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出山,鍾武和吳老漢為陳玉蘭做了些準備。從吃的到雨傘,再到途中露宿時搭棚遮風擋雨的都安排妥當了。

陳玉蘭和吳小運臨行時,鍾武、吳老漢和兩個兄弟以及吳小秀的堂哥一行人送到了石拱橋頭。

鍾武總感覺愧疚,覺得辦這些事情應該是男人出麵。而今又要勞累妻子出行,擔當梨溪的對外交往的使命。他不是不放心妻子,而是擔心遙遠的路途顛簸,折磨壞她柔弱的身體。他為自己身不由己而感到慚愧,他也為妻子能顧全大局毅然前行而感到高興。所以一出學堂門他就緊緊牽著妻子的手,一路上囉裏囉嗦問她錢夠不夠用啊,走這麽遠怕不怕累啊,肚子餓了一定要吃東西啊這些廢話。

“你好煩啊,囉裏囉嗦的,你啥時學會的呀?”陳玉蘭嬌嗲地說。

鍾武都弄得不好意思起來,好多話都是昨天深夜對妻子說過的,現在又說,他自己都覺得煩了。

“鍾武哥,爸、大伯、二伯,你們都回去吧。放心,陳老師我會照顧好的。”吳小運背著沉重鼓脹的行囊朝他們招手說。

“路上小心。”吳老漢也不忍心年輕的陳老師一個弱女子,為大夥的事出遠門奔波勞累。他說話的時候眼裏都含著淚花。“小運,一路上照顧好陳老師,出了事,看我回來不打死你。”

“你們都放心,都回去吧!”陳玉蘭也眼含熱淚朝大夥揮手告別。

“姐,放心走,我等你的好消息。”吳小秀揮手跳起來朝她喊道。

望著陳玉蘭和吳小運漸行漸遠的身影,望著這兩位年輕輕的肩負梨溪人重托的人遠去,大夥都依依不舍地立在原地不肯離去,一直到望不見他倆的蹤影。

“為難陳老師年紀輕輕為我們大夥勞累。我們這梨溪的老人都不中用囉。”吳家老二吳天雲一臉愁雲一臉胡須巴茬的感歎說。

“是沒用了,現在的大事還得靠鍾武兄弟和陳老師這樣的年輕人,有文化的人。”老三吳天名也說。

“就是。所以要叫娃兒們跟陳老師多讀點書。還有你們兩個娃兒,也該去識識字。多學鍾武兄弟,能文能武,梨溪往後要這樣的人。”吳老漢依舊背著雙手,心事重重地邊走邊說。

“大哥、大伯、二伯,你們別這麽說。我和玉蘭到了梨溪,就是梨溪人,梨溪的事就是自己的事。”鍾武雖然憂慮重重,還是口氣沉穩地說。

“人家鍾武哥和玉蘭姐都是自家人。”吳小秀天真地說。

“你別忘乎其形。放學回家多去割些豬草,免得你媽老是罵你把豬仔餓瘦了。”吳老漢朝她說。

“我才不怕媽罵嘞。”吳小秀說完笑著跑到前頭去了,“我要當小老師去囉。”

……

陳玉蘭帶著吳小運一路風餐露宿,風塵仆仆,輾轉到達省城。到國立中學一問才知道侯朝聞校長已經離開了學校,說是當縣長去了。她又馬不停蹄去找在政府部門任職的同學和校友,終於得到信息。有位校友告訴她:測繪圖確實是二十多年前測繪的,批準是近十年內的事。由下往上報送審批,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測繪圖和各級政府的批文都在國土部門檔案封存,他已經查過了。這位校友也感到蹊蹺,怎麽明明有房子有田地,卻變成了無人荒地而批給教會了呢?但是在批文上簽字蓋章的當事人,從縣國土部門到縣長,再到省國土部門負責人到主管副省長,又人去樓空,另謀高就了。所以在省裏是無法找到當事的長官核實。這位校友突然想到梨溪距水磨鎮一百多裏,應該屬清寧縣的區域管轄,而現任縣長正是過去國立中學的校長侯朝聞。

