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呸!黃皮子悻然走出通達大車店,朝院子狠勁吐三口唾沫,使勁跺三腳地,將這個城鎮一道恨了。恨透鐵,實在讓他傷心的地方。這一進山,參幫把頭發誓再不下山。一個人很難掌控自己的命運,他的確做到了自己不下山,然而,日本憲兵將他押下山,生命也結束在山下,這是後麵要發生的事情。同怨恨憤怒的父親一起到山裏的還有女兒黃丫兒,她的故事從此多了起來。
女兒懷孕的事情,父親也不清楚丫兒知不知道,在離開三江前不想提這件事。萬老板絕情決定促使他們父女迅速離開通達大車店,開始黃皮子還想另找一家客店,度過寒冷的春脖子——從立春到開犁這段時間——再上山,很快他改變了主意,三江街不是很大,熟麵孔太多,碰到誰誰要問這問那,生怕問到女兒婚事這一節,誰問都是一把烙鐵燙痛心。離開,立馬離開,到山裏去。當然進山不是沒有困難,積雪尚未完全融化,山路還很難走。同受羞辱。萬家悔婚就是對自己的侮辱,所有投來的目光都是嘲諷,三江小城不厚道。偏激導致他絕對不是上山時節而提前上山,到達去年挖參宿營地,地倉子內有火炕、獸皮、烏拉草,睡覺不會太冷。捱到拉幫(參幫集合)的日子,然後選新的場子(新的挖參地點),他看好一個地方——神草溝,到那裏安營紮寨。
大車店最後一夜黃皮子難以合眼入睡,反複想上山的事,鐵心離開,也有一點擔心,那就是女兒的身體,她懷著孩子,經得住折騰?嚴寒她倒不怕,風餐露宿在山裏呆慣啦,沒那麽嬌氣。
“爹!”黃丫兒驚訝,從被窩裏探出頭,見走進來的父親穿戴嚴實,狐狸皮帽子、翻毛大氅、肩背布褡褳,一副外出的打扮。
“丫兒,麻溜起炕,咱們走!”
“去哪兒呀,爹。”
“回山裏。”
黃丫兒坐起來,人還委在棉被裏。她說:“上山,沒到清明啊!”
“丫兒,你聽爹對你說。”黃皮子不得不說出萬老板悔婚,他原想說出來女兒一定哭鬧,恰恰相反,黃丫兒很平靜,尋思一會兒,問,“爹,咱們今天就走?”
“對,就走。”
黃丫兒起來穿衣服,然後收拾東西,什麽都沒說,表情愀然,跟著父親走出通達大車店,或許是時間太早,院子裏空**沒人,所有的窗戶門都冷漠地關著,想跟誰打個招呼都不可能。
大清早的買賣店鋪尚未開板(營業),黃皮子敲開幾家店鋪,要買些必需品,然後帶著女兒朝白狼山走去。
其實,始終有一雙注視他們的目光從窗戶霜花間透出,見到黃家父子出現院子裏,萬老板窺視的眼睛睜大許多,他向躺在炕上的夫人說:“他們走啦!”
“丫兒跟著?”
“廢嗑兒,走還不一起走。”
唉,女人歎口氣,說:“丫兒這孩子命不好,啥事兒都讓她攤上。挺不錯的孩子。”
“咋地?你還舍不得啊!”
“要不是出這檔子事,今年開春給他們辦喜事,誰能想到啊!可惜了……”她遺憾道。
“不是出事了嗎。”萬老板重新鑽回被窩,說,“起初,我尋思黃皮子沒兒子,將來他的索撥棍總不能跟他一起進棺材,得往下傳吧。挖參行道規矩傳男不傳女,福生給他當女婿就是半個兒子,索撥棍傳給他。”
“算盤打得不錯,你有這命?”
“咋沒有?這次是咱們不幹的,不然……”
“歸齊你還不是休了人家。”
“那你說不休中不中?日本兵五六個把丫兒……她肚子裏的孩子說不準是他們的種,將來生出的孩子,外巴秧(外姓、外族人)咱們咋養?”
“可你怎麽就斷定是日本人的種?”女人反駁道,“福生也不是沒近丫兒的身。”
萬老板一時也拿不出來更有說服力的東西,兒子睡了黃丫兒他知道,時間上排列在日本兵之前,妻子說的不無道理。已經決定不娶黃丫兒,幹脆拿不是當理說。他混蛋邏輯道:“先種,未必出苗呢!”
否認不否認丈夫的心裏她看透,揭穿他沒有必要,絲毫改變不了現狀,黃家父女已經離開,一切都不可挽回。夫人說:“當初,娶黃丫兒的口是你提的,翻車倒包……”
“別跟我磨嘰,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他打斷夫人的話道。
“你別後悔。”
“嗯?你也這麽說。”萬老板的短給揭了不舒服,說,“黃皮子也說我別後悔,你們都咋想的呢!”他想,女人說我的話可以不當話聽,黃皮子的話就不能不當話聽。
“說不定真的邁錯了門檻。”她說。
“錯什麽錯,沒錯。”萬老板嘴硬,心卻沒這麽硬,黃皮子領女兒走出大車店院子那一刹那,索撥棍特別搶眼,它不是普通的木棍,同人參連在起,就等同財富聯結。如果這根子來到萬家,無疑財神降臨,一顆老山參價值連城,經營一年大車店掙幾個錢?後悔這兩個字他不願承認,心裏默默承認它的存在……若幹年後覺得自己走錯一步棋,參幫把頭黃皮子說的後悔確有所指。黃皮子發現了一座山上有很多很多的百年老人參,他沒對任何人說,一起挖參的人也不知道。隱瞞那些寶貝他並非想獨吞,簡單的想法是不能把白狼山的人參一下子都挖走,後人慢慢挖,兒子挖、孫子挖,孫子的孫子挖……想到這一點上他身後空**,誰來繼續挖呀?那些人參留給誰?閨女跟福生定親,一個女婿半個兒,將來傳給福生……萬老板的反悔,黃皮子才說出“你可別後悔”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