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蕭師敬漸行漸遠,南王一個踉蹌,栽下了城頭。士卒之中,猛地出現了一個幹瘦的道人,分開人群,將南王扶起,盤膝而坐,將掌心抵在南王的後心之處,緩緩渡入一道真氣。

“鬼道長!公輸愆到了麽?”南王吐了一口濁氣,緩緩說道。

那道人聞言,幹澀的點了點頭。

“好!有公輸一脈的九據八器相助,何愁遼兵不破!快,扶我起來,去迎接公輸先生!”南王長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那鬼道人見狀,一聲長歎,從懷裏摸出了一塊染滿鮮血的木牌,那木牌半木半玉,瑩潤異常,上麵刻著兩個雲紋古篆的大字——公輸!

南王見了,失口驚道:“怎麽回事?”

今早換崗的士兵在城西發現了一具無頭男屍,旁邊還有一個破碎的大木匣,還在屍體的腰帶上發現了這個腰牌。

南王接過那麵腰牌,沉默半晌,徐徐說道:“我原本是想請公輸愆來鑄造九據八器,做守關之用,卻不料竟害了公輸愆的性命。公輸一脈,乃是單傳,自此後,天下怕是再也見不到九據八器了!”

鬼道人聽了,也歎了口氣,接口說道:“王爺,還有一件事,道人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南王擺手說道。

“朝廷已經兩個月沒有給我們運送過糧草了,據探子來報,現如今朝中文武大半都支持宰相田之桓的計策,借遼人之手,將王爺除掉!方鳴鹿苦諫無果,已被打入了死牢。不如今夜,趁遼軍疲乏之際,率領我川蜀精銳,夤夜突圍,衝出雁門關……”

未等那鬼道人說完,南王驀地一擺手,沉聲說道:“道長!這雁門關內可有著四十萬的百姓,難道我等真要眼睜睜的看著蕭師敬屠便全城,雞犬不留嗎?”

那道人聞言,眉頭一斂,不再言語。

南王站起身來,撫著城頭,低聲念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突然,南王猛地轉過身來,沉聲說道:“既然公輸先生是在城內被殺的,想來雁門關內一定混入了遼軍的高手!傳令各軍,加派兩組崗哨,密切監視城門動向,謹防遼人裏應外合!”

鬼道人聞言,接過一支令箭,飛也似的奔下城去了。

夜半,南王披衣而起,在案頭上點燃了一支燭火,從袖筒裏取出了那麵刻有“公輸”二字的木牌,拈在手中,略一用力,將那木牌掰成了兩半,自那木牌之中忽地飄出了一紙錦帕,薄如蟬翼,被南王信手一撈,抓在手裏,展開來足有一丈見方,月光映下,那錦帕上畫滿了機關圖形,消息圖譜上密密麻麻的標注著許多蠅頭小楷,帛絹正上方寫著五個龍紋古字——九據八器圖。

南王細細看了許久,徐徐的吐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公輸兄,這九據八器圖的圖紙,你終究是送到了,隻可惜……”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又有什麽可惜的?”南王話音未落,一個蒼涼蕭索的聲音,猛地從南王的身後傳來。

“柳不歸!”南王一聲低呼,轉過身來,抬眼一看,一個白衫磊落的男子正立在屋頂的房簷之上,衣袖之上畫滿了星河古卦,晦澀幽深,背負一架古琴,袍袖湧動,衣發飛揚,正是天下第一刺客柳不歸到了。

南王麵上笑容不改,腳下卻已變了步法,兩腳不丁不八,落地生根,反手一揮,將那張九據八器圖抓在掌中,暗運真氣,揚聲問道:“柳兄深夜到此,意欲何為啊?”

柳不歸聞言,麵上一冷,沉聲說道:“為你手中的九據八器圖!”

“你可知道,若沒有九據八器圖,便無法鑄造天機神臂弩,沒有天機神臂弩,這小小的雁門關,如何能抵擋八十萬的遼國鐵騎!”南王狠聲說道。

“這與我無關,柳某這半生,負聆心母子太多,現如今,頊兒想做大宋的皇帝,我便是拚了命也要幫他登上九五之位!”柳不歸幽幽一歎。

南王聞言,猛地放聲大笑,朗聲說道:“好一個驅虎吞狼之計!沒有了九據八器圖,雁門關不日便破,我與遼人難免一戰,到時便可借遼人之手將我鏟除,趙頊則按兵不動,坐收漁翁之利,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和他爭奪帝位!好計策!隻不過,契丹蕭師敬今日在城前已發了屠城之誓,一旦本王戰敗,這雁門關內的四十萬百姓便難逃一死!柳先生,蒼生何辜啊?”