“你去清寧縣找侯校長,興許他會幫上你的忙。”這位校友對她說:“你知道,我們這些人都是有職無權,權力在長官手上。”

“侯校長當縣長了,真的麽?”陳玉蘭一聽喜出望外地問。

“清寧縣一連兩任縣長都隻知道中飽私囊,無能到境內饑荒四起,頻發幹旱,省裏熊長官才請侯校長出山。侯校長一到清寧縣就啟動賑災,安置災民,又從省上要了水利專款,興辦水利。清寧縣一下子在省上出名了。都說侯校長是個好縣長,恐怕以後還要升官。”這位校友一口氣把他知道的事對陳玉蘭講了。

“謝謝,謝謝……”陳玉蘭一連幾個謝謝就欣喜若狂地告別這位校友,帶著吳小運朝清寧縣心急火燎地奔去。

陳玉蘭怎麽會在梨溪呢?梨溪這地方連聽都沒聽說過。她又怎麽會跑來追究這件事呢?這位校友滿是疑惑地揣測了好久,也沒有找出答案。直到梨溪村民與教會糾紛風波見報,他才恍然大悟,欽佩這位小師妹,小校友的正義感,而且是當年的校花,有好多人追求的女神居然有這種伸張正義的舉動,令人佩服。

“侯校長,侯伯伯!”到了清寧縣,陳玉蘭等不及秘書通報,就心急地跨進侯朝聞的辦公室就喊了起來。兩眼頓時就流出了委屈的眼淚。

從學生的角度,她叫侯校長,從與父親至交的關係她叫侯伯伯沒錯。

“玉蘭!你怎麽來啦?誰欺負你了?你們快坐。”

侯朝聞看著眼前的陳玉蘭大吃一驚,這孩子沒有了讀書和教書時講究儀態,而是素麵素衣,還是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頭發也有些亂。

“這位是?”侯朝聞看著她旁邊的吳小運問。

“我們村的吳小運。”陳玉蘭淚眼蒙蒙地抬起頭望著侯朝聞說。

“你們村?”侯朝聞更加吃驚,更加瞪大眼睛。他摘下眼鏡,彎腰看著陳玉蘭說:“你們村是啥意思?”

“我們村就是梨溪村,距離磨盤一百多裏地。”陳玉蘭伸手抹著眼淚說。

侯朝聞又戴上眼鏡,親自為他倆斟上茶,坐回辦公桌前,凝視著陳玉蘭,看她那憂慮的樣子,估計肯定有事。

“這是你爸爸賄賂我的茶,喝吧,喝了後慢慢說。”侯朝聞說。

“我爸才不會賄賂你呢,侯伯伯又管不到他。”陳玉蘭端著茶杯抿了口茶說。

“玉蘭,梨溪村是怎麽回事?你咋跑到梨溪村去了呢?”侯朝聞好奇地問。

“我到那兒辦了個學堂。”陳玉蘭說。

“有多少學生,幾個老師?”侯朝聞又問。

“幾十個娃娃,不分年齡,不分年級,就我一個老師。沒有工資,我自個掏腰包吃自家。”陳玉蘭回答。

“玉蘭,這就是你不對啊。”侯朝聞聽了後說:“我要早知道,叫你去區裏,縣裏備個案注個冊,我還可以讓教育部門每年為你們爭取點經費。”

“侯伯伯,你不要說這些了。我有大事要跟你講,才來找你的。”陳玉蘭急不可耐地說。

“大事?什麽大事?”侯朝聞問她。

陳玉蘭這才把梨溪村房屋和田地由政府劃撥給教會的事詳細講了出來。

“混賬!糊塗!”侯朝聞一聽大驚失色,一掌重重地擊到桌麵上,震得茶具都跳了起來又落下搖晃起來。他氣得臉色變青,大聲說:“簡直是敗類,喪權辱國,來人。”

秘書已在門外了。這麽大的動靜,驚動了臨近辦公的人員,都站到門外來看。

“你把她倆在附近找個旅館安頓好住下來,吃住費用全部記我賬上。完了你立即給我查清楚梨溪這件事,馬上向我匯報,晚上通知國土、財政和司法部門負責人開會。”侯朝聞吩咐秘書說。

