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鹿正要跟上,隻覺一道氣勁破空而來,夾雜著呼嘯的風聲,自竹林之內拔地而起,逼得方鳴鹿氣息一滯,無奈之下,隻得一揮衣袖,飄身而退,立在了一竿竹枝之上。抬眼一看,適才那消瘦清絕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將背後那個黑鐵的匣子打了開來,丟在一邊,此刻正左腿後座,右腳橫擔於左膝之上,上橫一物,似琴非琴,似箏非箏,有十三弦,弦下有柱,那男子右手持一竹尺,左手橫置於琴弦之上,手指一動,一股無匹的氣勢迸發而出,隨著那男子左右手擊築控弦,原本蓬勃而起的內勁忽然隨著樂聲收束到一處,四圍的竹子被內力一拉一扯,紛紛炸裂,那男子手指一動,樂聲陡急,倚歌嘯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其聲慷慨悲壯,大有豪氣,那內勁隨著樂聲一變,頓時抖動不止,化為道道劍光,電射而來。方鳴鹿吃了一驚,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一道劍氣擦著方鳴鹿的鬢角呼嘯而過,削下方鳴鹿發絲一縷,方鳴鹿隻覺那劍氣陰寒無比,寒氣直透脊骨。當下不敢大意,收攝心神,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快愈雷電,化為八道人影,暗合八卦方位,在竹林之中上下穿行,男子見了,一聲冷笑,抬眼說道:“清風八變,鬼穀神通,不過爾爾!”
話音未落,一聲長嘯從西北方向遠遠傳來,一個激越輕揚的男聲朗聲喝道:“誰說鬼穀神通不過爾爾?”
嘯聲高亢雄渾,竟將滿林的琴音壓了下去,滿場的劍氣頓時一滯。
一喝之威尚且如此,那操琴的男子驚恐之餘,眉頭一挑,咬破舌尖,驀地噴出一口血來,滴在右手的竹尺之上,那竹尺飽吸人血,泛出妖異的紅光,漫天的琴音又起,潮水般的劍氣鋪天蓋地,一時間洶湧澎湃。
那操琴的男子一時得意,高聲叫道:“誰能當我?”
“柳不歸!”
聲猶在耳,一個寬袍大袖的男子已然立在了場中,一頭黑發裏,銀絲隱現,身後背負著一張古琴的匣子,衣擺之上勾勒著些許線條,晦澀幽深,有若星河古卦。
那操琴的男子眉宇間陡然現出了一絲驚恐,右手一抖,十三根琴弦應手而斷,眸子裏靈光一閃,頸上的人頭驀地衝天而起!一腔頸血,將半空中蕭蕭的落葉染得血紅。
“大……大師兄!”方鳴鹿長歎一聲。
柳不歸聞言並不回身,依舊負手而立,冷聲說道:“方捕頭,我早已被師父逐出鬼穀門牆,再也不是鬼穀弟子,也不是你的師兄,此人名號荊軻,乃是易水閣頭號殺手,今日被你擊斃在這竹林之內,我隻是碰巧路過,並無幹係。”
言罷,大袖一拂,身形已遁出十幾丈遠,看見方鳴鹿身法一動,就要跟上,當下一擺手,沉聲說道:“方捕頭,你我原屬同門,這輕功之法不相上下,此刻你我相距十幾丈遠,就是追到天邊,你也趕不上我的。”話一出口,足尖一頓,身形早已飄然而逝。
幽幽一歎,方鳴鹿的大腦已然亂成了一片,追查了許久,頭緒全無,淮陽郡王到底去了哪裏,還是一個謎,柳不歸素來心高氣傲,又為何肯委身於南王?易水閣的閣主究竟是誰?和南王到底是什麽關係?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南王一代梟雄,斷然不會輕信於人,他必過人的有禦下之術,能驅動如此多的江湖好手為他出生入死。
想到這裏,方鳴鹿不禁想起了鎖龍佛骨塔的刺殺計劃是在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幸虧自己提前得知了皇帝的行程,再加上神秘人的通風報信,自己才趕在重陽之前趕到了報國寺。楚淮月背後的人,到底是誰?他和南王的合作,到底是在什麽限度之內?怔怔的看著荊軻高掛在竹枝上的人頭,方鳴鹿不禁有些失神。
灌了一口老酒,方鳴鹿盤膝坐在了地上,緩緩閉上了雙眼,自從步入陳州城後的每一幕都開始在方鳴鹿的心頭浮現,不知過了多久,清冷的圓月已經爬上了中天,方鳴鹿的眉間也漸漸的凝上了一層露水,終於,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緩緩的爬上了方鳴鹿的嘴角……
清晨,陽光遍灑街巷,青蚨來的店門外,一個矮小敦實的夥計,圍著一條棉布的圍巾,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了朱紅雕花的店門,店內一個須眉賽雪的老翁,正在查點賬目。遠遠地看見一個身著黑色長衫的人,背著一個黑布纏裹的包裹,緩緩步入了店中,頓時放下了手裏的賬目笑臉迎了過去,那矮小敦實的夥計也連忙看了一杯熱茶。
隻聽那掌櫃笑道:“這位客官,昨天不是跟您說了麽,我這沒有您要的貨了,要不你再看看別的!”
那黑衣長衫的人,正是從竹林歸來的方鳴鹿,看那掌櫃一臉笑容,站起身來,四下打量了一陣,朗聲笑道:“恕方某眼拙,認不得布料,不過,我這裏倒有一件東西,請老掌櫃給掌掌眼,價錢麽,好商量!”
聽了這話,那老掌櫃頗為得意,口中說道:“好說,好說,老頭子別的不敢說,隻布料這一行,天南地北,還沒服過誰。”
一邊說著,那老掌櫃一邊伸出手去接下了方鳴鹿後背上背著的包裹,打開來一看,那裏邊是一個黒木的匣子,那老翁不禁有些困惑,看了看方鳴鹿的神情,又瞧不出什麽,於是也不再多想,抬手掀開了木匣的蓋子!
突然,一聲驚呼,那老掌櫃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背靠著櫃台神色慌張不已,那個木匣也從老掌櫃的手中掉在了地上,從那匣子中竟滾落出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來,正是在竹林中擊築嘯歌的那個削瘦男子,易水閣的頭號殺手——荊軻!
那老掌櫃背靠著櫃台,喘息了一陣,手腳顫抖的從地上爬了起來,自櫃台後取出了一支錢袋,交給了那個矮小敦實的夥計,哀聲說道:”錢都在這了,求大爺留條性命!“那夥計兩腿發軟,跌跌撞撞的走了過來,將錢袋遞給了方鳴鹿。方鳴鹿一聲冷笑,抬手接過了錢袋,掂了一掂,朗聲笑道:“易水閣諾大家業,出手也忒小家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