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燈客棧,東郭不恕的箭已經上了弦。
鐵中飛的金剛琉璃體已經催發到了極致,周身上下紅的血亮!
耶律涅魯古一聲冷哼,抬手震碎了包裹勝邪的破布,一把青銅長劍出現在了他的掌中!
突然,兩道人影閃入,一道身影大袖一卷,春風化雨一般,再一次將勝邪卷住,一拖一帶,將勝邪劍撈入懷中。同時肩頭一頂,撞在了鐵中飛的檀中穴處,一聲悶響,將鐵中飛撞出十幾步遠。
正是瞎子老九驟然出手!
另一道人影,一手立掌胸前,一手結拈花指印,點在東郭不恕的箭頭上,霎時間氣勁縱橫。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頌響,一個風流倜儻,長身玉立的和尚出現在了場中,衣帶當風。
“菩提六相!國師這等世外高人,也來趟這趟渾水麽?”東郭不恕一聲呼喝。
“貧僧鬥膽了!”那和尚一聲朗笑,手上陡然加力。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東郭不恕虎目一瞪,弓弦越拉越滿。
“老爺!快住手!”一個柔婉清越的聲音傳來,一個披著鵝黃色大氅的婦人快步走了過來,她的頭上戴著鬥笠,雖然看不清形貌,但通過她的聲音和婀娜的體態可以推知這女子鬥笠下的容貌定然不差。
東郭不恕一臉詫異,低咳了一聲,鬆開了弓弦。
“不在府裏好好待著,你跟這裏來做什麽?”東郭不恕歎了口氣。
“還不是為了十五年前……”
“好了,不要再說了,衛狸,快扶著夫人!”東郭不恕打斷了那女子的話,身後那個麻衣小帽的隨從,將那女子扶到一邊。
瞎子老九耳朵一動,緩緩的轉過身來,環視一周,啞著嗓子說道:“我不管,你們是官家人,還是江湖人,吹燈客棧有規矩,和氣生財,還請諸位莫要輕動刀兵!”
說完,瞎子老九欠了欠身,將懷裏的勝邪古劍遞給了耶律涅魯古,耶律涅魯古一臉戒備的接過長劍,一言不發。
鐵中飛尷尬的咳了咳嗓子,麵對著那和尚跪倒在地,口中頌到:“下官見過國師!”
那和尚點頭一笑,沉默不語。
顧青塚拉了拉李沾衣的衣袖,小聲問道:“這和尚是誰?國師?”
李沾衣白了顧青塚一眼,輕聲說道:“當今天子酷愛茶道,這和尚號稱天下茶道第一,自十年前入宮以來便常伴君側,詩詞書畫,禪學道藏無一不精!被當今天子冊封為國師。”
顧青塚撇了撇嘴,喃喃說道:“若論詩詞書畫,禪學道藏,家師恐怕力有未逮,但若要論起藥石茶道,恐怕家師才是當世第一!對了,不知這和尚法號為何?”
李沾衣剛要答話,隻聽那和尚一聲朗笑,回過頭來,看著顧青塚說道:“貧僧法號殺生!見過鬼穀門下。”
顧青塚不曾料到那和尚耳力如此驚人,鬧了個大紅臉,兩眼四處亂瞟了一圈,拱手答禮,眉頭一皺,喃喃自語道:“佛家慈悲為懷,卻為何會以殺生為號呢?”
殺生和尚聽在耳中,笑著說道:“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封鎖,一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顧青塚聞言,撓了撓腦袋,看著李沾衣說道:“萬朵什麽?可是什麽花草麽?”
李沾衣狠狠的瞪了顧青塚一眼,接口說道:“大千世界,苦樂無方,禪生於無,佛生於悟,即無眾生,何來殺生,依我看來,大師以殺生為號,應當是:殺身求道,普度眾生之意。”
李沾衣合十一禮,殺生和尚聽言喜笑顏開,撫掌讚道:“你這少年好生了得!”