“侯伯伯,我們走了。”陳玉蘭眼見侯朝聞發怒又如此重視和安排,感激地說。

“玉蘭你父親知道你的事嗎?”侯朝聞送她的時候問。

“不知道,求侯伯伯千萬別告訴我爸媽。是我騙了他們說是去北平上學就跑了。”陳玉蘭央求他說。

“你是去找鍾武才到的梨溪?”侯朝聞進一步問她,聲音很小。

“是的,侯伯伯。你知道鍾武的事情?”陳玉蘭說。

“我咋不知道,大街小巷都有通緝令。”侯朝聞回答說。

“你相信他是那種人嗎?侯伯伯。”陳玉蘭望著他說。

侯朝聞沒有直接回答她,說別的學生他不十分了解。雖然鍾武家境貧寒,父母雙亡,有自卑感,但又血氣方剛,有正義感。如果說別人幹為非作歹的事,他相信,說鍾武幹這種事他一時肯定不是很相信的。鍾武為什麽好好當了個軍人而被通緝,成了縱火犯還把上司燒死了呢?侯朝聞一直解不開這個謎團,一直沒有人告訴他真正的原因。他隻能為鍾武人生命運感到惋惜,從此恐怕要過上隱姓埋名的生活。

“鍾武告訴你真實原因了嗎?”侯朝聞扶住眼鏡問陳玉蘭。

“沒有。他隻是說要相信他沒幹壞事,隻是說太殘酷了,太不得已了。”陳玉蘭含著淚水說。

“我知道了。玉蘭,如果你愛鍾武,就不要去深究,再次觸痛他的傷疤。他已經很痛苦很絕望了,你平時要多關心他,告訴他如果做的是正義的事,就不要過多的悲哀和絕望。”侯朝聞也是傷感地說:“你們都走到一塊了,侯伯伯還能說什麽呢。”

“我知道了,侯伯伯。你現在千萬別跟我父母講我和他的事,我怕他們又提心吊膽的過日子,追到梨溪來。”陳玉蘭望著侯朝聞再次央求說。

“放心。侯伯伯知道什麽時候告訴他們好,總不能瞞一輩子吧。玉蘭,我告訴你,侯伯伯現在是省內外的大書法家。上門求字的人多得是。在清寧你別替侯伯伯省錢。缺錢就向侯伯伯開口。好嗎?”侯朝聞把她和吳小運送出辦公室說。

侯朝聞望著她倆和秘書一道走遠,心中憤慨不已。他返回辦公室立在窗前思考了很久。身為一縣之長,他可管也可不管。管是因為關係到梨溪近乎成百上千人的生計;不管這是前幾任遺留的問題,與自己無關。而且處理得不好,不僅是得罪教會,甚至引發外交風波。所以他必須權衡輕重。作為尚還謹記中山先生教誨的民生、民權的自己,他決定要過問此事。絕不允許官場再發生如此荒唐,如此有辱國譽的事情,至少在自己的縣境內不允許這種喪權辱國的行為存在,可恥啊。

他坐回辦公桌,仔細閱讀陳玉蘭走時留下的材料。越看越生氣,越覺得荒唐,越覺得昏庸。任何一個稍稍負責、稍稍認真的官員,雖不必躬行,隻要委派一兩個下屬親臨現場就能解決處理好。從下到上,從區到縣,再從縣到省,一路糊塗,一路混賬。這就是讀完材料後的感想。

秘書也把他調查的情況向侯朝聞做了匯報,陳玉蘭反映的問題屬實。是前任的前任土地部門負責人和縣長批的,都人去樓空了。前者去鄰縣任副縣長了,後者去鄰省任某地區行政專員,都升遷了。侯朝聞聽完更感到詫異,居然都升職了!這算不算天下奇聞,官場的醜事?他想都沒想到現今的國民政府的地方官員會昏庸到如此的地步。也許是梨溪太偏僻了,也是落後的中國農村這樣的地方太多了,但是涉及批地劃地這麽重大的問題,怎麽能僅憑一張測繪圖就大筆一揮就批了呢,為啥懶得派個人親自到現場察看一下都沒有呢?他實在為這種懶政而感到憤慨。

