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柳不歸幽幽轉醒,窗外已是日影遲遲。

柳不歸吸了口氣,振衣而起,發現自己正處於一件木舍之內,推開房門,漫天的風雪霎時間湧了進來!

一個青衣小帽的童子,戴著一張青色的麵具正立在屋外,聽到柳不歸開門的聲音,連忙回過身來,躬身一揖,輕聲說道:“柳先生醒了,請隨我來,堂主有請!”

“這是什麽地方?”柳不歸張口問道。

“雁門關十裏之外!”那小童躬身答道。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馬車已經備好,柳先生這邊請!”那小童略一欠身,引著柳不歸登上了一座蒼青色的馬車,車內錦座棉帳,正中的案幾上正擺著柳不歸的古琴。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馬車停了下來,柳不歸下了馬車,走進了一個破落的老宅院,過了影壁,正堂的門外正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錦衣狐裘,麵上戴著一張赤焰獠牙的麵具,肋下掛著一件三尺餘長的物件,裹著層層破布,看不清形貌,腰帶上懸著一麵鐵牌,上麵雕著一尾蛟龍,繞著兩個字盤旋飛騰,那兩個字乃是契丹文字,譯成漢文便是“精忠”。

柳不歸見了,沉聲說道:“契丹精忠堂!”

那鬼麵人聽了,豪聲一笑,朗聲說道:“柳先生好眼力,正是精忠堂。”

那鬼麵人正要再言,柳不歸猛地大袖一拂,轉身便走,口中說道:“柳某實不願與屠夫禽獸為伍,就此別過!”

“屠夫禽獸!哈哈哈……”那鬼麵人聽了,身法一動,攔在了柳不歸身前,朗聲說道:“柳先生隻知我契丹精忠堂嗜血好殺,屠戮了許多宋人,卻不知在我遼人心中,你們漢人又不知殺了我多少契丹人!你漢人強盛之時,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哪代帝王不曾北方用武,幾百年來,又殺了我多少族人?難道我契丹人殺你們漢人便是禽獸屠夫,你們漢人殺我契丹人便是天經地義麽?”

柳不歸身子猛地一震,收住了腳步,愣在了當場。那鬼麵人走上前來,拍了拍柳不歸的肩頭,沉聲說道:“柳先生,如今在這雁門關前,沒有大宋,也沒有大遼,不分契丹人,還是漢人,你我都有著共同的敵人——趙顥!”

“你要如何?”柳不歸問道。

那鬼麵人輕輕一笑,負過手去,緩緩說道:“雁門關者,天險也,大宋之屏障!現如今,又有南王這等名將鎮守,若要強攻,恐怕不易。現在的宋朝,青州,甘涼,川蜀三地皆為南王所有,南王一日不死,趙頊的龍位便一日不穩,因此,我想請柳先生幫我攻下雁門關,除掉南王,你我各取所需。”

柳不歸聞言,冷聲笑道:“我助你破了雁門關,豈不是引狼入室?南王為禍不小,你們契丹人不也是一樣的狼子野心?”

“非也非也,柳先生此言差矣。破了雁門關,你宋朝還有七巔十三險,九城十八關。一時之間,我遼兵還奈何不了你宋朝,到時柳先生大可親自掛帥,你我戰場一決。然而此時此刻,天下三分,南王,大遼,趙頊各占一方,你我兩家先聯手除掉南王,此後再一爭天下,又有何不可啊!”

聽到這裏,柳不歸不禁有些猶疑,眼眉低斂,若有所思。默立半晌,柳不歸猛地回過身來,沉聲說道:“你想怎麽做?”

“盜圖!”那鬼麵人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盜什麽圖?”柳不歸問道。

“真正的九據八器圖!柳先生你手裏的九據八器圖是假的!南王故意讓你盜走一份假圖,並在江湖上放出風聲,攪動天下武林追殺與你,更成功的利用你吸引了我精忠堂的注意力,為自己爭取了時間,就當我們傾盡全力追殺你的時候,南王已悄悄的拿到了真的九據八器圖,開始鑄造圖中的天機神臂弩!”鬼麵人狠聲說道。

“你怎知我手中的圖是假的!”柳不歸問道。

“在柳先生昏迷之時,我曾看過你身上的圖紙,做工之精,雖能以假亂真,卻缺少了一樣東西,那便是公輸一族滴血則現的秘印!五天之前,我曾冒死潛入過雁門關,截殺公輸愆,隻可惜,雖然殺了公輸愆,卻沒能拿到九據八器圖!”鬼麵人一聲長歎。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柳不歸問道。

“柳先生請先在這宅子裏住下,時機成熟之時,我自會通知你!”言罷,那鬼麵人裘衣一擺,轉身出了宅院。

與此同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入了柳不歸的耳中,柳不歸尋聲看去,隻見宅院屋頂的積雪之中正鑽出一隻通體火紅的四腳小蛇,昂首吐信,在那小蛇的額頭正中還紋著一片桑葉,古意盎然。

柳不歸見了那小蛇,眉頭一皺,邁步進了宅子的臥房,攏了攏炭火,倒頭便睡!

