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古渡,冷月高懸。

柳不歸抬手封了自己兩處穴道,倚在道邊的一棵樹上,喘息不止。

今天,已經是離開雁門關的第三天了,在這三天裏,無數的江湖好手層出不窮,自雁門關外一路廝殺,圍追堵截,柳不歸的劍下,已不止死了多少高手。這其中不乏早已絕跡江湖的人物。

前麵就是黃河古渡,柳不歸已做好了打算,過了黃河,便直奔風雨陶然亭,找易何求治傷。

遙遙的望見前方渡口處有一處酒家,門口的酒旗被人扯了去,換做了一麵白布,上書七個鬥大的血字——柳不歸命喪於此!

酒旗飄動,酒舍之內,一聲鼓響,宛若平地驚雷,震得屋頂塵土,四散激揚。

柳不歸聽了,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從身後解下了那張古琴,立在地上,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隨後便是一陣機關響動,那張古琴猛地從中間張開,分作兩邊,露出中間的一方狹長的鐵匣,鐵匣的四壁之上,並排列著五把劍,有長有短,形貌各異,柳不歸思索了一陣,從裏麵抽出了一把翠綠色的長劍,隨後將琴匣並攏,依舊負在背上,一聲長嘯,邁步走向了那間酒肆,臨近門前,抬手一掌,將那扇門板震得粉碎。

凜冽的江風灌了進來,吹得酒肆桌上的茶杯叮當作響,柳不歸長聲一笑,倒提著長劍,拽過一支板凳,坐在了門口,揚聲說道:“是哪位朋友要取我性命,可敢現身一見?”

話音未落,自樓上猛地墜下一物,落在地上,滴溜溜的滾了數圈,柳不歸定睛一看,乃是一顆圓滾滾的人頭,麵黃肌瘦,一頭灰白的亂發裹在頭頂,兩道黃眉斜飛,正當柳不歸詫異之際,一個激越輕揚的男聲自樓上傳來……

“南疆黃眉叟,巴山藏骨洞洞主,善馭毒蟲猛獸,昨夜子時,被我擊殺與此,得熊膽虎髓若幹,與君下酒。”

言罷,一道身影迎風而落,半空中化出八道人像,占據八卦方位,或瞋或笑,或悲或怒,落地之時又合為一處,化作一襲黑衫背對著柳不歸,孑然獨立,迎著凜冽的江風,獵獵飛揚。

“方師弟……”柳不歸澀聲說道。

那身影聞言,周身一震,緩緩回過身來,麵色蒼白,滿臉的風霜寫滿了悲戚,眉間的血痕也早已不複往日那般雪亮,顯然是深受重傷,此人正是天下第一神捕——鬼穀方鳴鹿。

看著柳不歸一臉驚詫,方鳴鹿眉頭一挑,完全視而不見。步子一邁,拽過一張酒桌,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放在桌上,一股虎腥之氣,迎風散開。

方鳴鹿略一遲疑,左手一抬,自袖中拎出了兩支青黑色的判官筆,“哆”的一聲,釘在桌上,朗聲說道:“冀北血鍾馗,善土遁伏擊之術,藏於古渡沙洲之內,被我子午鎮魂釘穿心而過,經脈俱碎,爆體而亡,隻餘這兩根判官筆,與君為箸!”

話音方落,方鳴鹿又一轉身,將櫃台震得粉碎,露出一把碩大的單刀,通體以黑金鑄就,刀柄處鑲嵌一枚蟒牙,雕做鬼眼之形,刀身之上,血光閃動,血槽之內,一條金色的蛟龍,時隱時現,往返遊曳。

隻聽方鳴鹿朗聲說道:“魔門左使鄭三霸,坐鎮河口,扼守古渡咽喉,與我惡戰一夜,被我格殺於黃河浪中,屍首難尋,隻留下這柄黑煞魔刀,與君割肉!”

言罷,又一轉身,抬手一掌,將頭頂的樓板震得粉碎,一麵銅綠昂然的戰鼓自頭頂落下,砸在地上,入地三寸有餘,鼓麵之上血漬斑斑,鼓聲雷震,猶若龍吼。方鳴鹿抬手一抓,將那麵銅鼓拉在身前,朗聲說道:“滄溟道人追煙子,十五年前,持此龍吼破天鼓橫行西南,一炷香之前,死於我鬼穀絕學四象陰陽掌下,其血尚溫。”

柳不歸澀聲說道:“方師弟,在這黃河古渡伏擊我的人,都是你殺的……”

怎料方鳴鹿也不答話,反而轉過身去,將一麵白布揭下,露出一麵雪白的牆壁,牆壁上被人以鮮血寫了無數的名號,密密麻麻,足有百餘!

柳不歸見了,一時間百感交集,正待說話,突然自門外遠遠的傳來了擊掌之聲,柳不歸循聲看去,之間一個裘衣襤褸的胖子,留著一口糟亂的白須,左肩上斜搭著一塊棉布袈裟,露著光頭,撚著一串蒼青色的鐵佛珠,一步一頓,迤邐而來。

“吐蕃國師——宗日丹巴!”方鳴鹿冷聲說道。

柳不歸聞言,麵色一冷,手中長劍一震,一時間劍氣縱橫,淩厲無比。

那吐蕃國師見狀一笑,退了半步,雙手合十,迎風而立。

“你也來尋柳某的晦氣麽?”柳不歸朗聲問道。

“阿彌陀佛!和尚不敢,久聞鬼穀神通,素有威名,今日有緣一見,怎敢輕試其鋒啊?”宗日丹巴一臉笑意,欠身說道。

“既然如此,大師意欲何為啊?”柳不歸冷聲問道。

“來給柳先生指條明路!”

