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帶銅人的跛子眼看情勢危急,方鳴鹿大勢已成,連忙手指連動,身後的銅人足尖一點,飄身後退,自腰間抽出一直紫玉的竹笛,放在唇邊,鼓動真氣,將絲絲笛音緩緩逼出,一時間方鳴鹿百脈之間宛如萬蟲撕咬,痛入骨髓。紫湖煙的額頭也隱隱滲出一層冷汗,顯然神智受擾。

那藍衫公子瞧準時機,正當方鳴鹿心智略散之際,“鏗”地一聲自懷中的傘骨內抽出一柄長劍,猶如長虹貫日,飛來一劍,直逼方鳴鹿咽喉,此時方鳴鹿正與那虯髯大漢拚掌較力,斜刺裏隻覺一股無邊的劍意鋪天蓋地,殺意湧動,直奔自己而來,也不顧與那虯髯大漢爭鬥,施展起“步乘風”的步法,倒踩八卦,硬受了那虯髯大漢三掌,一時間氣血翻湧,卻也躲過了那劍勢的鋒芒。雖未傷及要穴,然而半邊左臂已被長劍貫穿,殷紅的熱血,順著袍袖汩汩流下。

方鳴鹿回過頭去,正瞧見紫湖煙正緊閉著雙眼,一邊抵抗著噬心的笛音,一邊苦思棋路,因而並未睜眼看向自己這邊,當下心頭一穩,反身一握,正抓在那劍身之上,同時右手一揮,子午鎮魂釘直釘那藍衫公子的麵門,那藍衫公子哪裏想到方鳴鹿悍勇如斯,手中寶劍又插在方鳴鹿的肩頭無法拔出。眼看子午鎮魂釘越飛越近,一時無奈,咬牙棄了寶劍,淩空一翻,飄然而退,卻不料方鳴鹿真氣一鼓,將那寶劍震成兩節,同時扭膝拗步,一掌拍在了自己後心之上,原本插在肩頭的寶劍透體而出,電射而去,直奔那藍衫公子的額頭之上,黃衫女子連忙一揮衣袖,那雙袖被真氣灌注,宛若金鐵,護住了藍衫公子,硬截住了那半截劍鋒。

“鏗”的一聲爆響,內力激**,黃衫女子一口鮮血噴出,半邊衣袖被炸的粉碎。

彼時,恰好紫湖煙一聲嬌喝:“第三步——去九十。”

方鳴鹿會心一笑,翻身撈起地下的三尺短劍,握在手中,足尖一點,身形如鬼似魅,直追那吹笛的銅人。場上剩下的鬼臉高手正要上前,隻聽那跛子一聲暴喝:“他撐不了多久了,結陣!”

場上一眾高手,轉眼間踏罡走禹,隱隱部成一座北鬥降魔陣,將那吹笛的銅人護在陣眼之中。

怎料方鳴鹿突然收住了攻勢,身形一頓,揮手摘下了腰間的酒壺,一聲長嘯,掌力吞吐,將那酒囊震得粉碎,眼看囊中老酒就要落地,千鈞一發之際,方鳴鹿鼓氣一吸,這一口氣吸得極大,場中眾人甚至能聽的到絲絲的風聲,宛若一隻吞丹的蛟龍,褪妖化龍,也不知方鳴鹿吸了多久,隻聽到一片沉寂之間,紫湖煙一字一頓的說道:“第四步——上五五。”

話音一頓,方鳴鹿雙目陡張,眉間的血痕,紅的雪亮,隨後便是張口一吐,一口混著濃血的酒水宛如一支乘風的勁弩,直射那吹笛的銅人,一路飆射,連連貫穿數名高手,氣勢不減,那虯髯大漢見狀,沉身一哼,將手中的刀光一轉,接連劈出八道火光,硬是將那口水箭頂在了半空,隨著那水箭旋轉不停,一股螺旋的真勁早已經將那虯髯大漢的經脈絞的跳動不止,趁著水箭一頓之際,那藍衫公子也趕到了身旁,一連拍出二十餘掌,總算化掉了水箭的勢頭,眼看那水箭真氣全無,正要落地之際,一道細微的紫芒一閃,一支子午鎮魂釘從那水箭中爆射而出,如雷電霹靂,猛地插在了銅人的胸口,銅人手中的竹笛“啪”的一聲震成兩節,一陣機括響動,銅人猛地倒在了那跛子的懷中。

“偃師一脈的晏北鬥,自今日起,世上再無降魔道音!”