夜半時分,風雪驟停,臥榻之上的柳不歸猛地睜開了雙眼,抬手抓過了案頭的古琴,夾在肋下,輕輕將窗戶推開了一角,縱身一躍,落在屋外,隨後足尖一點,身形陡然騰起,宛若一羽鴻毛被大風托起,不帶一絲重量,逝若輕煙,在茫茫雪地上不曾留下一個足印。

行不出半裏,一座枯木林中突然亮起了一盞橘紅色的八角宮燈,柳不歸見了,連忙加快腳步,趕上前去。燭火映下,那持燈的乃是一個高挑妖嬈的婦人,發髻高盤,以一塊黑紗遮住了麵孔,羅裙之下,乃是一雙赤腳,踏在刺骨的冰雪之中,依舊紅潤晶瑩,一條通體火紅的四腳小蛇正從那女子的肩頭爬出,對著燈火,呼籲煙氣。

在那婦人的身後,立著一個高瘦的老者,略顯傴僂,身著一件黑布的鬥篷,見到柳不歸後,那老者抬手摘下了頭上的鬥笠,露出一頭花白的頭發,滿是皺紋的臉上卻透著一股剛直與威嚴。

見了那老者,柳不歸躬身一揖,口中說道:“田相,你怎麽來了?”

那老者正是當今朝廷的宰輔——田之桓。

“柳先生!精忠堂的事查的怎麽樣了?”田之桓問道。

“雖有些頭緒,進展卻不大。”柳不歸沉聲一歎。

田之桓聞言,連咳了數聲,澀聲說道:“柳先生還需多加費心,莫要忘了半年前的那些事啊!”

聽了這話,柳不歸猛地一凜,思緒不禁回到了半年以前。那時,趙頊剛剛登基,根基未穩,大遼鐵騎來犯,南王北上雁門關。朝中大臣頓時分成了兩派,一派主站,一派主和。主戰派主張發兵北上,聯合南王,共抗遼國,主和者主張靜觀其變,坐收漁利,南王勝,則聯合大遼攻打南王,遼國勝,則與南王兵和一處,共拒遼兵!主戰派,以兵部尚書聶孤融為首。主和派,以端明殿大學士東方鈺為首。一時間朝野紛爭,苦鬥不休!

一日清晨,忽有軍士來報,兵部尚書暴斃於家中,頸上頭顱,不翼而飛,聶府正堂之上,被人蘸著鮮血寫著兩個契丹文字——精忠。自那以後,主戰派大臣接連被殺,或死於家中,或死於衙門殿閣,命案現場均有“精忠”二字為記。一時間,朝野震動,無人再敢言戰。半月之後,忽有一夜,趙頊猛地從寢宮驚醒,低頭一看,枕邊正插著一支精鋼所鑄的匕首,匕首刃上上書兩個契丹血字——精忠。

那時,方鳴鹿正在西南邊境徹查拜月教謀逆之案,無暇分身。燕聆心愛子情深,懇求柳不歸調查精忠堂,柳不歸隨即遠赴遼東。而後,方鳴鹿大破拜月教,自西南歸來,身受重傷,幾乎喪命。養病之際,還每每上書趙頊,請求朝廷兵發雁門關,與遼兵對戰。燕聆心深知若是此時將實情告知方鳴鹿,以方鳴鹿的性格,勢必追查精忠堂,然而方鳴鹿此時重傷未愈,為了防止精忠堂向方鳴鹿下手,燕聆心與宰輔田之桓商議過後,下令逮捕方鳴鹿,將其押入天牢,借天牢之堅固保護方鳴鹿免遭精忠堂所害。

眼看半年過去了,柳不歸這邊始終沒有音訊。這時候,南王請公輸愆相助,鑄造九據八器圖的消息傳到了朝中,燕聆心得知後,與柳不歸定下了一條反間之計,讓柳不歸奪下九據八器圖,那九據八器圖中所記載的皆為公輸一族設計的攻城守國之利器,遼國垂涎不已,精忠堂也將因此浮出水麵,拉攏柳不歸。到時,柳不歸便可以打入精忠堂內部,將其一網打盡。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呢,方鳴鹿得知了柳不歸奪走九據八器圖的消息,心急之下,逃出天牢,破獄而出,在黃河古渡守了三天,格殺了無數想要埋伏柳不歸的高手。最後……

“咳咳……咳……”眼見柳不歸有些走神,田之桓咳了咳嗓子,將柳不歸喚了回來。

柳不歸歎了口氣,沉聲說道:“對不住,柳某失神了?”

“不妨事,不妨事,這次與你聯絡,是奉太後的懿旨,交給你一樣東西!”言罷,田之桓,將右手伸入袖中,摸索了一陣,取出了一個油紙的紙包。柳不歸接在手裏,打開了一看,紙裏包的乃是十幾塊桂花糕,柳不歸伸手抓了一塊,放在嘴裏,微微一笑。

“柳先生,現如今吾皇年幼,方神捕又英年早逝,老夫已是這把年紀,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去見先皇帝了!這大宋朝的江山還要多多仰仗柳先生啊!太後幼帝,孤兒寡母,這副擔子怕是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田之桓拍了拍柳不歸的肩膀,輕聲說道。

“可憐方師弟,不知內情,枉死黃河渡口。有勞田相,替我轉告太後娘娘,柳某人拚了這條性命,也要保她母子周全!”柳不歸大袖一拂,身形有若乘風破浪,聲猶在耳,人已不知所蹤。

“相爺,這姓柳的好高的武功!”那個赤足的妖嬈婦人,驚口呼道。

田之桓聞言,微微一笑,沉聲說道:“鬼穀傳人,天、地、玄、黃,哪一個不是獨步天下,可惜了……”

言罷,幽幽一歎。

“敢問相爺,可惜什麽?”那女子接口問道。

“沒什麽?走吧!”田之桓長吸了一口冷氣,吹滅了那婦人手中的八角宮燈,踩著林中的積雪,慢慢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