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到了哈密道一站我下了車,步行200米來到了光苑新村小區。期間問了幾個路人,才找到這個小區。這是一幢新翻修過的大樓,有電梯設置,我走進樓洞,按電梯來到7層,找到201室的門,敲了敲。

一陣靜寂,然後門邊有了動靜。哢噠一聲,門打開了,站在我麵前的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他看著我,兩眼似乎非常銳利,像是兩盞探照燈將我的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請問……你有什麽事?”老人開口道,聲音低沉。

“您是邱協潘嗎?”我問道。

“是的,我就是,你有什麽事?”

“我叫張翼,想請教一下有關您曾經賣給二手販子的一件軍服問題,不知可否進一步說話?”

“哦,是這樣,你先進來吧。”他把我讓進了屋子,這是一間兩居室的屋子,進門直接就是寬闊的客廳,左邊是大屋,中間是小屋,右邊是衛生間和廚房。這間屋子應該隻有老人一個人住,顯得格外冷清。

“你是想問什麽,與軍服有關?”老人再次開口。

“是的,我想問一下您曾經賣給275兵工廠收貨人陳永海的一件55式將校呢子大衣。不知您是否還有印象?”

“將校呢……是的,你這麽一說,我記起來了,那是我六個月前曾經賣給275兵工廠的。收貨人好像就是你說的這個陳永海。嗯,應該是這樣,沒錯。”老人肯定地答複我。

我決定直奔中心,問道:“那您是否知道這件軍衣上的汙漬,就是內襯裏的那一塊黑色汙跡,非常顯眼,是怎麽來的嗎?”

“汙漬……你是說軍衣上的汙漬?”老人似乎不記得有這麽一件事。

“是的,就是大衣內襯裏的黑色汙漬,您知道是怎麽來的嗎?”

“等我想想……哦,我知道了,你是說內襯裏的汙漬對吧?那是我當年,嗯,呃,打死一個美國鬼子,然後我的弟兄負傷,我將衣服披在他身上所留下的汙痕。那是血跡,是的,我全想起來了。那是1951年,抗美援朝時期。當時我是中國人民誌願軍第583營的排長。這件將校呢子就是那時候拿到我手上的。我穿了很長一段時期,後來就放置起來了。”老人頓了頓,接著說道:“然後有一天,有人來收購二手衣服,我就將它賣給了275兵工廠。至於怎麽會到你手上,我不太了解。反正這衣服是很老了。”說罷老人起身走到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我交叉雙手,思考片刻,便說道:“這麽說,這塊汙漬,是您的戰友留下的了?”

“是的,是這樣。”

“那您的戰友現在還存活嗎?”

“不,他死了。該死的戰爭,他沒能活著回來。”

“那麽,這件衣服您賣給陳永海之前,有沒有什麽其他事情的發生。”

“我不懂你的意思。”老人直率地說道。

“我是說……有沒有,類似奇怪的響動之類的情況發生?”

“不!”老人大喊了一聲,似乎仿佛被什麽東西給震懾住一樣,呆坐在椅子上無神的望著我。“這麽說,它還是再次發生了。”

“什麽,請問什麽再次發生了?”我趕緊追問道。

“鬼魂,惡鬼,它又來了……”老人說著便站起來,他又開口道:“小夥子,請你離開吧,我想今天我已經說的夠多了。”

“可是……鬼魂?我不太懂您的意思,您是說這件衣服鬧鬼嗎?”

“改天吧,你改天再來吧,我真的不能再說下去了。”老人說罷便示意我出去。被下了逐客令的我卻絲毫不想離去。

“拜托了,這件衣服,它到底有什麽問題?請您繼續說下去吧!”

老人看了看我,低頭歎了口氣,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然後聲音低沉地說:“它又來了,那種奇怪的響動和人的低語,但是具體說的什麽你聽不清。還有怪異的夢,我相信你在夢裏夢到了一個無臉男人和一個兵營,還有很多穿軍裝的士兵。沒錯吧?”

麵對老人的話語,我感到渾身冰涼。我有些顫抖地問道:“那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出現這些現象?”

老人從衣服口袋裏掏出包石林牌香煙,點了一根。然後吐出一縷煙霧,說道:“這要追溯到50年代了,抗美援朝正處於白熱化時期。我和村裏的幾個年輕人一起參加了中國人民誌願軍第583營,遠赴朝鮮去打仗。我們駐紮在一所兵營裏,和我關係最好的就是張文傑。他和我在村裏就是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同村去的還有陳宏遠、王玉慶、柳海和兩個隻有18歲的小夥子。柳海和王玉慶這兩個人鬼頭鬼腦,他們參加誌願軍去朝鮮根本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在那裏勾結當地軍火商,偷運一批武器到中國賣掉,發一筆橫財。他們總想著逃跑,可是卻一直沒有機會。張文傑對這種人極其厭惡,他幾次與柳海發生口角爭執,有時甚至動手。我幾次都及時的攔住了他,這才沒有受到處分。可是他和王玉慶、柳海兩人卻結下了仇。我們那個排沒遇到過什麽大戰鬥,幾乎都是夜間巡邏和白天偵察敵情。直到有一天——”說到這裏,老人便不願再往下講。他突然喃喃自語地說:“我們每天都戰戰兢兢,生怕遇到什麽大的敵人突襲或戰事,我們都想回家。來到朝鮮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後悔了。要知道,我們村裏那兩個18歲的小夥子,他們才隻有18歲啊,他們是祖國的棟梁,卻要即將倒塌。家,故土,成了我們每個人最深切的思念。”

寂靜彌漫在房間裏,聽著老人的敘述,我感到心情愈發沉重。我也點了一根煙,慢慢地吸了起來。似乎回到了遙遠的過去,那個已經遺忘的年代。

抗美援朝,多麽光榮,多麽偉大的舉動。可是,在國家的背後,犧牲的卻是人民,卻是普通的老百姓。他們在農村裏種地,在工廠裏幹活,他們都是農民、工人。一生憨厚忠實,卻隨著口號一起赴朝作戰。他們可曾想過,這一去,也許就再也回不來了?那深沉的思念,回家的渴望,成為他們每個人心底裏最真切的願望。想到這裏,我感覺眼眶有些濕潤了。我的煙快要燒到手指了。邱協潘老人提醒了我。我趕緊將煙掐滅在煙缸裏。回過神來,我問道:“您所在的排一定經曆了大戰鬥,對吧?”老人沒有回答,而是點了點頭。

我沒有再問下去,又坐了5分鍾,我道別了老人,離開了那裏。回去時,我對目前掌握的情況重新梳理了一番,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