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珠一般都是渾濁的,就算是保養得再好,眼珠也不會像嬰兒一般清澈透亮。

可眼前老沈的黑眼珠子黑得透亮,而且還隱隱約約有光散發出來,所以看上去就像帶了一副美瞳。

我皺皺眉,揮手示意在場眾人先出去,一個老頭怎麽會帶美瞳,而且一進來就來了這麽一句,這就是邪物上身了!

既然它這麽客氣,我也想試著先和它溝通一下,就算趕不走,起碼也能揣摩一下來因去果,就隻當自己先給清虛道長趟趟路了。

“啊,我來了!”

等人都出去了,我才找了個凳子坐下,然後應了一聲。

老沈年輕的時候一定帥得不得了,光看他兒子就能推斷出來,即便現在病弱膏肓,依舊能從他濃重的眉毛和筆挺的鼻梁上,看到些許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聽到我這麽說,他邪魅一笑,整個身體忽然直愣愣地從**坐了起來。

沒有用手扶,就是憑空這麽折起來的。

說實話,就算是天天鍛煉的我,也得讓人摁著腳腕才能做到。

他要不是被什麽東西上了身,怎麽可能做得到?

我下意識伸手去摸了摸身上裝著的平安符,然後問道:“你是誰?”

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歪著頭想了片刻,才喏喏地來了一句,“我死了?”聲音很生硬,說的也的確是人話,可聽起來卻很別扭。

“應該是吧,關於生前,你還能記得多少?”

說完我還點了根煙,輕輕放在凳子上,然後往前推了推,盡量讓煙霧能飄到他身前。

這是我自己的猜測,因為那個老鬼顧老頭就很喜歡聞煙味,我猜這個也差不多。既然是平等交流,那麽自然得營造一個良好的交流氛圍。

它果然提起鼻子使勁兒吸了兩口,看樣子很是喜歡。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始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我想它的思維是不連貫的,因為除了見麵那兩句算是比較完整的句子,以後出現的就隻有短語和詞組,而且詞不達意,叫我無法連綴。

於是我拿出手機,做了如下記錄:死了、胡了、死了算了、水、我渾身是水、周圍好黑、好冷、我一個人悶啊!

即便隻是很簡短的詞,他也含含混混說了很久,有的還重複了好幾次。

說完這些,還沒等我說話,它就再次躺下,過了一會兒就傳來老沈如雷的鼾聲,他已經睡著了。

我坐在凳子上,簡單整理了一下,才開門喊他們進來。

沈劍一進來就緊緊拉住了我的手,“陸渺,有救嗎?”

我正要搭話,卻被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給推開了,那女人一進來就撲向了已經熟睡的老沈,張嘴就哭上了,“啊呦,我的親人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人可不活了!”

哭聲悲切,我們幾個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沈劍快走幾步,對趴在床頭的女人說道:“阿姨,您先停會兒,我爸剛睡著,我請了個先生回來。”

女人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擺擺手,“什麽先生不先生的,我可不信這個!小劍你好歹也是上過學的,別讓這些江湖騙子給騙了。”

沈劍朝我投來歉意的目光,可我壓根就沒那個自覺,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先生,又不是說我,我臉紅什麽?

我對那女人說道:“那個誰,阿姨,我建議你離沈叔叔遠點兒,他被死人附身了!”

女人扭回頭,“死人?什麽死人?哪的死人?你們這些人就會裝腔作勢騙人錢財!”

我這才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這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不過看起來打扮得很入時,再加上底子很好,所以看上去是個女人味十足的少婦。

隻是眼角眉梢都暗含春色,一看就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啊,這是我阿姨,和我爸結婚好久了!”沈劍見我麵露疑色,就趕緊墊了一句。

哦,原來是老沈的小老婆,沈劍的後媽,怪不得一見麵就往死裏哭這老爺子呢!

我見她一臉不屑的樣子,於是把手機的錄音打開,說這是剛才我錄的,然後摁了播放。

聲音生澀,也很低沉,尤其經過錄音後,音質又不太好,可聲音還是放了出來:死了、胡了、死了算了、水、我渾身是水、周圍好黑、好冷、我一個人悶啊!

放了兩遍,我才說道:“這個人應該是死在了水裏,我猜就在南湖附近!”

