就這麽一個女兒,晚年不孤單嗎?你懂個屁。”

“姐走了,你去教書?”吳小秀固執地說。

“你們沒讀書,還不是長大了。說些沒用的東西,你問你哥,他沒讀過書,他過不久就要成家立業討媳婦了。”吳老漢朝兒子吳小運看過去說。

“爸,你和妹妹說的都對,我都不反對。”吳小運含笑說。他知道妹妹那點小心思,就是想成天和陳老師在一起,經常接近鍾武。

“我不跟你們說,小人心,睡覺。”吳小秀說完就往屋裏跑去了。

第二天一早,由吳老漢和吳家兩兄弟和鍾武陪同,侯朝聞、陳南堂、李真一行人又仔細地查看了新建的大棚安置災民的情況和訪問了村上的幾家村民問了問情況,然後一行人朝教堂方向一路走。後邊還是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村民。

梨溪河邊景色美麗,彎曲蜿蜒的河水一路潺潺奔流,激起浪花,拍打河中巨石,落入一個又一個的水潭。兩岸的梨樹挺拔而高大,茂密的樹枝上已掛滿了沉甸甸的果實,一顆顆尚未成熟的青梨,掛滿了枝頭。沿河這樣的梨樹有近百棵。

當他們察看了灌溉渠,再走到教堂外邊空曠的坪壩上,望著梨溪河左右兩邊的山脊上新開墾的梯田,一層一層灌滿水的景象時,侯朝聞和陳南堂、李真都興奮不已,仿佛都看到了災民和梨溪人的希望和光明,看到了梨溪人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這有多少畝?”侯朝聞問。

“兩千多畝。”鍾武這才靠上前說:“暫時是這麽多,還可以開出千多畝。”

“都是大兄弟親自指揮,安排人幹的。”吳老漢也湊上前誇起了鍾武說:“他自己白天黑夜拚命幹,人都累倒了。”

“用了多長時間?”侯朝聞問。

“一個秋季和冬季,大半年時間。開春就可以播種了。”鍾武指著那些星星點點,星羅棋布的地方說:“還有那些地方,就是將來安置災民建房地方。方便就近耕種,就近居住。”

侯朝聞和陳南堂都長籲一口氣,驚訝地不約而同地看著這個過去性格和品質桀驁不馴的青年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氣魄,大手筆,謀劃了梨溪的未來與前景,這種氣勢恢宏,壯觀的梯田場麵感到震撼了。

“明年秋季就可以開始收獲了。”鍾武簡單平靜地說:“梨溪吃飯的問題就解決了。”

“吃飯解決了,你負債三四十萬斤的糧食怎麽解決?”侯朝聞又進一步問。

“我們預計第一年能產六七十萬斤糧食,除去一年吃掉三四十萬斤,拿剩下一二十萬斤還債。另外我們還有個想法,辦工業。”鍾武還是沉靜地說。“開煤礦。我們已經發現了一處煤礦,熱能熱效都高。我們鐵匠鋪燒的煤都是那兒挖的。距這兒十多裏路。”鍾武指著河的遠處的山巒說。

“老陳啊,陳老板,你這女婿沒選錯。高瞻遠矚,大氣。”侯朝聞對陳南堂說完,又對鍾武和吳老漢說:“這次你們一定要到縣裏去登記備案,是你們的開發權。”

鍾武點頭答應,表示一定要先去登記備案,避免引出麻煩。

不僅僅是侯朝聞覺得震動,連陳南堂也感到吃驚。這麽短的時間,投入巨大的勞動力,為梨溪村民和外來災民辦成了如此大的事情,解決了吃飯問題,實屬不易。如果他不是親眼所見,恐怕很難相信。陳南堂此刻的心境好了許多,感歎女兒還是個眼光獨到、心思縝密的人,愛的人是個有大胸懷的人。陳南堂突然生出不忍心拆散這對年輕人的想法了。

“李真,你怎麽看這次梨溪之行?有收獲嗎?”侯朝聞問李真說:“鍾武可是你的校友,同門師弟。”

“老師,收獲很大,感觸很深,很多。”李真望著老師和鍾武他們說:“西方的互助論很成熟,有很多。延安是中國最早實現了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平均地權。實施了土地改革,打破了千百年土地壟斷的僵局,開了中國的先河。而我這位小師弟,也令我佩服。他自創的土地集中化開墾,滿足並解決梨溪大量流民無地耕種的問題,是一種創新。老師,回去後我除了整理資料,然後辭職,取道西安到延安去,繼續我的經濟關係理論研究。”

“為什麽?”侯朝聞大驚失色問他。

“現今的國民政府不可能為我的研究提供條件和機會了。小師弟也要注意,你們的這種新型的互助做法雖然很好,但是否長久?”李真感歎說:“這要看當今政府的態度,怕他們眼紅,又占了去。中國大量的土地都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恐怕有上千年的曆史。哪怕是自己辛苦一輩子開墾的土地也要被弄走。”

