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阿菱的房間後,孟知歡下意識想去尋陸飲溪和他聊聊天,排解排解心頭莫名湧起的煩悶情緒,去他房間,卻不見他人影。他好像是自她送阿菱回客棧的途中,就消失不見了。

好像……在自己受傷住在他院子裏那段時間裏,他也是經常不知所終,也不知他究竟是去何處了?

那時的她一心隻想身體快些好起來,然後盡快回魔界,並不關心他去了何處,至於現在……

孟知歡垂下眼瞼看著空****的手心,手指虛空握住些什麽,她兀自笑了笑,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天黑的時候,他還未回來,孟知歡也不在乎,獨自一人給阿菱送過吃食後便離開。

在經過院子時,孟知歡腳步一滯,緩緩轉身,看著那個立在不遠處的熟悉身影,她忽而灑脫一笑。

“你來了。”

小涼亭裏,掀開店小二送過來的酒,孟知歡猛地灌了一大口,這才喟歎道:“還是咱們魔界的酒最合我口味,喝完一覺起來,什麽煩心事都沒了。”

雲傾羨漫不經心地轉轉眼,把玩著手中的酒壺:“怎麽,有煩心事?”

孟知歡一頓,笑道:“我這魔界之主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還不夠我煩心的?”

聞言,雲傾羨眉頭微微擰起,正色道:“對了,我還未問你,你怎麽會突然攻擊妖界的人,還鬧得盡人皆知?”他擱下酒壺,摸了摸下巴,瀲灩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思索道,“殺了便殺了,你該殺得手腳幹淨些,落人口實,總歸不好。”

孟知歡撲哧一笑:“哪有你這麽安慰人的?”

她看了看今夜皎潔的圓月,慢吞吞道:“唔,那妖王的話裏九真一假,虛虛實實,我一個不慎就中了招,至於鬧得盡人皆知,大概是因為我不會做人,惹惱了某些人吧。”她想起蘇折梨對自己怨恨的眼神,覺得好笑,這小鶴妖終歸還是年紀太小,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敵意。

見孟知歡這副不在意的樣子,雲傾羨無奈一歎:“你呀。”

“我現在不回去也好。”孟知歡說。

“嗯?”

“我怕我一個怒火攻心,領兵去找那妖王的麻煩,惹下禍端來,又要勞煩你給我收拾爛攤子。”孟知歡玩味一笑。

雲傾羨手指有節奏地敲打在酒壺上,聞言輕笑:“一段時間不見,你倒是越發謹慎了。”

“唔,”孟知歡點點頭,“一直和謹慎的人待在一起,還能不謹慎一點嗎?”

雲傾羨不著痕跡地掃她一眼,也不知她口中謹慎的人,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她身旁別的人。他彎唇飲下一大口酒,不再細想。

夜色漸深,雪又開始簌簌下了起來,不遠處,阿菱房間的燭光滅掉了,一直注意著那邊動靜的雲傾羨眸光也跟著暗了暗。

孟知歡睨他一眼,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還以為你是特意來此處找我的,沒想到你居然這般重色輕友。”

雲傾羨聞言微微一笑,嘴角勾起一個醉人的弧度:“我倒不知曉碧梧王氣量居然這麽小。”

孟知歡無語地翻翻白眼,道:“你若還喜歡她,就大大方方去追她,躲在這裏偷看,算什麽英雄好漢?”

雲傾羨卻搖搖頭,眉眼沉了沉:“哪有那麽容易,她心中另有他人。”

“你今日怎會突然來這裏?”孟知歡忽然問,“魔界之人可知道?”

“我是低調而出,無人知曉,且待不了多久,很快就要返回。”雲傾羨一默,繼續道,“我安排了小妖貼身跟著她,一有事便跟我匯報。”他想起小妖急急來找自己,告知自己阿菱被小王爺掃地出門時的情形,越發鬱結於心,“本該早十幾個時辰來,卻被魔界的一些瑣事給耽誤了。”

孟知歡頷首,飲下一口醇酒,這才道:“那你也該清楚,那小王爺負了她,她即便之前對小王爺有感情,今時今日無端遭受了這些變故,那感情也該煙消雲散了。”

孟知歡再度不著痕跡地掃了雲傾羨一眼,慢條斯理道:“還是說,她懷了別人的孩子,你心有芥蒂?”

“怎麽可能?”雲傾羨想也不想就否認,嗓音很是沉重,“隻要她願意來我身邊,我求之不得有這麽一個孩子。”

孟知歡失笑,住口不再說。他人感情之事她還是不要過於插手了,畢竟,她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又有何資格管別人的事情?

