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無痕,一望無際的蒼茫充塞在塞北的雲天之間。柳不歸輕輕拂去了肩頭的雪花,點燃了一支蠟燭,將手中的一塊羊皮點燃,在那羊皮正麵繪著一幅地圖,現在柳不歸的腳下就是地圖上標注的地點,在柳不歸的身前,擺放著一口黑漆的棺槨,破爛異常,棺材蓋上還擺著一囊酒。

柳不歸歎了口氣,將蠟燭插在燭台上,放在了棺材前麵,順手取過棺材蓋上的酒囊,拔開蓋子,一飲而盡。呼了口氣酒氣,柳不歸掀開了棺蓋,躺了進去,又反手將棺蓋合上。四周頓時黑了下來。柳不歸拍了拍懷中的古琴,閉上眼睛,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耳畔傳來,柳不歸猛地睜開了雙眼。透過棺材的縫隙,柳不歸清楚的看到了一張女子的臉,嫵媚妖嬈,眉眼含笑,隻是這笑太過詭異,細細一看,那女子的臉上竟生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柳不歸頓時反應過來,這哪裏是什麽女子的臉,分明是吐蕃國師宗日丹巴的那隻毒蜘蛛——鳩摩婆!此刻正在柳不歸的棺蓋上爬動,柳不歸透過棺縫看到的正是那隻蜘蛛的腹部!

想到這裏,柳不歸猛地立起身來,揚手一掌,將那棺材震成了兩半,那蜘蛛猝然受驚,吐出一根淡金色的蛛絲繞在了房梁之上,蛛尾一縮,轉瞬間不見了蹤影!

柳不歸拍了拍肩頭的塵土,暗暗思量道:“看樣子,宗日丹巴也來了!”

正思量間,一陣腳步聲傳來,柳不歸連忙踢出數腳,將棺木的碎屑踢到了遠處,轉身一躍,上了房梁。

這時,柳不歸腳下的腳步聲越發接近,柳不歸打眼一看,那腳步聲的來源,乃是兩個老卒,提著一盞破舊的紙燈籠,在那紙燈籠的燭火映下,門匾上兩個鬥大的字分外清楚,那便是——義莊。

借著那兩個巡夜老卒的燭火,柳不歸清晰的看到這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大屋,屋內整齊的擺放著許多棺木,有些還沒有蓋上蓋子,裏麵躺著的都是戰死的士兵,有的血肉模糊,屍骨不全,有的麵目猙獰,身首異處!

“原來這裏是雁門關守軍,收屍的地方,精忠堂的人就是這樣混入雁門關內的!”柳不歸暗暗想道。

突然,一聲輕微的震動傳入了柳不歸的耳中,雖然極其微弱,卻瞞不過柳不歸的雙耳,那聲震動肯定是弓弦所發,而且持弓之人有著極高的內功修為,能夠舉重若輕,操控偌大的弓弩於方寸之間。

“難道,那契丹的神箭將軍蕭師敬也來了?”柳不歸一邊思量,一邊自房梁上撚起兩片木屑,口在掌中,屈指一彈,那兩個老卒手中的燈籠,應手而滅,柳不歸微微一笑,身形一晃,人已消失無蹤。

也許是因為柳不歸六天前來此奪走九據八器圖的緣故,雁門關內的把守分外的嚴密,憑空多出了許多崗哨,使得柳不歸費了許多周折,才來到鎮守府的牆外。

眼看四周無人,柳不歸施展輕功上了牆頭的大樹,運足目力,向牆內望去,正中一座屋子的窗紙上,還亮著燭火。

屋內共有四人,兩人席地而坐,另有兩人分別侍立在側,明滅不定的燭光,將二人的身影斜斜的投在窗紙上。

左手邊坐著的是當今宰輔——田之桓;

右手邊坐著的是當今天下權勢最大的諸侯——南王。

兩人中間擺著一把茶壺,兩盞茶杯,一盤棋,一個紅泥的小火爐,上麵煮著一壺雪水。

站在田之桓身後的是一個黑紗蒙麵的女子,肩頭趴著一隻四腳小蛇,站在南王身後的是一個幹瘦的道人。

“王爺!今夜的雁門關,風雪甚疾啊!”田之桓打破了沉默,徐徐說道。

南王端起茶盞,嗅了一嗅,微微笑道:“田大人,不知道皇帝在京城能不能知道這雁門關的苦寒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裏寒,哪裏冷,吾皇心中,自然明了!”言罷,隻見田之桓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看這南王笑了一笑,田之桓將盒蓋打開,從裏麵取出了一個酒杯大小的物什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桌上,那物什呈臥虎之形,尾部翹起,頭部高昂,爪牙之下是一方底座,放在桌上,四平八穩,頗顯威儀。

“虎符!”南王失聲呼道。

田之桓微微一笑,朗聲笑道:“虎符在此,大宋兵馬就在王爺掌中!”