清寧縣政府會議室燈火通明,侯朝聞主持召開的緊急會議,有宗教事務、行政、財政、土地、司法部門的頭頭腦腦參加,而且都在七點準時到場。突然召開緊急會議,參加會議的人都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不知所措,一個個都正襟危坐。

這任縣長不比前幾任,作風果斷。大家知道他的資格老,早期同盟會會員,最早一批國民黨員。論資曆,如果他願意,做個省長、副省長綽綽有餘。而他恰恰棄政從事學問研究,從事教育工作興致很高,唯獨對仕途不感興趣。這次到清寧縣,是省上熊長官親自送他上任,按他的說法有點被綁架的意思,自嘲是趕鴨子上架,抗旱救災義不容辭。到任伊始,身體力行,一改往日清寧縣政界拖遝的作風,立即裁了幾名昏庸的官員,蹲在修渠引水的現場,風餐露宿。清寧縣本來就不缺水,緊挨一條大渡河,終年流水奔騰不息。而幾十年清寧一逢幹旱,就鬧旱災。侯朝聞也覺得奇怪,一查才知道隻要修建一條十幾裏長水渠灌溉,就全部解決了問題。而前幾任官員沒人管這麽簡單的問題。才造成清寧農村年年旱災。現在水渠建立,旱年變成了豐產年,越旱,產量越好,因為有了常年水灌溉。清寧再也沒有逃荒的災民。如此簡單的問題,竟可以在這些昏庸的官員手中拖上十年二十年。他的清明廉潔做派,使縣上官吏和民眾萬分欽佩。所以隻要一通知開會議事,沒有敢遲到早退的人。

“諸位同仁,大家都知道清寧縣治下有個梨溪村麽?”侯朝聞把眼鏡往上抬了一下,口氣嚴肅地問。

“不知道?”幾乎異口同聲說。

“那我就來告訴大家。”侯朝聞把大家看了個遍,笑了笑說:“它距磨盤一百多裏。這是估計的距離,還沒人去測過。諸位都是老人了,我是到任不到一年,我不知道不奇怪,當然我也有問題,但你們都不知道就奇怪了。諸位和我都是吃皇糧,吃納稅人的錢糧,替納稅人辦事的人,這應該嗎?”

大家都麵麵相覷,無顏麵對,更不敢交頭接耳,會場瞬間變得格外肅靜。隻聽見壁上掛鍾“嘀嗒”的鍾擺聲。

“這個村莊有幾十近百戶人。”侯朝聞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繼續說:“長的有近百年的居住史,短的也有幾十年兩三代人。都是當過流浪漢到那兒安頓下來的人。他們自己開荒,自己種地,自己蓋房,沒有人管,也沒有人問。這也好,沒有苛捐雜稅,地圖上也查不到他們。我們這些被稱之為父母官的居然都不知道他們,像話嗎?”

人人都目瞪口呆,你看我,我瞧你,都垂下了頭。

“你應該知道吧?”侯朝聞調頭問負責宗教事務的頭兒。

那人已經臉色蒼白頭上冒出了汗珠子。

“隻知道梨溪那地方是荒山野嶺,教會要了去。”他回答完畢時額頭上的汗如雨下,身體緊張得抖了起來。

“這就對了,還是有人知道。我今天不免你,暫時放過你,因為我還有事要找你辦。”侯朝聞用手中的鋼筆敲了桌麵說:“諸位都打起精神,找諸位來就是出謀劃策,發表高見。怎麽樣解決這個荒唐的把有人居住生活的家園當作荒地批成教產的問題。我們能自己解決處理最好。處理不好傳出去,就是大笑話,丟清寧的醜。說小是清寧縣無能,說大了是清寧縣的政府喪權辱國。過去的政府簽訂不平等條約,喪權辱國是外國人拿槍拿炮逼著簽的。梨溪的事教會拿了槍拿了炮嗎?沒有吧,諸位,醒醒吧!”

