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映下,半天斜陽。淮陽王府的後園之內,碧綠的湖水已被鍍上了一層金色,漣漪**漾的湖麵上此刻正漂著無數的金色鯉魚,摸樣怪異,魚頭處有一角凸起,嗔目碩口,有若人麵,周身赤紅,暗合星文。
方鳴鹿上前撈起一尾鯉魚,思索了一陣,突然甩手拋了出去,踩著湖中死去的鯉魚,向那木屋飄去。還未登岸,便看到一個背負琴匣的男子在木屋門前徘徊不止,正是前日裏斬了荊軻的柳不歸。方鳴鹿將身一提,上了岸,正聽到柳不歸站在門前,急聲說道:“聆心,聆心,你怎麽了,你讓我進去啊!”
耳聽得木屋裏一陣翻箱倒櫃,燕聆心急急忙忙的答道:“你不要進來,不要進來!”語氣慌張不已。
柳不歸見到方鳴鹿,連忙說道:“這是怎麽回事?”
方鳴鹿語氣一頓,沉聲說道:“怕是燕姑娘遇到了什麽麻煩,許是受人挾持了吧?”
柳不歸聞言,轉過身去,抬手一掌將木門擊了個粉碎。木門一破,燕聆心猛地一聲慘叫,閃身躲在了一扇屏風之後,大喊道:“不要過來!”
此刻,柳不歸正在心焦之時,記掛著燕聆心的安危,哪裏肯聽,一把掀開屏風,屏風一倒,燕聆心頓時愣在當場,見到燕聆心的麵孔,柳不歸和方鳴鹿也愣住了。
隻見燕聆心原本秀美出塵的臉上,不知被何人蘸著濃墨畫上了一隻花臉的烏龜,栩栩如生,詼諧異常。柳不歸與方鳴鹿一口氣憋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燕聆心見了,一跺腳,竟哭了起來。柳不歸連忙取過水盆,給她洗臉,怎料端過水盆,低頭一看,那盆中正臥著一隻通體翠綠的蜘蛛,背上條條斑紋,交織層疊,構成一張詭笑的人麵,此刻正被人以一支遍體螺紋的長釘釘在盆底,顫抖不止。
柳不歸見了,一時失神,竟將銅盆掉在了地上,叮叮當當的一陣亂響。方鳴鹿聞聲湊過頭來,被柳不歸一把抓住肩膀,急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這還不簡單麽?燕姑娘身上的蠱術被人破了!”方鳴鹿微微一笑。
“是誰破的?是易師弟麽?”柳不歸問道。
“怎麽可能,易師弟現在遠在千裏之外,可謂是鞭長莫及,除了易師弟,這鬼穀黃部的神通還有誰會?再看這子午鎮魂釘,你說還能有誰?其實你早就知道,隻是不敢相信,不願承認罷了!”方鳴鹿整了整衣領。
“師父……”柳不歸身子微微發顫,喃喃自語。
方鳴鹿見了,朗聲說道:“大師兄你看,這隻蜘蛛還沒完全死透,外麵的火鯉卻已經死了大半,說明師父是從外麵來的,現在應該還沒走遠!”
話音剛落,隻聽湖外一聲長嘯,朗聲喝道:“老二囉嗦,哪個要你小子多嘴,哈哈,老烏龜,生個小烏龜,解氣,解氣!快哉!快哉!”聲音漸行漸遠,消逝無蹤。
柳不歸將毛巾蘸濕,遞給了燕聆心,柔聲問道:“聆心,你見過我師父了?”
“沒有,原本我還以為是送飯的啞仆,打開門來,隻覺一陣清風繞到了身後,一根銀針刺進了我的後頸,然後我便暈了過去,待我醒來,臉上就變成這個樣子了!”說到這裏,又是一陣氣苦。
方鳴鹿一聲朗笑,施展輕功,到了對岸,尋了一葉小舟,站在船頭掌舵,將柳不歸與燕聆心渡了過去。對岸,趙頊正在焦急的等待,見到燕聆心,幾個箭步衝了過來,撲到燕聆心的懷中,哭泣不已,燕聆心一時情動,也是潸然淚下。眼見一家團聚,燕聆心揮了揮手,正要招呼柳不歸過來,之間柳不歸抬起頭來,幽幽一歎,上前一步,倒身拜倒,口中頌道:“草民柳不歸,拜見郡王殿下。”
燕聆心身子一震,留下兩道淚來。趙頊見了,並不驚奇,極為平常的一擺手,淡淡說道:“柳先生平身。”
柳不歸站起身來,兩眼緊閉,一臉沉痛。過了半晌,燕聆心一把拉住趙頊,走到柳不歸的身邊,冷聲說道:“頊兒,跪下!”
趙頊看了看燕聆心,雖是一臉不解,卻不敢忤逆,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隻聽燕聆心冷聲說道:“頊兒,你記住,這兩位先生都是你我母子的大恩人,也是我大宋朝的恩人!你替我拜他們一拜!”