“這是……皇帝給我的?”南王問道。

“不錯!吾皇密詔,命老臣攜此虎符,晝伏夜行,親來雁門關,將虎符親手交給南王,調動天下兵馬,抵禦遼兵!”田之桓說道。

南王聞言,默立半晌,微微笑道:“趙頊這孩子,好大的氣魄,竟將天下兵馬送與我這平生大敵,好胸襟……”

這時,火爐上的雪水開始漸漸沸騰,冒出一層蒸騰的水汽。

南王身旁的鬼道人躬身取過茶幾上的茶壺,笑道:“道人去添些水來。”

言罷,那鬼道人後退了一步,走到那火爐的旁邊,將爐上的開水取下。

南王幽幽一歎,伸出手去,來拿茶幾上的虎符。

突然,那鬼道人的手一抖,手中的茶壺垂直落下,那茶壺乃是青瓷所製,落地即碎,發出一聲脆響!

柳不歸聽了這聲脆響,心頭一緊!渾身寒毛陡然豎起。

因為,在這聲脆響爆發的同時,柳不歸感到了數道凜冽的殺氣出現了在小屋四周。

果然,那聲脆響聲猶在耳,一支閃爍著紫電的長箭猛地撕開了沉寂的夜空,從窗外電射而入,穿過窗欞,“哚”的一聲釘在了南王麵前的茶幾上,南王的手此刻剛要碰到那虎符,但苦於這支長箭來勢過於凶猛,不敢輕試其鋒,隻得將手縮回。

就在南王抽手的這一刹那,田之桓的肩頭猛地出現了一個女子的麵孔,妖嬈詭異,南王吃了一驚,振衣而起,電光火石之間,那女子猛地從口中吐出了一根淡金色的蛛絲,將那隻虎符包裹成一個絲繭,隨後蛛絲一抖,那女子的麵孔飛身騰起,將那隻虎符負在了背上,伴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蟲爬之聲,隱沒在了屋角的黑暗之中!

“宗日丹巴!蕭師敬!”柳不歸心中一驚。

就在此時,南王抽身一躍,袖口一抖,一把紅鬆木的古折扇已經握在手中,“刷”的一聲,折扇張開,迎著燭火一扇,一股勁風平地湧起,屋內的燭火應手而滅!就在燭火熄滅的那一刹那,站在火爐旁的鬼道人手掌一抓,將地下的碎瓷片卷在袖中,揚手一甩,直奔田之桓的麵門射去,同時踏前一步,右手自腰際攤出,悄無聲息的印向了南王的後心……這時,燈火具暗,一陣掌力相擊的“劈啪”之聲不絕於耳!

不到半柱香的光景,一道掌力作響,將窗欞震的粉碎,一抹閃著銀光的衣角自窗前掠過!柳不歸猛然一驚,想起了進城之前,徐魯子說的話。

“柳先生,待到窗欞一碎,會有一件衣服閃著銀光自窗前飄過,到時就是你出手之機!務必將身著那件衣服的人一擊斃命!”

電光火石之間,柳不歸猛地從藏身之處一躍而起,背後古琴一聲清嘯分作兩半,五柄長劍電射而出,繞著柳不歸的身體上下飛騰,呼吸之間便衝進了屋中。

隨後,隻聽一聲劍氣轟響,房簷上的雪花四散飛揚,門窗盡碎,四周霎時間一片寂靜……

良久,屋內的那盞燭火重新被人點起,燭光映下,屋內驟然多了數道人影。

點燃油燈的柳不歸,柳不歸身後的椅子上坐著南王,一臉笑意,衣袖上閃著淡淡的銀光,麵色上略顯蒼白,房梁的黑暗之中正隱匿著一道身影,看不清相貌,唯有一支蒼青的大弓閃著冷光,弓弦上扣著一支閃動著離合紫光的羽箭!火爐之側,站著宗日丹巴,手裏握著虎符。牆角處立著一臉蒼白的鬼道人,瞪著一雙陰翳的瞳子打量著屋子裏的人,在鬼道人的身前站著一個光頭的和尚,丈二高下,手裏握著一根金剛杵,金剛杵的尾部係著手腕粗的鐵鏈,纏在胸前!

門口的風雪湧了進來,將站在門前的一個略顯枯瘦的身影襯的更加突兀!那道身影正是適才與南王對坐飲茶的田之桓。

田之桓看了看一臉驚詫的鬼道人,一聲朗笑,抬手一招,身後一盞橘紅色的宮燈驟然亮起,映出一個窈窕的女子,黑紗蒙麵,把玩著一隻火紅色的四腳小蛇!

“這是怎麽回事?柳不歸,你這喪家之犬,膽敢背叛精忠堂!”鬼道人咳了一口血,一臉怒色。

柳不歸聞言,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鬼道長,你跟隨在我身邊,有十年了吧!我真不願相信,你竟是遼國的奸細!”南王幽幽一歎,澀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