“沒有。”終於有人低聲說了句實在話。

侯朝聞字字句句鏗鏘有力,如警鍾一般。他是個博學識廣的文人,但尚存知識分子的血氣。他認為這是非常嚴重的事件,而不是官僚偶爾犯的小錯,是清寧縣的恥辱,是當今整個官場的羞恥。

“侯縣長,我們都知道你是位學者,愛探個究竟。”隔了好一會兒,負責司法的才發言打破僵局。他是個瘦高個,架了高度近視眼鏡,厚鏡片透出他無可奈何的神情。他說:“我們的政府有個陳規陋習,寺廟要土地政府要批撥。教會要土地,政府也要劃撥。幾百上千年就沿襲下來了,這次教會和我們縣政府都過火了些。”他說完朝侯朝聞看了過去。

“過火了些?那老百姓要土地政府劃撥嗎?”侯朝聞問大家說:“你們哪位能回答我?”

個個都又是瞠目結舌,誰也說不出也不敢說出答案。

“有辦法解決嗎?”侯朝聞問大家。

“沒有。”幾乎又是異口同聲。

“諸位想過沒有,如果我們不想辦法解決,梨溪村民與教會發生衝突,發生流血事件,不僅你我都有疏於治理之責,而且引發外交風波。”侯朝聞說:“宗教事務部門要立即與教會交涉,理直氣壯指出他們的這種欺騙行為。諸位還有其他對策嗎?”

“打官司吧,由梨溪村起訴教會。”財政負責人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完全可以通過司法途徑解決。”

“可以。兩條路都走,一邊交涉,一邊訴訟。”侯朝聞說:“涉及政府的問題,不要怕,要自個揭醜。”

會議就這樣結束了,也算是有了一點積極結果。

侯朝聞指定秘書與陳玉蘭商討起訴教會的相關事宜,由秘書擬定訴狀提交到縣法院,縣法院選定劉姓法官審理此案,一切工作似乎都在侯朝聞的督促下順利進行,使陳玉蘭和吳小運在等待中仿佛感覺到了希望。因為那時中國老百姓的命運都是掌握在極少數的統治者和官員手中。官員開明一點,老百姓日子好過一點,官員昏庸無能、中飽私囊,老百姓遭殃了。陳玉蘭認為侯朝聞是個好官員,梨溪的問題自然會得到解決。

就連侯朝聞也這麽認為,這是簡單而又事實清楚的問題。一邊協調、洽談,一邊進行訴訟,問題應該解決好。因為不複雜啊,怎麽可能解決不好。他顯得非常自信,他根本不知道這麽簡單的問題在政客手中會複雜起來。

沒過幾日,劉姓法官就匆匆趕到侯朝聞辦公室匯報案情來了。

“快請坐,劉法官。”侯朝聞起身相迎,吩咐秘書斟茶。

“侯縣長。”劉姓法官一落座就問他:“你還記不記得,當初的義和團運動和八國聯軍打到北平,火燒圓明園的事嗎?”

“當然記得。”侯朝聞抬頭疑惑地說:“這事和梨溪有何關係?”

“侯縣長。”劉姓法官說:“怎麽沒關係呢,雖然當下是民國政府,不是清政府了,但又能拿這些外國勢力怎麽樣呢?”

“這我知道。”侯朝聞沉思說:“外國勢力對國民政府介入太多,經濟的、政治的、軍事的,你們受理了案件嗎?”

“受理了。”劉姓法官說。

“受理了,那你們什麽時間開始審理?”侯朝聞關切地問:“還需要我做什麽?”

“駁回,不審了。”劉姓法官說。

“駁回!”侯朝聞大驚失色,片刻後才說:“是證據材料不足,還是什麽的?我不懂司法,所以要請教你們。”

“不是,都不是。”劉姓法官端起茶杯,揭開茶蓋,喝了口茶。

“是不是有什麽人向法院施壓?”侯朝聞感覺奇怪,什麽都不是卻不審理呢?他說:“如果有人施壓你告訴我,叫他們找我。你們怕我不怕。”

“也不是。”劉姓法官喝過茶後,向他解釋說:“主要是缺乏法律法規依據。我們也開過會研究了,也向省高院匯報通了氣。寺院、教堂把土地租給佃戶,收租也是這樣。約定俗成了幾百上千年,沒有法律規定該怎麽辦,這是其一。土地是政府批給他們,你現在又說它是詐騙,是欺騙,那也是當今政府縱容的呀。你吐出去的口水還收的回嗎?”