“明路?”

“不錯,柳先生舐犢情深,為保兒子登上帝位,甘願被天下武林所追殺,著實可敬,方神捕輕生重義,為助柳先生平安渡過黃河,逃出天牢,在這黃河古渡口守了整整三天,將埋伏在這裏的高手一一格殺,這份義氣,和尚也是佩服不已。現如今,方神捕被朝廷通緝,柳先生被武林追殺,兩位早已不容於大宋,不如投身我吐蕃,與大遼聯手,待到雁門關破城之日,我吐蕃便自西南起兵,遙遙呼應,與宋朝平分川蜀之地,到時憑二位的本事,封疆裂土,出將入相豈不唾手可得!”宗日丹巴笑意不減,徐徐說道。

柳不歸聞言,一聲冷笑,朗聲答道:“老和尚,你也忒小看人了,縱是全天下不容,我又豈能和你這番賊為伍?再不離開,休怪柳某劍下無情!”

“好!”柳不歸話音剛落,方鳴鹿猛地朗聲一喝。

柳不歸聞聲回過身來,隻見方鳴鹿目光炯炯,朗聲說道:“大師兄你奪九據八器圖是為了妻兒,方鳴鹿無話可說,然而,我畢竟是宋人,為了雁門關四十萬百姓,這九據八器圖,我也非奪不可……”

說道這裏,方鳴鹿眼中的神光猛地一黯……

這時,柳不歸猛地一笑,抬手揭開了一壇黃酒,倒了兩碗,逆運劍氣,將手指割破,擠出數滴鮮血,灑在酒中,掌風一送,推到了方鳴鹿麵前。

“方師弟,喝了這碗酒,你我放手一搏,生死由命,兩不相負!”言罷,將酒碗一把端起,將碗中黃酒,一飲而盡。

方鳴鹿見了,冷眼瞟了一眼宗日丹巴,嗤聲一笑,將碗中黃酒一飲而盡。

“來吧!”柳不歸掌指一動,劍鋒斜指,一時間氣勁縱橫。

怎料方鳴鹿卻絲毫不動,隻是癡癡一笑,如癲似狂,迎著黃河的水聲,方鳴鹿驀地衣發陡張,大笑三聲!一口鮮血湧出,竟直挺挺的栽了過去。

柳不歸見了連忙上前,將方鳴鹿扶起,手指在方鳴鹿脈上一搭,抬眼一看,方鳴鹿的臉色已變成一片赤紅。

”怎麽回事?方師弟……”柳不歸連忙將手掌抵住方鳴鹿的後心,將真氣徐徐渡入。

隻聽方鳴鹿低聲笑道:“大師兄的天部神通縱橫天下,動起武來,小弟豈是敵手,與其你我兄弟反目,不如遂了這老禿驢的願……”

“這毒是他下的麽?”柳不歸手腕一抖,那柄長劍之上霎時間凝出了一層冰霜,隱隱有劍芒閃動。

方鳴鹿搖了搖頭,徐徐說道:“是鳩摩婆。”

柳不歸順著方鳴鹿的目光向上看去,隻見房梁之上正趴著一隻通體血紅的斑紋蜘蛛,腹上生著一張人麵,那人麵極盡嫵媚,乃是一個容貌秀麗的女子,此刻,正在媚笑不止。那蜘蛛的口中吐出了一根金色的蛛絲,蛛絲的盡頭,一滴橙黃色的毒液正滴在方鳴鹿剛才放置酒碗的地方。

“你既然知道,為何要喝?”柳不歸一聲怒喝。

“師兄敬的酒,我怎能不喝?既然我已幹了這碗酒,兄弟義盡,你我自此兩不相負,珍重……”

言罷,長嘯三聲,一代名捕,溘然長逝。

柳不歸一聲低哼,那劍上的劍芒驟然暴漲,宗日丹巴見了,連忙說道:“柳先生,聽我一言,現如今你以無路可走,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會傳遍消息,說方鳴鹿死在了你的手裏,到時候又會有多少的人追殺你,以尊師顧鬼王的脾氣,他會放過你麽?你一心為你兒子趙頊爭奪帝位,可是他知道你是他的父親麽?就算他知道,你們父子有生之日可能相認麽?天地雖大,你已無處可去,有些事一旦做了,便永遠都無法回頭了,隻有走下去,貴公子才能得償所願,穩坐龍庭,方神捕才不會白死,燕聆心被囚十年的苦才不會白吃。現在,和尚這裏就有一條這樣的明路……”

話音未落,宗日丹巴微微一側身,遙遙一指,柳不歸打眼看去,隻見黃河岸邊此刻正停著一葉小船,船頭立著一個一身蓑衣的漢子,看不清形貌,船尾倚著一個錦衣羅裙的女子,曼妙婀娜,此刻正擺弄著一把團扇。

柳不歸思量許久,對著方鳴鹿的屍首,磕了三個響頭,而後猛地振衣而起,手上劍芒盡散,幽幽一歎。

宗日丹巴見了,一聲豪笑,朗聲說道:“自此以後,天下富貴,任君予求!”

柳不歸聞言,猛地收住腳步,沉聲說道:“我做這些,乃是為了我的妻兒,美女財權,糞土爾爾!”

宗日丹巴吃了個悶虧,麵上一紅,也不多言,當前帶路,帶著柳不歸,踏上了那葉小舟。

剛一登船,船尾那個錦衣羅裙的女子便遞來一杯清酒,柳不歸豪聲一笑,一飲而盡。不過片刻的光景,柳不歸便感到頭暈目眩,陣陣困意襲來,沉沉的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之中,隻覺這艘小船去勢如飛,耳畔隻聞驚濤拍岸,大浪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