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如煙,神宗皇帝背對著寢宮的大門坐在地上,身前檀香嫋嫋,誦經聲喃喃不斷。
神宗皇帝正在誦經祈福,為自己的生母——高太後。
高太後近幾年的身體,每況愈下。
太醫多方調理,也無濟於事。隻說高太後得的是心病,乃是憂思成疾,藥石難調。
自前日泛舟歸來,高太後便臥床不起,頭發已白了大半……
“啟奏皇上,太後病重,命奴才請皇上仁壽宮一見!”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內侍遠遠的跪在了寢宮的台階下麵。
神宗皇帝聞言,連忙起身,顧不得身後撐傘的侍衛,拔足衝進了雨幕之中,直奔仁壽宮而去。
潮氣氤氳,睡褟上的高太後已然瘦的不成樣子。
神宗皇帝緊緊的握著高太後的手泣不成聲。
“母後,兒臣來啦!”
“頊兒,這些年苦了你啦!三十歲不到,你竟也生了白發……”
“母後……”
“大師他,有消息了嗎?”高太後顫抖著問道。
“兒臣無能,問劍大師依舊杳無音信……”
“他終究還是不肯見我,不肯見我……”高太後囁嚅著嘴唇,留下了兩行濁淚。
抽出顫抖不已的右手,高太後從袖筒裏抽出了一支遍布螺紋的長釘,塞到了神宗皇帝的手裏,強撐一口氣,徐徐說道:“我兒不易,為娘的怕是再也不能幫你什麽了,母後走後,若是吾兒有任何為難之事,或是遇上無法破解的危難,就將此物送到岐山,就說:小烏龜有事相求!到時自有一位本領通天的人物前來幫你。但是,隻有一次機會,慎用,慎用……咳……咳……附耳過來……”
神宗皇帝接過高太後手中的長釘,將耳朵附在了高太後的唇邊。
“娘死後,衣冠入寢陵,與先王合葬,屍身要秘密葬在岐山腳下,立碑一塊,碑文要寫——燕……燕聆心……之墓……”
高太後說完,眼睛無力的向枕頭下方瞟去,神宗皇帝會意,在枕頭下麵一陣摸索,找出了一封書信,上麵寫著——吾兒趙頊親啟。
這時,一陣古琴聲傳來,清越哀傷……
“哪裏撫琴,來人,給朕找出來,是哪個宮裏的人在撫琴……”神宗皇帝猛地站了起來,怒聲說道。
“柳哥……柳哥……是你嗎?是……你嗎……”高太後聽見琴聲,臉上猛地現出了一抹血色,激動的想要坐起身來,掙紮了兩下之後,高太後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母後?”
“母後……”
“母後!”
神宗皇帝“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淚流滿麵。
突然,神宗皇帝好像想起了什麽,連忙拆開了那封信,赫然是高太後的筆跡。
一個時辰後,神宗皇帝將手裏的信在燭火上點燃,緩緩走出了仁壽宮!站在了宮前的台階上。
“傳旨!太後歸天,罷朝三日,七天後下葬,自即日起,封鎖仁壽宮,任何人不得靠近,著仁壽宮中的所有宦官宮女陪葬安陵!”
……
新月如鉤,枯木蕭索的官道之上,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聲響起處,乃一隊金甲長槍的官兵,各持著火把弓弩,挎著馬匹迤邐而來,馬鞍之上掛滿了獐子野兔,雉雞鳥獸,各色野味。火把映下,一座珠玉金鑲的馬車正在官兵的簇擁之下,顛簸不已。遙遙的望見前方有一座破敗的涼亭,那領頭的校尉一揮手,眾官兵加緊腳步,不多時便趕到了那涼亭的前麵。
森冷的月光灑下,不知何時,原本空無一人的涼亭,卻猛地現出了一道人影來。那是一個一身紅衣的老嫗,身段玲瓏曼妙,半邊臉上勾勒出了一麵精致粉嫩的妝容,另半邊臉上卻滿是昏黃的褶皺。此刻正捧著一塊白絹,手撚著一根滴血的絲線銀針,在那白絹之上繡著一個眉目英挺的男子,那男子傲然而立,不但反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珠,還持著一把寒光匹練的長劍,將自己的麵目劃成了一堆肉泥。
那領軍的校尉見狀,出了一身冷汗,一把拔出了手裏的腰刀,大聲喝道:”你是何人,王駕千歲在此,速速回避!”
那老嫗見了,一聲長嘯,笑聲如夜鶯啼血,刺耳的嘔啞。
那校尉當下一聲大喝:“與我拿下!”
話音未落,一道細碎的紅線已經繞上了那校尉的脖子,那老嫗一聲冷笑,一陣皮肉撕裂的聲音伴著一聲慘叫衝天而起,一個圓滾滾的人頭已被那道紅線齊整整的切了下來,一道血箭猛地噴了出來,灑落在那白絹之上,那老嫗見了也毫不在乎,將那匹白絹一抖,霎時間勁氣縱橫,繞體而飛,將射來的亂箭盡數擋開。足尖一點,裹著那匹白絹飄出數丈,一道劍光暴起,直透白絹,立斃官兵十數人,熱血飛濺,灑在那白絹之上,分外的刺目。映得那白絹之上的男子好似活了一般,伴隨著那老嫗的聲聲尖嘯,一步殺一人,直奔那馬車殺去!
那趕車的軍士眼看形勢不好,大喝了一聲:“王爺當心了!”話一出口,手腕一抖,“劈啪”一聲挽了一個脆響的鞭花,一鞭抽在了拉車的烈馬身上!馬匹吃痛,發力狂奔,霎時間便跑出了幾十丈遠。
耳聽得喊殺聲漸漸地遠了,此起彼伏的慘叫之聲也漸漸的消失不見,馬車裏一個十歲上下的錦袍小童長呼了一口氣,慢慢定下神來,覺得馬車穩穩的停了下來,於是放下心來。抬手掀開了門簾,正看到那趕車的軍士拄著馬鞭斜靠在一邊,不聞聲息。那錦袍小童連忙說道:“怎麽不走了?”說話間,抬腿踢了那軍士一腳,勁道還未吐實,那軍士的頭便咕嚕嚕的滾了下去,濺了那小童一身的鮮血。
那小童頓時吃了一驚,臉色變得一片慘白,手腳一陣冰涼。
與此同時,一條紅線滴著氤氳的熱血,從那軍士頸上一閃而沒。那小童渾身顫抖著緩緩回過身去,正看到一個紅衣窈窕的老嫗正斜斜的半臥在馬車的棚頂,撚著一根銀針,在一匹鮮血淋漓的白絹之上穿針引線,見到那小童回過頭來,半麵紅妝下,一抹詭笑隱隱爬了上來,一聲厲嘯,單手提起那錦衣小童的脖頸,縱身一躍,便閃入了蒼茫的夜色之中,很快便沒了形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