“有這麽難嗎?”侯朝聞問。他把眼鏡又往上抬了抬。

“是有這麽難。”劉姓法官放下茶杯,蓋上蓋後說:“他們說測的時候沒有房屋,沒有田地。你告他們說有房屋,有田地,又拿不出田契房契。侯縣長你說這官司要打到猴年馬月?”

“證據顯然不足?”侯朝聞沉思著摘下眼鏡說:“那房子、田地都擺在梨溪,可以去看嘛。”

“不對。我的侯縣長,那不是司法上的證據。”劉姓法官著急地說。

“什麽樣的東西才算是證據?”侯朝聞感覺奇怪地又問。

“當然還是房契和地契。”劉姓法官說。

“既然是這樣,那就連政府一塊告了。你政府沒給人家辦房契和地契,又把地批給了教會,這政府有責任啊!告,連政府一塊告。”侯朝聞說得有些激動,“我就代表清寧縣認錯,我們有錯。自己的娃兒生下來在那兒都不知道,是我們的錯,對吧?我們給他們發房契、地契。”

“我的侯縣長,侯大人。”劉姓法官見侯朝聞還如此固執,隻好央求他說:“不是告清寧了事,要告除了清寧還要代上行署、省政府,這官司要到重慶的最高法去打。怎麽打,都是國民政府說了算。你可以說清寧縣政府錯了,其他敢說嗎?敢承認嗎?不敢,我敢說他們都不敢,說了就是打自己的臉。”劉姓法官說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你還是擔心證據不足嗎?”侯朝聞說。

“我的侯大人,你還是沒明白我說的意思。這案子隻要一到高院就擱住了。高院的法官,那些司法界的大佬看什麽,隻看證據。他們才懶得理你實際情況。他們也不會花精力去調查取證。他們隻會高高在上,才不會管你幾百上千人的死活。他們都是老學究、迂腐的人。他們維護的是當今政府的顏麵。你說我說的對嗎?”劉法官還是耐心地向侯朝聞解釋說。

“我才不信這些人迂腐到這種程度,說穿了是我們沒有證據?”侯朝聞不解地說。

“也不對。”劉姓法官說:“這官司一打,涉及的人和事太多。批的人走了,升了,證人找不著了。而且這些人根本不可能出庭作證,這一審開庭就會引起很多的麻煩。誰都不敢預測會發生什麽。侯縣長,你是學者,老革命,又是書法家。出了事,你可以辭官不幹,一走了之,衣食無憂,中常委也拿你沒有辦法。我們一個縣的法官,丟了飯碗可不是小事一樁,婆娘娃兒一家老小就沒了依靠。”

“那就說這官司完全不能打了。”侯朝聞又戴上眼鏡問。

“可以打。一打就是一鍋粥,一打就是拉鋸戰,一打就引起八麵烽火,引火燒身,燒死你和我。”劉姓法官有些賭氣地說:“有理輸官司的事多的是。”

“引火燒身!哈哈!”侯朝聞被他說得笑了起來,“我不怕燒,死豬嘛。趕快說一個不燒著你們大夥的辦法來聽聽。”

“輿情呀!”劉姓法官說:“侯縣長,我們都知道你的為人,你的人品。梨溪屬於你的治下,你不可能不管。你明知管不得你肯定要管。你人脈廣,影響大,我是欽佩你,才出這個餿主意。連省高院都托我帶話給你,讓你想其他辦法。”

“你不要說,我懂了。我謝謝你和你的同仁。”侯朝聞最後說。

侯朝聞等劉姓法官離開後,又走到窗前,凝望了很久才轉過身來,吩咐早已等候的秘書辦兩件事:一是找個地方舉辦他個人的書法作品義賣。所賣的錢全部用於梨溪興辦學堂,解決學生的課本及學習用具;二是把陳玉蘭請來,把相關情況通報給她。

