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田府。
田之桓泡了一壺茶,正在自酌自飲,屏風之後,燈火映出了一個模糊窈窕的身影。
“永樂城的局,布好了麽?”
“布好了,沈括,雲驍都已經入局了!保證萬無一失!”
一個清婉的聲音徐徐說道。
“哪裏來的萬無一失,方鳴鹿重出江湖了,他是個做局的高手,也是個破局的將才!”田之恒吹了吹杯上浮著的茶葉,歎了口氣。
“鬼穀玄部又如何,也是一雙眼,一顆心……”一個不服氣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
“一雙眼,卻能查微知著,一顆心,卻生的九竅八孔!也罷,長夜漫漫,我給你講個故事,喚作——偷天換日!”
宋治平四年正月八日。
遼主耶律博文強攻雁門關第一百三十二天……
塞北的冷風呼嘯,卷起漫天的烽火,破敗的巷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正夾著一卷草席,在滿街的死人堆裏來回遊**,時不時的俯下身去,在屍體的懷裏一陣摸索,或能摸出半個混著血水的饅頭,或是翻出幾兩銀錢。
雁門關圍城近半年,城內早已經是餓殍無數,城門外的護城河畔,早已經堆了半城高的屍體,混著血水和城牆凍在了一起,城內的百姓易子而食也已然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了!
冷月如鉤,遠處的街口突然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那老嫗循聲看去,隻見一個一身麻衣的中年男子正背著一個碩大的木盒,甩開大步,颯遝而來,一抹長須逆風飛揚,甚是威武。那老嫗連忙躲到一邊,為那中年男子讓開了道路,那中年男子見了,歎了口氣,從懷裏摸出了一包冷牛肉,遞到了那老嫗手裏。那老嫗正錯愕之間,一聲炮響,猶若霹靂雷鳴,震得半邊城頭碎屑橫飛!
那中年男子聞聲,一聲低呼。
“遼人又攻城了!”
言罷,一提肩上的木匣,邁步便走。
就在中年男子轉身的一刹那,那老嫗眼眸一閃,霎時間精光爆射,一聲低喝,周身衣袖無風自動,手中那杆破舊的草席猛地從中斷開,露出一把長劍,劍身古樸蒼勁,氣勁縱橫,直逼那中年男子的咽喉,那中年男子聞聲一驚,反手一拍背上木盒,一陣機關響動,那木盒向外翻出,數十枚暗器激射而出,那老嫗眉頭一皺,反手一劍,將暗器**開。那中年男子奪得了一線時機,步法一轉,從那木盒之中取出了一把形貌怪異的弓弩,搭在手上,正要扣發。突然眼前一花,那老嫗不知何時已立在了自己身後,此時,一聲脆響傳來,那弓弩應聲斷為兩截,一道血痕自那中年男子的頸間爆裂,那老嫗信手一揮,已將那中年男子的人頭撈在懷中。
那老嫗沉聲一笑,伸手接了些雨水抹在臉上,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露出一張略顯滄桑的臉孔來,月光映下,那張臉的右半邊現出一個古怪的圖形來——一一尾細鱗的蛟魚從雲霧中騰起,張開血盆大口將一隻獨目的鬼怪咬成兩截。此刻伴著他的幽幽冷笑,臉上的肌肉一起一伏,那畫中的蛟魚和惡鬼仿佛活了一樣,在月下跳動不止……
攻城的炮火響了一夜,遼人的鐵騎一夜之間發起了十幾次的衝鋒,雁門關的城牆已被塗了半壁的血紅。
站在城頭之上,南王運起目力,向遠處看去,隻見無數的氈房帳篷隨著山勢起伏,無盡無止。塞北的狂風卷起滿地的積雪,彌漫在雲天之間。陣陣通天的戰鼓從大地深處敲響。合著狂躁不休的馬蹄聲,在空中迸發。
遼國鐵騎如潮水一般再次湧來,三個萬人隊前後排開,輪番衝擊著雁門關的城門。騎兵之後,數十架巨大的雲梯,順著人流上行,搭在雁門關的城牆之上,無數的遼兵手持彎刀戈矛,順著雲梯向城頭爬來,被城頭的強弓滾石射落,霎時間,城頭的遼兵落雨一般的墜下。
南王眼見遼兵越聚越多,連忙伸手一抓,將令旗撈在手中,冒著流矢火炮,親登城頭,組織宋軍守城,宋軍頓時士氣大振,數萬士卒齊聲大吼,混合著漫天的風雪,煞是雄壯!
