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寒暄過後,沈劍才向我訴說了來意。

原來,沈劍是耗子的發小,他父親和老範也是多年老友,算是父一輩子一輩的關係。

他這次過來找我,是因為他父親出事了。

我並不知道他父親的名諱,在這裏就用老沈代替。

別看老沈和老範都是草根起家,可所走的道路卻截然不同。

老範憑的是自己的手藝,他本來就是個貨車司機,自然知道運輸的利潤,所以東拚西湊攢錢買車跑運輸。然後一輛變兩輛,兩輛變三輛,逐步完成了原始積累,形成了現在的局麵。

相比起老範的白手起家,老沈的原始積累可就要聰明得多。他大概是全國第一批股民,然後開始集資炒股,放到現在那就叫私募,可在當時卻是非法的。

所以一旦掙到了第一桶金,老沈立刻從股市裏跳了出來,找了個以前出國的朋友,一起開了一家合資企業。

那時候國家為了引資,三免兩減,優惠政策眾多,所以他所創建的企業趁著改革的春風迅速崛起。即便是後來經曆了許多波折,公司最後被那位合夥人收購,可老沈已經是身價巨萬的主了。

這其中有些事情是耗子後來告訴我的,子不言父過,畢竟有些事情沈劍不便出口。

反正就是沈劍的老子很有錢,後來雖然企業轉讓了,可卻成了土財主。手頭上有一個物貿公司,還有一個典當行,而且還雇了專門的人經營。

出事時開的那輛車是一家公司頂賬回來的,原本老沈有幾輛車,可這個送修,那個保養,可巧那天就無車可用了。

所以就從車庫裏把這輛車提了出來暫時用用,沒想到就出了事!

車子是一輛運動型Q7,本來這家單位欠了老沈三十萬,結果拿了兩年連本帶利就將近50萬了。老沈本來是想要現金的,可這家公司眼看就要破產倒閉了,手頭上就這麽一輛車了。

所以他才趕緊把車接了回來,手要是再慢點兒,恐怕這三十萬就成死債了。

車回來之後,他找修理廠看過,車子基本沒出過什麽力,說什麽也能抵得住自己的債。反正,他人頭熟,手頭上還有家物貿公司,準能想辦法把車頂出去。

沒想到他那天臨時拿來充當了一下坐騎,結果就把自己折進去了。

他那天開車本來是要去省城辦事的,可走到了南湖附近,車子就啟動不了了。於是老沈就給公司打電話,叫他們派車過來,可人趕來的時候,老沈就已經在車裏昏迷不醒了。

“我爸在醫院躺了三天才醒過來,可以醒來就慘叫不斷,說不關他的事,不是他!幾天功夫就瘦得不成人形了!”

看得出沈劍父子的感情很深,說到他父親病情的時候,他表情很痛苦,眉頭也緊緊擰在了一起。

好一會兒功夫,他才抬起頭,“是範叔去探望我父親的時候,才跟我說起你,我才給耗子打電話找了來。”

我沉思了片刻才張口,“沈劍,我就是個二把刀,上回耗子他爸的事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辦成的。你父親既然病重,那我就更不敢造次了,……”

見我麵露難色,話頭又不對,沈劍當場就急了,“陸渺,咱們雖然是頭一次見麵,可我覺得你我一見如故,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不是,沈劍,我一定會去!這個你放心,但是我確實不敢保證,所以我得找座大山給鎮著!要不然出了問題,我可就難辭其咎了!”

大山是誰?

當然隻能是白雲觀的清虛道長,上次就是因為他不在曾小西才臨時抓了我的差。我也是傻小子睡涼炕,全憑底氣壯,還誤打誤撞把事情給解決了。

這次要還這麽傻乎乎衝過去,再多幾條命也不夠我揮霍啊!

聽說我要找幫手,沈劍這才穩定了下來,耗子也出聲安慰了幾句。

去接清虛道長的路上,我才知道沈劍原來是省美院的高材生,畢業之後沒有選擇留校,而是回家鄉開了一間畫室。

賣自己或者朋友的畫,也順便教一些孩子,總之生活過得隨心寫意。

“我能看得出來,你就是個藝術家!”聽完耗子的敘述,我對沈劍也很佩服,畢竟藝術家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和殺人犯一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沈劍苦笑了一下,“藝術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如果它哪一天脫離了它所根植的沃土,那麽迎接它的就隻有死亡!”