柳不歸略一沉吟,眼角現出一絲痛色,澀聲說道:“我兒登基之日,柳某定當引劍自刎,以謝天下!”

“這九據八器圖,柳兄可是非奪不可?”南王狠聲問道。

“非奪不可!”

話音未落,柳不歸已然飛身而起,宛若一隻鷹隼,自屋頂上俯衝而下,眸間一道神光爆射,直激得南王心內一緊,隻是這一瞬失神之際,柳不歸足下一頓,再次淩空而起,南王隻覺勁風撲麵,抬眼一看,柳不歸已至身前,連忙轉身,大袖一拂,將身側一座石獅扯到身前,內勁催發下,真氣鼓**,那石獅帶足風聲,直奔柳不歸撞來。

隻聽得柳不歸沉聲喝道:“好手段。”說話間,一掌轟下,掌風過處,狂風嘶吼,灼浪逼人。南王也不愧為龍門正宗,竟全然不懼,大喝一聲,催動石獅與柳不歸硬拚了這一記掌力,而後足尖一點,飄後丈餘遠近,正待還手,隻見柳不歸身子微微一動,大喝一聲:“得罪了,再接一掌吧!”

言罷,身若柳絮乘風,又是一掌拍來,宛若鬼魅,南王眼看避無可避,隻得出掌相迎,隻覺柳不歸此時真力暴漲,震得自己骨髓吃痛,筋骨欲散,今日在城頭所受的傷勢隱隱壓製不住,經脈跳動不止,連忙借機後退,卸掉柳不歸的力道,更反手將石獅插到土中,將反震之力導入地下。直震得那石獅入土三尺有餘,內勁貫穿之下,劃開一道丈餘長短的溝壑,此時,南王方才止住退勢。正要運功起身,隻聽得耳畔又是一聲雷音炸響,柳不歸又是一掌拍到,大聲呼喝道:“第三掌!”由不得南王多想,柳不歸掌風已激起一陣風煙,夾雜漫天風雪,經柳不歸內力一逼,打得南王麵上陣陣疼痛。眼看退無可退,南王當下眉頭一豎,一聲怒吼,踏地震足,借反衝之力,衝身而起,“真武**魔決”全力催發,龜蛇二象赫然成型,左右手連拍數掌,迅猛絕倫,掌力相疊,硬拚了柳不歸一掌,退了半步。周身氣血翻湧,經脈欲裂,久久不覺。

就在南王經脈滯塞的這一刹那,柳不歸欺身一靠,手指一挑,已將南王握在手裏的九據八器圖挑在手中。這時,四圍驟明,鬼道人帶著一隊士卒舉著火把自四處湧出,紛紛張弓搭箭,將柳不歸圍在了正中。

正要萬箭齊發之際,南王掙紮著站起身來,沉聲喝道:“放下弓箭,放他走!”

鬼道人正要開口,南王略一擺手,澀聲說道:“天下第一刺客要走,誰能攔得住他?叫眾軍收了弓箭,免得徒添傷亡!今日是趙某技不如人,柳兄慢走,勿傷我手下士卒!”

柳不歸聞言,大袖一拂,騰身上了城頭,拱手一揖,朗聲說道:“王爺重傷在身,在下勝之不武,來日再來賠罪!告辭!”

聲猶在耳,眾人隻覺眼前一花,眼中已不見了柳不歸的身形。

望著城頭淒冷的月色,南王徐徐歎道:“來日再來賠罪!沒有了九據八器圖,這雁門關還能見到來日麽?”

靜靜的立了半晌,南王緩緩回過身來,向鬼道人說道:“去江湖上傳我命令,七日之內!取柳不歸人頭者,賞銀十五萬兩,南珠一十八顆;有追回九據八器圖者,賞黃金二十萬兩,血玉珊瑚一樹。”

鬼道人笑道:“王爺好計策,就算他柳不歸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天下武林的追殺!到時這九據八器圖還會回到我們手中!”

“不知這雁門關,還能否堅持七天!”南王幽幽一歎,緩步走入了夜色之中,略顯瘦弱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