那老道顫抖著雙手,拾起地上的竹笛,滿臉悲痛的扭過頭來,正看到方鳴鹿一臉狡黠的看著自己,同時一口鮮血噴湧而出,順著嘴邊汩汩流下。

方鳴鹿瞟了一眼,發現紫湖煙已經轉身過來,麵向自己,正要睜眼,連忙說道:“隻管下你的棋,你落一子,我殺一人!”字字鏗鏘。

場內南王府的一眾高手霎時間如墜無底寒冰,眼見方鳴鹿失血過多,雙目神光渙散,已然是強弩之末,卻無一人趕上前進招。

盞茶的功夫,轉眼即過,也不知二人下了多少子,趙顥緩緩睜開了雙眼,拱手一揖,歎聲說道:“紫姑娘棋道無雙,本王自愧不如,這局棋,我輸了!”

話音一落,紫湖煙連忙睜開雙眼,回過頭去,正看到方鳴鹿黑衫廣袖,負手立於場中,渡口之下,已是滿地的鮮血,二十餘位頂尖高手的屍身,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紫湖煙連忙快步走到方鳴鹿的身旁,輕聲說道:“方捕頭,我贏了。”

正當時,紫湖煙的手指觸到方鳴鹿的掌心,隻覺一片涼意透骨而來,連忙伸出顫抖的手指,探向方鳴鹿的鼻息,霎時間,紫湖煙隻覺全身一片冰涼,腦中一片空白。

南王也是絕頂的高手,如何能不知道方鳴鹿已然身死,當下一聲長歎,搖頭說道:“本王一生,從不向人彎腰,連我那王兄也從未跪過,今日破例,便拜你一拜。”說完,肅容而立,恭恭敬敬的想方鳴鹿做了一揖。

“你不是想知道南唐陳皇後所藏的珍寶麽!我告訴你。”紫湖煙的聲音突然沉的駭人,聽不出一絲悲喜。

隻見紫湖煙緩緩從懷中,抽出了一副卷軸,冷聲說道:“三年前我將五幅《宴血圖》中的殘圖拚在一起,拚出藏寶圖,親自去了一趟秦嶺,將寶藏掘了出來,現在就握在我的手裏。”

南王見狀,緩緩說道:“原來陳皇後所藏的財寶,不是金銀,而是絕頂的武功。”

紫湖煙聞言一聲冷笑,將手中的卷軸丟了過去,荊南王彎腰拾起,展開來,發現並沒有什麽武功圖譜,隻是一個長衫男子的畫像,疏朗神逸,目光柔和,旁邊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落款正是陳斂容三字,乃是南唐陳皇後的名諱。

默立良久,南王徐徐歎道:“原來這就是陳皇後最珍視的寶物,倒是我等凡夫俗子不堪了。”

“這畫中人,可是顧大俠麽?”荊南王輕聲問道。

怎料紫湖煙絲毫不理會荊南王的問話,隻是癡癡的看著方鳴鹿,半晌,幽幽的吐出一句話來:“王爺丹青妙手,還請在《宴血圖》上補上我二人的形貌。”

話音剛落,隻見紫湖煙突然抱住方鳴鹿,縱身一跳直挺挺的栽進了驚濤拍岸的長江之中,幾個旋轉,便不見了蹤影。

夜間風冷,帶著露水的秋風吹進了田之桓的書房,田之桓打了一個激靈,在茶杯地下抽出了一封奏折,遞給了麵前的翠衫女子。

翠衫女子打開一看,這是一封乞骸骨告老還鄉的奏折,遞折子的人是左金吾衛上將軍——東郭怒。

金吾衛一職,原為北周夏官所屬,有武環率下大夫、武候率下大夫等官。隋有左右武侯,皇帝出行時,先驅後殿,日夜巡察,止宿時司警戒之責。煬帝改為左右候衛,所領軍士稱佽飛。唐初未改。龍朔二年,采用漢執金吾舊名,改稱左右金吾衛,設大將軍、將軍及長史、諸曹參軍,與其他各衛相同。以後又是增設上將軍,掌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