說這些話的時候,沈劍的表情很莊嚴,就像站在大學講台上一樣,這多少讓我有些不適應。

直到快到白雲觀的時候,我才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大概是對自己選擇回家開畫室的一種另類解釋。如果用我的話說出來,就應該是藝術源於生活,就應該根植民間,而不應該高居廟堂。

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

清虛道長這些天正在籌備一家公司的開業慶典,據說拿了不少孝敬,所以說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才能趕過去。

“你們不能讓我說了不算吧?再說我還急等著錢用呢?”清虛道長是我長這麽大遇到的,頭一個能把掙錢看得如此重要的人,而且大義凜然、冠冕堂皇。

我趕緊一劃拉,把他手給緊緊摁住了,“哎,這位可是肥羊、瓷戶、稱錢,你要想多掙錢就趕緊把那個活兒推了!”

沒想到清虛道長瞪圓了眼珠子,當場就給我來了一句,“陸渺,你個小王八蛋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是那種貪財的人嗎?信義,懂不懂,人無信不立,我答應了人家的事就算不要錢也得給辦完。那什麽,要不先把青牛兒壓給,不……不,先跟你過去。明天這邊的事情一完,我就趕過去!”說完又跟我訴了一頓苦。

我把詳情跟他說了,他就取了幾張符紙給我,然後叫我過去之後先保住人,其餘的事情他過去再作計較。

既然如此,我們隻好先趕過去,這一趟除了沒請著正主,反倒是弄了個小孩兒回來。

還好青牛兒雖然是個男孩兒,卻不是很頑皮,要不然還得專門弄個人看著,那我非得瘋魔了不行。

耗子見過一次青牛兒,就上次曾小西的車出事那回,知道清虛道長很看重這個小徒弟,就有一句沒一句的逗他:“青牛兒,你幾歲就跟著你師父了?”

青牛緊了緊小道袍,輕聲回道:“很小的時候,我都不記得了。”

看得出,青牛兒有些緊張,低著頭,眼睛也不敢隨便亂看。

“你看你瘦瘦小小的,你師父肯定不給你吃好的!要不跟著我們得了,天天有肉吃,還有各種零食!”

說著耗子從兜裏掏了一根棒棒糖出來,遞到了青牛兒眼前,這是曾小西買了給他戒煙用的,結果煙沒戒了,棒棒糖倒是耗費了不少。。

我在前排坐著,扭回頭剛好能看見青牛兒烏黑清亮的眼睛,看得出來,這孩子平時很少能吃到零食。見了眼前花花綠綠的糖紙,明顯有幾分驚喜,卻不敢伸手去接。

耗子把棒棒糖塞進了青牛兒手裏,嘴裏還嘟囔著,“看看你這個黑心小氣的師父,都把孩子養成什麽樣了?”

本來已經緊緊攥住糖果的青牛兒一聽就不高興了,噘著嘴把糖扔給了耗子,“我師父才不黑心小氣呢,他攢錢是為了給我治病。”

我和耗子都是一愣,雖說清虛道長和我們接觸的不算多,可我們多少也知道這位老道爺,一張嘴就是急等著錢救命的話,這可不就是一個大財迷嗎?

沒想到還真有這樣的事,於是我和耗子爭相詢問。

青牛兒再機靈也隻是個孩子,在我們的百般套問下,才向我們說出了實情。

原來青牛生下來就被父母遺棄了,倒不是因為臉上那片紫色的胎記,是因為他患有先天性心髒病。

得了先心病的小孩兒如果不及時做手術,存活下來的幾率很小,而且之後還得繼續幾次手術才有希望恢複正常。

清虛道長本來是修習內丹為主的全真教,可自從收養青牛兒之後就開始自修符籙、研習術法,成了捉鬼降妖的一方高士。

這些事情是青牛兒斷斷續續說完的,可對我和耗子,包括正在開車的沈劍震動很大。

我沒想到清虛道長竟然還有這麽一段,看來隻看表麵的話確實是會誤導人的。

如果不是青牛兒這麽一說,我們又上哪而知道平日裏看起來財迷到家、市儈到粗俗的清虛道長,竟然還是個古道熱腸的道德高士呢?

看著我們兩個驚訝的模樣,沈劍嗬嗬一笑,“虛浮的表麵現象不止能引人入勝,還能引人入迷途!”

國人的鄉土觀念很重,即便是去了自由國度美利堅,掙夠了美元也還是要葉落歸根的。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麽身價巨萬的老沈非得待在一個小城裏,而極具藝術氣質的美院高材生沈劍,也拋棄了留校和更好的工作機會回到了家鄉。

我們見到老沈的時候,他剛剛鬧騰了一陣睡下,旁邊的護士還朝我們比劃了一個靜音的手勢。

我們也點頭答應,畢竟是個老人,天天這麽折騰,誰都受不了,能睡著了恢複一下體力也好。

可我剛往前邁了一步,躺在病**的老沈就忽然睜開了眼,眼睛瞪得溜圓,還笑嗬嗬對我說道:“你可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