“中!”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怒喝!
一道紫電自空中閃過,一支碩大無比的長箭淩空射來,將一名執帥旗的士卒釘穿,去勢不減,一連貫穿八人,釘在了城頭之上,入木有聲!那杆帥旗脫手而落,在空中被風一卷,飄飄落地,眼看就要掉落城下!
這時,一名黑袍的校尉連忙撇開手裏的弓箭,一個箭步躍到前麵,將那帥旗抓在手中,抓過身旁的一杆長矛,將那帥旗挑在槍尖上,逆著風雪揮起,那旗上的“宋”字,迎風展開,被日光染得雪亮,
呼吸之間,一匹嘶風的烈馬,通體火紅,從遼軍之中一躍而出,鞍上坐著一個鐵帽貂裘的將軍,一張國字臉不怒自威,兩條濃眉斜飛入鬢,身後係著一條熊皮的箭袋,箭袋裏整齊的插著七隻碩大的長箭,一雙虎目正緊緊的盯著那校尉手中的帥旗,將懷中那把通體蒼黑的鐵弓拉成了一輪滿月。
“就是他!”南王一聲爆喝,手中令旗一揮,千百士卒同時放箭,無數流矢飛蝗一般,向那鐵帽貂裘的將軍射去,怎料那將軍眼看弓箭射來,絲毫不為所動。那將軍坐下的戰馬也極為神駿,揚蹄一躍,便是十丈有餘,將射來的箭雨盡數避開,電光火石之間,那鐵帽貂裘的將軍又發一箭,將那挑著帥旗的長矛一箭射斷,去勢依舊不減,立斃數人!
南王見了,不禁冒了一頭冷汗。要知道那鐵帽將軍所立之地離城頭足有一千餘步,箭射城頭,強勁如斯……
正錯愕間,第三隻箭也已經到了,南王步法一動,袍袖一卷,勁力鼓**,卷起一地煙塵,內力過處,龜蛇二象,赫然成型,正是武當龍門的不世絕學——真武**魔決!
那將軍的長箭與南王的內力相激,發出一聲爆響,氣勢稍弱,被南王抓住時機,陡然加力,勁灌五指,硬生生的將那長箭抓在了掌中!與此同時,那長箭上所附的真力也順著南王的手臂逆流而上,直逼南王的經脈。南王一口真氣滯澀,驀地噴出一口血來!將城頭的一片積雪染得血紅!
三箭發出,那鐵帽將軍催馬上前,遼兵士氣大振,發出震天的吼叫,頂著宋軍的箭雨,冒死上前!
南王見了,強運內力,抬手封了自己四處大穴,強行壓下傷勢,劈手奪過那麵帥旗,連著旗杆捆在背上,抽出一把長劍,分開人群,憑空一躍,立在了城頭之上,運足內力,高聲嘯道:“趙某頭顱在此,請教將軍神箭!”
那鐵帽將軍見了,一聲豪笑,手中弓弦連動,每發一箭,便高喝一聲。南王此時已然運足真力,周身衣袖鼓**,化出**魔之象,一龜一蛇繞著南王上下飛舞,仰天嘶吼,將那鐵帽將軍射來的長箭盡數撈在掌中!
宋軍士氣一振,與遼兵鏖戰約有三個時辰,仗著雁門天險,將遼兵擋在了關外。那鐵帽將軍眼看失了戰機,也不再戰,令旗一揮,遼軍紛紛退去。
那鐵帽將軍拍馬走在士卒最後,將那支大弓負在背後,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長箭,折為兩截,向著城頭高聲吼道:“我,契丹蕭師敬,今日折箭為誓,破關之日,我必屠便此城,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