宋太祖改官製,設有左右金吾衛上將軍、大將軍等官,均為虛位,無實職。

東郭怒今年四十三歲,正當壯年,勇武非凡。二十多年前,北上雁門關抗遼有功,本該重用,卻因與方鳴鹿、南王府等等頗有淵源,屢屢不得重用。東郭怒又是個閑雲野鶴的性格,領了個左右金吾衛上將軍的虛職,年年上奏,意欲告老還鄉。奈何朝中局勢複雜,南王府蠢蠢欲動,漸漸有死灰複燃之勢,神宗皇帝對東郭怒當年與方鳴鹿的相交莫逆,頗為忌憚,不敢重用,更擔心東郭怒被南王府的餘孽收羅,無奈之下,隻得將東郭怒擺在眼皮底下。

翠衫女子仔細的看了一遍奏折,問道:“田相,難道說……”

“沒錯,讓東郭怒頂替死去的拜軍候,掌管龍騎禁衛!”田之桓一字一句的說道。

“可是,東郭怒和方鳴鹿當年可是……”

“無妨,東郭家世襲將門,祖上七代食我皇家俸祿,就算他和方賊走得再近,也不敢忘了祖宗,明日我就請旨,封秋白羽為平南侯,執掌龍騎禁衛,在京城著手建造平南侯府,將東郭侯爺的家小盡數接來!”

“相爺,拿東郭怒的家小做人質,不怕他起反心嗎?”

“無妨,東郭一族忠心耿耿,定會理解本相的苦心的。對了,剛才的故事你沒講完,接著講……”

翠衫女子略一沉吟,給田之桓又續上了一杯茶。

古寺,石階,老樹之下,一個一身褐色長衫的少年,背著一把雲紋古篆的鐵弓,支著一杆白幡,歪歪扭扭的寫著四個大字——仙人指路,正一臉諂媚的看著眼前的一位白袍儒生,那儒生的身旁還跟著一個精瘦的老道,目光矍鑠。

那白袍儒生,緩緩的從袖口裏抽出了雙手,緩緩說道:“你這卦怎麽個算法!?”

“每卦紋銀五百兩,測字風水,問天打卦,來者不拒。”

“自然如此,你先給我測個字吧!”白袍儒生輕聲一笑,也不動紙筆,隻是一動足尖,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字。

良久,那少年,緩緩說道:“平地為“土”,“土”字上再加一橫,是一個“王”字,這位老兄倒有幾分九五之象。”

話一出口,那儒生身旁的老道眉頭一豎,低聲喝道:“休要胡說,這可是殺頭之罪。”

那白衣的儒生也不動神色,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遞給了他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輕聲說道:“這次,我問一個人,請小先生幫我算一下他的生死。”

那少年沉吟片刻,從頭頂的樹上,摘下兩片半紅的楓葉,信手一拋,飄飄落地。

那老道問道:“你這少年好生憊懶,即是打卦既不備古錢,又不用龜甲,可是蒙騙我家公子的錢財麽!?”

那少年聞言也不生氣,隻是淡淡一笑,揚聲說道:“易者,乾坤也,天地萬物無不可為卦者。此卦上震下兌,君子利涉大川,公子所問之人,應當就在這塵世之間,不曾離世。”

言罷,取過那儒生手裏的銀票轉身便走,眨眼間便不見了蹤跡。

“王爺,那少年是東郭家的少主,忘歸箭東郭怒……”那老道神色一緊。

“我知道,我雖不認識他的人,卻認識他背上的那張弓——三千裏,方鳴鹿這是給本王下戰書來了……”

那儒生一揮袍袖,身法一動,直向萬丈山頂躍去,此時,正逢九月,山頂之上風雷湧動,眨眼之間,一場山雨就要席卷而來。

“微斯人,吾誰與歸?”那儒衫男子,衣帶當風,正喃喃自語。

##玄部——窺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