李沾衣讚道:“比不得大師好佛法!”
顧青塚打了個哈欠,摟著瞎子老九的肩膀,憊懶的說道:“咬文嚼字,忒的無聊,既然各位有此雅興,我不放也賦詩一首: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癡。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
東郭不恕一聲嗤笑,看出顧青塚不願在李沾衣麵前被殺生和尚比了下去,因此在這做酸詩,吃飛醋!少年人的心思一覽無餘。
卻不料到殺生和尚聞言一愣,默立半晌,正色言道:“跳脫自然,渾然天成,顧施主才是好佛法!”
瞎子老九咳嗽了一下,一把推開顧青塚,徐徐說道:“既然買主和賣主都到場了,也罷,老朽做個東,三更天請諸位入席,到時候各位早些談好價錢,財貨兩清!我要的抽頭,一分不能少,諸位且隨我來。”
瞎子老九向李沾衣打了一個手勢,緩緩的走進了黑暗之中。
“諸位原來是客,老九先敬上諸位一杯!”
瞎子老九端起了酒杯,然而四下一片靜默,無一人應聲。
“我說了,見不到雁門關當年的故人,我是不會拿出《神機八卦圖》的!”
東郭不恕自顧自的喝了一口酒,放下了酒杯。
“你可知道,當年的故人是誰?”殺生和尚幽幽說道。
“不可說!不可說!”東郭不恕搖了搖頭,又思索了一陣.
“也罷!衛狸!”東郭不恕一拍桌子,侍立在他身後的那個麻衣小帽的中年人,一拱手,自身後取出來了一個湖稠古木的卷軸,展開來,乃是一首古風韻詞,飄飄灑灑,宛若行雲流水!
“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睡覺寒燈裏,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裏。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牎。”
“好詩!好詩!”李沾衣點頭讚道。
東郭不恕朗聲一笑,將卷軸托到那殺生和尚的麵前,謙聲說道:“聽得大師談禪,傾心不已,大師又是方外之人,初次會麵,在下有言在先,不見故人,是不會拿出《神機八卦圖》的,不知國師是為何人辦事,無論是田相、皇上,或是春秋劍閣,恐怕都會讓國師空手而歸了!在下實在於心不忍,又無以為贈,唯有獻上拙作一篇,還請大師千萬收下!”
這殺生和尚乃是皇帝欽封的師,當今皇上酷愛茶道,殺生和尚更是屢屢出入宮廷,常傍君側。東郭不恕這般做法,分明是有意拉攏,東郭家累世將門,隻因東郭怒與鬼穀相交莫逆,當年又卷入了南王謀逆的案子,才會漸失君恩,東郭不恕想在朝堂借勢之心,此時已不言而喻,眾人也是心知肚明。
然而此時,唯有顧青塚的眼神牢牢的鎖住了晚宴上的一個角落,因為顧青塚嗅到了一絲藥氣,那是一種治療癆病的方劑,散發藥氣的是一個一襲黑衣的陰翳少年,高聳的顴骨,平直的鼻梁,似是從骨子裏透出的一股惡寒,一雙眸子裏吞吐不定的是毒蛇一般的冷光,細細的打量著那卷軸之上的每一個字。
也許是察覺到了顧青塚的異樣,東郭不恕從座上走了下來,牽過那少年的手來到顧青塚麵前,輕聲說道:“顧先生,這孩子名叫林山玉,乃是故人林瘦峰的獨子。”
顧青塚聽言拱了拱手,那少年見狀沉聲說道:“斷臂閻羅,久有耳聞!”
聽見“林瘦峰”三個字,李沾衣心中一驚,連忙湊到顧青塚的耳畔,輕聲說道“林瘦峰,寧武關鎮撫使,三個月前被人滅了滿門,至今未查到凶手,江湖傳言,林府一地鮮血,血上站滿了手紮的紙人,一百三十條性命,一百三十個紙人,分毫不差!”
“紙人殺人?”顧青塚抽了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