手機聲音不算大,想要聽清楚就得聚精會神才行,大家正沉浸其間的時候,被我這麽一句嚇了一跳。

尤其是那個女人,他和老沈既然是朝夕相處的夫妻,自然對老沈說話的聲調語氣知之甚詳。

所以我隨口來了這麽一句後,她先是一愣,然後嚇得吱哇亂叫,要不是有沈劍扶著,整個人就得撞牆上。

女人讓嚇得不輕,已經被沈劍扶著出去了。

倒是老沈依舊睡得昏天黑地,這麽一頓鬧騰對他似乎一點兒影響都沒有,由此也可見他最近被折磨得厲害,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過了一會兒,女人才和沈劍一起進來,可看上去還是有些害怕,隻不過見了我已經沒那麽排斥了,還輕聲問我該怎麽辦?

“我們先去看看那輛車吧!”

我第一次遇鬼就是從曾小西那輛車開始的,一旦有事自然首先聯想到車上。

車就停在沈劍家的車庫裏,我習慣性地開了機箱,前前後後探查了一番,確定沒什麽問題,這才回了沈劍提前給我定好的賓館。

我和青牛兒住了一間房,沈劍得回醫院伺候老爺子,耗子想回家看看。

青牛兒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行動坐臥都很有規矩,因為沒什麽事,我玩了會兒手機就早早睡下了。

我沒有擇床的毛病,一般都是一覺到天亮,尤其是最近開始鍛煉身體後。

可今天晚上卻不知怎麽了,翻來覆去,愣是睡不著。

於是我起身把青牛兒的被子蓋好,靠在床頭,掏出了手機。

我不記得自己玩了多久,反正覺得睡意來襲,把手機一丟就睡著了。

到了半夜,我被一陣滴水聲驚醒,滴水聲在寂寥的深夜裏被無限地放大,然後鑽進了我耳朵裏。

這是一家四星酒店,因為這裏距離醫院近,所以沈劍就定了這裏。

按說這裏的條件不錯,不該出現這種情況啊?

難道是我洗漱完了沒關緊水龍頭?

人熟睡的時候,如果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一般是不想起的,於是我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隻覺得有些冷,於是把被子往緊裹了裹,然後翻了個身,準備再次沉沉睡去。

也就是在我轉身的刹那,我醉眼惺忪地朝床那頭的青牛兒瞄了一眼,可沒想到有個什麽東西擋在了我們中間……

我當時就僵住了,然後慢慢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滴水淋漓的雙腿,濕漉漉的褲子皺巴巴沾粘在了腿上,腳下是一雙已經泡到已經腫脹變大的皮鞋。

我閉上眼,哀歎了一聲,怎麽又來了!

滴答聲還在繼續,對方也不急不躁,我想如果我繼續裝睡,它是不敢過來主動驚醒我的。

在醫院不是都說了嗎?

怎麽半夜還來,非得把老子嚇一回才算完成任務嗎?

我本來想伸手把衣服取過來,我的平安符在裏麵,清虛道長說過,大頭降不住,但對付一般小鬼足夠了。

可思索再三還是放棄了,道長也說過,像我這種開了鬼眼的人就得多積福報,才能福壽延綿。

得嘞,你我能得一見也算一場緣法,要不然咱們也不會遇上。

於是我定了定心神,抬頭望了過去,雖然心裏已經給自己打足了氣,可這東西的尊容還是差點兒把我這個二把刀法師給嚇尿了。

這也太惡心了,一張臉都被水泡白了,腫脹到得有臉盆那麽大。

五官已經都分辨不出了,整張大餅臉上就隻見森森白牙,還一張一合的,我忍不住胃裏就是一陣翻攪。

我被整張被子裹著,可還是覺得冷氣森森,而且還直往我身子裏鑽。

“有事說事!”我結結巴巴說了一句。

那玩意這才開始張嘴,發出的也都是一些不連貫的音節,我反反複複聽了幾遍,才把這幾個音節聽清楚。

“的……床……死……我,的!”

我在嘴裏默念,的床死我,的床,床是我的!

我登時打了個激靈,整個身子陡然從**蹦了起來,伸手就把衣服拿來過來。

他娘的,這到底怎麽個意思?

我他娘的占了人家的床了?

我把衣服披上,伸著腳摸索拖鞋,從左挪到右,然後又找了回來。

可就在我的腳剛剛碰到鞋頭的刹那,卻被一隻濕漉漉的手從身後推了一把,整個人就從**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