陳玉蘭和吳小運等了多日,等得心慌,這才見秘書來請,心裏還暗自有些高興,興許有什麽好的消息要告訴他們。但一進縣長辦公室,看到昔日的校長臉上愁雲密布,才隔了幾日如隔千秋一般。陳玉蘭緊張起來,格外小心地站立著,恭敬地望著侯朝聞。

“侯校長,侯伯伯。”陳玉蘭輕聲叫了聲。

“侯縣長。”吳小運也跟著禮貌地叫了聲。他跟隨陳玉蘭這幾天除了開眼界長見識,也學會了禮貌,懂事多了。

屋外還飄著瀝瀝小雨,屋簷滴水的聲音時不時傳進屋內。

“都快坐下。”侯朝聞一邊招呼他們坐下,一邊又忙著親自替他們斟茶。

侯朝聞從辛亥革命一路走來,經曆了很多,也算是飽經風霜了。但此刻卻不知道怎麽對陳玉蘭這個小輩開口說話。她是代表著肩負梨溪人的希望和期盼來找到自己這個一縣之長。且不管過去的師生關係和與她父親的真摯情感,隻從梨溪來說,尚有近千的村民屬於自己的管轄治理。作為父母官,不能運用手中現有的權力去為他們排憂解難,伸張正義,自己何以顏對。他想了很久,自己總得還是要麵對,才又坐回辦公桌前。

“喝茶,喝茶。”侯朝聞坐下來後,一連說了兩聲喝茶,看到他倆都端起茶杯這才說:“玉蘭,小吳你們不會怨我沒幫你們辦成事吧?”

“侯伯伯怎麽這麽說呢,你一縣之長,能親自接待我們,親自過問此事,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怨你。”陳玉蘭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說。

“侯縣長。”吳小運也說:“不會怨你。你讓我住了一輩子都沒住過的客店,還吃了這輩子都沒吃過的飯菜,還見過縣長這麽大的官。我高興,這輩子沒白活。”

“這些都是老夫的舉手之勞,官司不打了。”侯朝聞說。

“為什麽?”陳玉蘭驚訝地問。

“不要問為什麽,過幾日你們把我為學堂準備的學習課本和教學用品帶回去。玉蘭,回去把學堂辦好。”侯朝聞隻能如此地說。

“我一定。”陳玉蘭說,但還是一臉惆悵。

“另外回去轉告大家。”侯朝聞苦楚地叮囑她說:“政府很快去管理梨溪,教會的事情,你們不能有任何過激行為。你們也爭取,我也會義不容辭地去和教會協商。不打官司了,我另外也考慮從其他渠道和其他手段、方法幫助你們解決問題。一句話,不準出亂子。知道麽?”

“知道,我已經記住了。”陳玉蘭雖然不完全領會和理解侯朝聞話語的含義,但她已經默默記牢了。

拍賣會尚未召開,秘書就為他們租了兩匹馬,馱瞞了沉重的教學和文體用品,送陳玉蘭和吳小運返回梨溪。侯朝聞還帶著秘書親自送他們離開。

天才亮不久,晨霧還沒有散去,陳玉蘭和吳小運圍著那馬匹和馬夫轉了圈,才走到侯朝聞麵前,倆人朝侯朝聞深深一鞠躬。

“侯伯伯,謝謝了。我和梨溪的孩子們謝謝你了。”陳玉蘭眼裏已是淚花閃閃地說。

“謝謝侯縣長。”吳小運也是感激地說。

“不用謝,要謝是我謝你們幫梨溪兒童辦了學堂。”侯朝聞拍著陳玉蘭的肩說:“好侄女,你們走吧。路遠,辛苦。小吳,一路上照顧好你們的陳老師。”侯朝聞也是淚眼濕潤了。

陳玉蘭和吳小運帶著兩個馬夫馱著那沉重的貨物,緩慢地離開了。她走了一段回頭一看侯朝聞那瘦削的身影和秘書還站在那兒一起朝他們揮手。她也沒有想到這位侯伯伯,年過花甲的老人會在大半年後梨溪風波平息後黯然離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