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金陵府的捕快趕到的時候,閣樓的外麵已經擠滿了低聲啜泣的家丁婢女。
“紫小姐,請您辨認一下屍體,是不是你的師父崔老先生?”一個白麵微須的年輕捕快扶著白衣素縞的紫湖煙緩緩說道。
深深的啜泣了一聲,紫湖煙揭開了蒙在屍體上的白布。
“不錯,是我的師父,崔九道!”紫湖煙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紅!伸出手來,擋住了身邊一個女孩的雙眼!
“節哀順便!”伴著捕快的話,紫湖煙緩緩的點了點頭。緩緩的抬起了眼睛,看向遠處的方鳴鹿。正是方鳴鹿第一個發現了府裏的命案,並命令家丁報了官府。盡管整個崔府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來的。
然而,此時方鳴鹿的目光正被牆上的那幅畫深深的吸引著,那是崔九道蘸著自己的鮮血畫成的,因而在畫麵線條的轉折處還隱隱掛著絲絲皮肉的碎屑,那是一個紅衣女子的背影,對著一麵銅鏡斂眉梳妝,然而那銅鏡之中卻沒有那女子的樣貌,隻有一雙幽邃的瞳子,流下兩行烏黑的血淚……
在古畫的落款還歪歪扭扭的寫著兩個蒼勁古拙的雲紋古篆,方鳴鹿清晰的辨認出那是——“拓跋”兩個字。
在崔九道屍體旁邊的地下,寫著一首楷字的唐詩——“窈窕琵琶女,抱琴安坐堂。喧賓君子宴,奪主襲人香。弦指滴珠玉,歌喉鶯雀黃。枉陳盤盞物,美味不知嚐。”
方鳴鹿知道,那不是崔九道的筆跡,因為在那兩個字的筆畫上沒有皮肉的碎屑,所以那一定就是凶手蘸著崔九道的血寫出來的。
崔老先生寫下的那兩個字,一筆一劃,蒼勁古樸,所用的文字乃是夏朝的魚紋鬼篆,能認得的人怕是不多見。而寫下這些文字的崔九道本人卻被一根琴弦勒斷了喉嚨。
那麽,崔九道寫下的字到底想告訴人們一些什麽呢?
天氣陰雨,亦如方鳴鹿此刻的心情,雜亂而苦悶。
“這首詩,出自五代時期的一副古畫——《韓熙載夜宴圖》,是我朝傳世十大名畫之一,描繪的是南唐巨宦韓熙載家家宴行樂的場景,這首題詩就是出自於此畫的第一部分——聽琴,表現的是清麗嬌媚的琵琶女臨宴撫琴,起驚四座的場景。”
一陣宛如玉盤珠落的聲音,紫湖煙捧著一盞清茶,冒著朦朦的熱氣盈盈走來。
“今日初次見麵,不知先生乃是刑部的捕頭,輕慢了先生,還望先生勿怪!”
一怔之間,方鳴鹿倒有些慌了手腳。連忙豪聲一笑,幹咳了幾聲,接過茶盞,一口幹了杯中的熱茶,不由燙的滿臉通紅,嘶聲一哼。
不敢多想,方鳴鹿連忙收攝心神,暗暗想道,這唐詩上說的是琵琶女臨宴撫琴,起驚四座,而勒死崔九道的正是一根琵琶弦!這中間又到底有什麽幹係呢?崔九道血畫裏的那個女子又是什麽人呢?
想到這裏,方鳴鹿回身問道:“這崔老先生可是酷愛金石古畫麽?”
“這個自然,方捕頭不知,家師號稱棋畫雙絕,對金石之道造詣極為精深!”
“那麽,在這金陵城中,崔老先生可有什麽書畫界的朋友麽?”
“家師性情孤僻,不喜與人交往,若說書畫一道上倒是有個幾十年前的故交,那人喚作左丘白,是個落第的秀才,在城南留侯祠裏解簽為生。方捕頭若不識路,我願帶你前去。”紫湖煙眉頭一皺,緩緩說道。
一路默然,方鳴鹿總算來到了南郊城外這座破敗的留侯祠,正好聽說左丘白要在殿外潑墨寫畫,方鳴鹿便帶上了紫湖煙匆匆趕了過去。
撥開求畫的一眾人群,紫湖煙說要去廟裏求上一簽,問問姻緣,便離開了一會,方鳴鹿獨自等了許久,也不見左丘白的身影,這個時候,一個一身道袍的廟祝走了進來,告訴大家說左丘白今天來不了了,讓大家散了吧。
就在大家一片唏噓聲中,方鳴鹿隱約的看到了一道人影在殿外一晃,方鳴鹿連忙追了出去,轉過數個回廊,迎麵走來了一群送葬的隊伍,在擁擠的人群中,隻見那身影驀地鑽進了一間屋子,透過窗欞上破舊的黃裱紙,方鳴鹿清晰的看到了一張白的駭人的臉,沒有五官,隻有一雙流血的雙眼,滿是怨毒的瞟了自己一眼,一股冷氣猛地鑽進了方鳴鹿的脊梁,心虛之下,方鳴鹿趕緊收住身形,隱在一顆槐樹的後麵,遮住自己的半張臉,待到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那人已不見了蹤影。
方鳴鹿連忙四下尋找,慌亂當中,猛地撞到了一個人,伴隨一聲驚呼,方鳴鹿緩過神來,正看到一臉詫異的紫湖煙捧著一包桂花糕,飛快的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一支竹簽。
“怎麽了?”紫湖煙一臉困惑。
“別說了,快跟我走,快去找左丘白,他有危險!”方鳴鹿說完,一把扯過紫湖煙的手,同時,抓了一快桂花糕,放在嘴裏,也不顧紫湖煙通紅的臉色,急急忙忙的向廟外走去。
“這位爺,叨擾了,問一句,方才聽你提起左丘白,您可是他的朋友麽,方才前門有位道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畫畫的左丘白。”一個半大的道童突然攔住了方鳴鹿。
方鳴鹿連忙拆了開來,信封裏麵隻有一張發黃的古宣紙,寥寥數筆生動的勾勒了一個人像,那是一個紅衣女子的背影,對著一麵銅鏡斂眉梳妝,然而那銅鏡之中卻沒有那女子的樣貌,隻有一雙幽邃的瞳子,流下兩行烏黑的血淚……
“這幅畫到底是什麽意思?”伴著心裏的疑問,方鳴鹿將紙翻了過來,在紙的背麵,是一手秀筆小楷的詩——“婀娜家伎鼓槌開,恍惚嬪妃舞電台。霓羽衣裙霧雲醉,玉環飛燕夢魂來。”
“這是《韓熙載夜宴圖》卷二的題畫詩,描寫的是婀娜輕盈的舞女曼妙的身法舞技,此刻出現在這裏,這又和失蹤的左丘白有什麽關係呢?”紫湖煙輕聲說道。
想到這裏,方鳴鹿不經意的一瞥,突然看到那留侯祠的比幹像上,多了幾道若有若無的劍痕,勾勒出一個仰天嘶吼的蛟蟒和一個鷹盤虎踞的龍龜,一臉譏諷,栩栩如生。方鳴鹿不禁的想到了一個人,“也許他可以幫我”,方鳴鹿暗暗說道。
入夜,綿綿的春雨收住了勢頭,天外雲端隱隱露出了一輪朗月。方鳴鹿緊了緊衣領,提氣一躍,藏身在了殿角之上,灌了一口老酒,恍惚之間,隻聽數道衣角破空之聲遠遠傳來。數道人影登萍踏影,落在留侯祠的前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