“我不怕這些,也沒有考慮那麽長遠。先解決梨溪人的吃飯問題,梨溪不餓死人就行了。”鍾武最後說。

第二天啟程返回前,陳南堂把本該留給女兒和鍾武的兩百塊大洋,交給了吳老漢手中。這兩百大洋是他目前騰挪出來的全部家底。

“吳大伯,你拿去作開春購買稻種用。我和侯縣長的一點心意。”陳南堂按住吳老漢的手說:“謝謝你們對他倆的關照。幫不了你們什麽,很小的一點心意。”

經過這兩天的接觸和觀察,反複考慮,他決定不勉強帶女兒走了,除非她願意。確實這一百多個苦命的孩子需要她,她至少還能教他們讀書識字中,感受到文化對他們的啟發和樂趣,使他們受到教育,擺脫落後、愚昧。

“爸,女兒不孝,你和媽保重身體。”陳玉蘭又跪到了父親麵前。

“爸,侯校長,梨溪好了,我一定早日送玉蘭回去看你們。”鍾武含淚說:“感謝你們的大恩大德。”

侯朝聞拉起陳玉蘭,和陳南堂一塊伸手搭在鍾武的肩上,望著這個天賦異稟,特立獨行的年輕人,仿佛又看到當年他和陳南堂當初義不容辭,血氣方剛的影子。侯朝聞和陳南堂此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鍾武孤身一人在梨溪肩擔道義,實屬不易,孤軍作戰,令他倆都佩服,臨別時濕潤了眼睛禁不住流下淚來。不知道往後鍾武能不能繼續扛下去,率領村民渡過難關。

侯朝聞隻是叮囑陳玉蘭放心,他會把她所需要的課本類的東西都寄過來。

陳南堂也是語塞,張開雙手擁抱鍾武和女兒,告誡他們要患難與共,有時間回家看看。

吳老漢抱緊那兩百塊大洋,早已是熱淚盈眶了,不知道說什麽好。

吳小運也帶著一幫年輕人來了。一聽說侯縣長要走了,村裏的人都跑出了家門,連走得動路的災民都來了。從學堂門一直到石拱橋兩邊都站滿了人,都在招手向他們告別。

此情此景,使侯朝聞內心一陣酸痛,過了氣的縣長竟還有如此多的人來送行。他就在想,如果我們的那些官史,如果他們是愛民如子,老百姓如何不擁戴啊。可是現今的官吏在幹什麽,梨溪的問題不理不問,老百姓不難受嗎?鍾武和吳老漢他們不難受嗎?他又聯想到陝北的延安,條件那麽艱苦,環境那麽惡劣,共產黨在那貧瘠的土地發展壯大,一定是受到了老百姓的擁戴。而自己和南堂曾經浴血奮戰過的國民政府現今是每況愈下,人心啊人心。他相信鍾武和吳老漢他們隻要有這麽多的人心擁戴,定會在這偏僻的地方走出困境,當然隻要沒有外麵那些烏七八糟的幹擾,他相信他們有這種可能,但願如此吧。

侯朝聞和陳南堂、李真站在石拱橋上,回過身,看著送行的鄉親,都熱淚盈眶,依依不舍地勒住韁繩,招手致意。

“再見了!”他們三人都大聲喊出。

侯朝聞、陳南堂、李真都策馬走了,三個馬夫跟著在後邊跑,一直到看不見蹤影,村民才不舍地逐漸散了。

見父親一走,陳玉蘭不顧四周有人,撲到鍾武身上哭了起來,從此相隔天涯,她更想不到的是就一別,竟是往後的陰陽兩隔。鍾武內心也難受極了,大家都以為陳南堂此行要帶走女兒,但父親從始至終都隻字未提。他相信父親看過妻子的現狀,看過學堂,看過他們居住的條件,肯定是心如刀絞,心疼妻子。但父親那種深明大義的父愛,使鍾武也感動不已。天底下有幾個這樣的父親,把女兒丟在這偏僻落後的地方不管,明明可以帶走女兒,如果父親帶走妻子,鍾武也覺得天經地義,不會阻攔。因為這地方太苦了,太難了。憑這一舉動,他佩服和崇敬父親,格外心疼妻子。妻子哭得如此傷心,如此悲慘,他隻能默默無語,抱著她,拍打她,安慰她,讓她痛快淋漓地爆發胸中的情感。

他挽著她,在眾人注目之下慢慢朝學堂走去。親人的離別,哪怕是短暫的離別都是對情感的衝擊,何況此番的離別何時再見更難預見。有時的離別,有時的再見就成了永遠的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