趙頊聞言,微微一笑,說道:“這位方叔叔我是認得的。”言罷,低下頭去,重重的給方鳴鹿磕了三個響頭,方鳴鹿見了,臉上也看不出悲喜,隻是負手而立,受了這三個響頭。
燕聆心見了,微微點了點頭,她知道,方鳴鹿這樣的人物,既然受了趙頊的三個響頭,從今以後便不會對趙頊袖手旁觀。頓了一會,燕聆心接著說道:“頊兒,這位柳先生日後就是你的恩師,我要你侍之如父。”
趙頊聽言,朝著柳不歸連磕了九個響頭,被柳不歸一把扶起,兩眼之間,已有淚光隱現。
方鳴鹿見了,也是動情不已,唯有兩眼看天,不停的喝著烈酒。
沉默了半晌,燕聆心徐徐說道:“方捕頭,眼下我與頊兒孤兒寡母,還有勞方捕頭為我二人謀上一條出路。”
趙頊聽了這話,一步上前,拱手一揖,揚聲說道:“柳師父,方叔叔,二位若能相助本王登上九五之位,他日大權在手,頊兒一定不忘二位大恩。”
“頊兒,你真的很想做皇帝麽?”柳不歸澀聲問道。
“那是自然,本王現在經十歲了,書也讀了不少,治國平天下,是我平生大誌!”雖是奶聲奶氣,字句之間卻有一股一往無前的鏗鏘。
“好好好。”
柳不歸見了,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走到方鳴鹿身前,以傳音入密之法沉聲說道:“方師弟,柳某這一生,負她們母子實在太多,頊兒有誌若此,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助他成事的!我知道,先皇帝是我所殺,待頊兒心願達成,我便隨你歸案,絕不讓你為難!”
方鳴鹿聞言,幽幽一歎,朗聲說道:“也罷,現如今,南王手握雄兵二十餘萬,號令西南半壁,手下奇人異士無數,虎視中原。此時,若是北上東京繼位,沿途一定凶險異常,安危倒是其次,錯失良機才是大事。不如就在陳州繼位,昭令天下,順應宗嗣之理,光明正大的繼承帝位,號令北方諸府,調兵勤王,徐圖北上,步步為營,將南王困死於西南一隅!”
言罷,朗聲一喝,手中劍光閃動,柳不歸見了,微微一笑,閉上了雙眼,隻覺耳畔一冷,那劍氣瞬間消弭於無蹤,睜眼一看,一縷長發正握在方鳴鹿的掌中,逆風飛揚。柳不歸正要開口,卻見方鳴鹿將手一擺,回過身去,大步流星的向遠處走去,揚聲說道:“削發代首,此事就此作罷,保重!”
燕聆心拍了拍一臉迷惑的趙頊,抬起衣袖,遮住了一片斜陽,一聲輕歎,邁步去了,趙頊見了,連忙牽住了燕聆心的衣擺,蹦蹦跳跳的走進了一處花木掩映的閣樓。偌大的湖邊,隻剩柳不歸的身影,被斜陽拉的越來越長,宛若一隻中箭的孤鴻……
黃河古渡,一個儒衫挺拔的儒生,正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正握著一麵血跡斑斑的棉布,呆呆的立了半晌,那儒生回過頭來,對身後一個英俊瀟灑的道人沉聲歎道:“雷虎臣死了!”
“瓦罐終歸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雷虎臣臥底大遼十年,最後隻有這件血衣能重歸故土……”那道人的臉上也逝出一抹哀傷。
“據雷虎臣這血衣上的情報,遼主耶律博文統領鐵騎八十萬正往雁門關進發。他這是欺我大宋無主啊!”南王幽幽一歎。
“這有何妨,不如趁此聯絡遼國,西夏,南北呼應,眼下大宋已無將才,到時戰亂四起,便是英雄用武之時!”那道人說道。
南王聞言,紙扇一搖,朗聲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亂世用武乃是術,梟雄之術,本王要的不是術,而是道,堂堂正正的帝王之道!道長你看,這黃河上的竹排,破浪行空,所仗者無非是這滔天的水勢,若是這黃河的河水幹了,要這竹排還有何用呢?我奪天下,原本便是為了這大宋的百姓少受苦難,九五帝位,不論誰人奪去,都是我宋人的事,還輪不到遼人放肆!”
那道人聽了,沉聲答道:“王爺,現如今趙頊已在陳州稱王,號令諸州勤王,下一步棋便是步步為營,將王爺困死在西蜀,引兵合圍!我們現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發!自然要發!隻不過本王這隻箭不是為了奪位而發,如今外敵當前,本王這隻箭,是要為耶律博文而發!傳我將令,二十萬西蜀軍,取青海道北上雁門關,抗擊大遼鐵騎,看他耶律博文可敢小覷我大宋無人!”南王雙目陡張,神光爆射。
“王爺……”那道人正要再言,南王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沉聲問道:“李道長你看,這黃河裏流的是什麽?”
那道人思索了一陣,答道:“是滿河的黃沙濁浪。”
南王長籲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頭上的湛湛青天,揚聲說道:“非也,非也,這河裏淌的是流不盡的英雄血,泣不幹的山河淚!”話音起處,字字鏗鏘。大浪淘沙之間,南王仿佛看到了一個須眉朗朗的先生,領著一個十餘歲的孩童,站在一處山巔之上,朗聲頌道:“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誌也!”
“慕容師父……”南王閉上雙眼,喃喃自語。
過了半晌,南王大袖一揮,逆著黃河古道,大步而去,那道人快行幾步,遙遙喊道:“王爺!三思!”
聽了這話,南王也不回頭,仰頭嘯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轉眼之間,黃河古渡之上,隻剩那枯瘦的道人,宛若一杆蕭瑟的大旗,入土三分,牢牢的插在黃沙岸邊,驚濤拍岸,激得他衣發颯颯作響,濤聲之中,隱隱透著一曲嘶吼豪壯的船夫號子……
那道人垂手而立,靜靜的聽了一陣,驀地長身而起,身法過處,岸邊亂石,碎屑橫飛,那道人道袍一鼓,幾個虛晃,奔著南王的去路疾奔而逝。
那枯怪的亂石堆上隻剩下十一個孤絕蒼冷的大字——濁浪滔滔,誰人來揾英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