雲傾羨也不打算繼續說這個,而是道:“我讓那桃樹小妖傳的話,你考慮得如何了?碧梧,魔界缺你不得。”

孟知歡歎一口氣,心情越發煩躁。她垂眼看著手中的酒壺,胡亂掂了掂,語氣像是在開玩笑:“魔界在你一人手中不也很好嗎,被你管理得井井有條的。”

雲傾羨倏地丟開空酒壺,手指緊了緊,望著她道:“你手下的妖兵魔將對你衷心得很,他們信服的,隻有你碧梧王一個,他們依然在等你回去。”

孟知歡搖搖頭:“回去?你是說讓我回魔界和你成婚嗎?雲傾羨,你該知道我的性格的,我不可能為了洗清嫌疑而與你成婚,如此,我會看不起我自己。”

“再說了,如果我和你成婚,豈不成破壞你和阿菱的壞人了?你心中之人並不是我,一直都是她。”她目光放遠,落在阿菱房間窗口,“我當初說過,如若你真找到阿幸姑娘的轉世,我便成全你們……現在,你果真找到了她,並且她是我的妹妹,這是好事。再加上我現在惹了一身麻煩,也不知曉以後能不能澄清。我甚至在想……要不幹脆將我這位子讓給她,她是我妹妹自然能順理成章待在魔界。這樣一來,你們就能名正言順在一起,我也算不得毀婚約,是不是?哦,當然,前提是阿菱也喜歡你,願意和你在一起。”

雲傾羨一滯。

不待雲傾羨開口,孟知歡又道:“更何況……我現在也有了喜歡的人。”

說完這句,她眼神軟了軟,嘴角不著痕跡地彎了彎。

雲傾羨微怔,顧不上對她剛才那番話做出答複,驚道:“你有了喜歡的人?”

孟知歡惱怒地橫他一眼:“不行啊?”

雲傾羨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老半天才調笑道:“能入你碧梧王孟知歡眼的,會是何人?我倒是好奇得很。和你相識這麽久,還從未聽過你對誰動心過。”

孟知歡好氣又好笑:“讓我動心又不是什麽難事?我以前還對……”她噎下剩下半句話,以前喜歡過他這種事,還是不要再說出口了。

雲傾羨問:“那讓你動心的人,是何人?”

“不告訴你。”

孟知歡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一挑眉,正色道:“對了,那桃樹小妖可有把我的話帶到?”

雲傾羨如何不知曉她在逃避,卻無可奈何,隻能說:“查倒是查到了,隻是,你怎麽突然關心起這些舊事來了?”

孟知歡將酒壺裏最後一滴酒飲盡,酒意上頭,頭腦越發昏沉,這才淡淡道:“唔,純粹是好奇罷了。”

雲傾羨離開很久了,雪也漸漸停了下來。孟知歡尚還坐在原地不言不語地獨自飲酒,讓這又苦又澀的酒麻醉自己的神經。她蜷著一條腿,說不出的瀟灑肆意,當然,前提是忽視掉她眉眼裏數不盡的蒼涼失落。

店小二提著三壺新酒走過來,見她神情冷凝,小心翼翼道:“姑娘,您今夜總共叫了十五壺酒了,您……”

孟知歡斂了情緒,抬眸冷冷掃他一眼:“你是怕我付不起酒錢嗎?”

店小二慌忙搖頭:“不不不,當然不是,隻是擔心姑娘您的身體。”

見孟知歡並不打算搭理他,徑直接過酒繼續自酌自飲,店小二乖覺地察覺到什麽,試探道:“姑娘您,可是在等和您一起過來住店的那位公子?”

長久的靜默後,孟知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緩緩啟唇:“……滾。”

待店小二走遠後,孟知歡倏地冷笑一聲,她撿起地上一個空空如也的酒壺,在手裏把玩了一番後,忽然往院子空地上一擲,酒壺四下裂開,她目光如炬,寒道:“本王最討厭偷偷摸摸之人,真有膽子就別躲在暗處。”

周遭一團黑氣驟然聚攏,幾隻說不上名字的妖怪自黑氣中現出身來,他們呈犄角之勢團團圍住孟知歡,其中一隻身著紅衣的妖怪咧嘴狠道:“碧梧王?怎麽深夜在人界喝獨酒?可是失意了?可需要我等來陪您喝上幾杯?”

孟知歡扶著石桌慢慢站起身,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漫不經心地在他們幾個身上來回打轉:“你們怎會知道我在這裏?嗯?”

另一隻妖怪打斷道:“少廢話,我等是來為鹿大人報仇的,”那幾隻妖怪對孟知歡頗有幾分忌憚,對視一眼,這才掏出武器,一起攻勢淩厲地衝孟知歡而去,“靠神器九節鞭才站到如今位置的碧梧王,也不知你失了鞭子會如何?!”

孟知歡並不看他們,而是抓起身旁最後一壺酒,搖搖晃晃地往外走:“怎麽,來打架?”

領頭的紅衣妖怪道:“打架?!你且等著受死吧!”

孟知歡依舊懶得搭理他們,周身魔氣震**開來,滿地潔白無瑕的雪輕飄飄揚起,再慢悠悠落至她的黑發上、眼睫上,她將酒壺攥得更緊了些,生怕被他們一個不慎給打破,這才涼涼道:“本王今日不爽,沒空搭理你們,趁早滾吧。”

話音剛落,那幾隻妖怪被她魔氣所震,後退幾步,但不過須臾,他們都紛紛掏出特製耳塞塞住耳朵,以抵擋魔界之人與生俱來的魔氣,重整旗鼓後再度朝她攻來。

“真麻煩……”

孟知歡輕嗤一聲,她頓住腳步隨手在院子裏結出一個屏障來,好讓這處的動靜不至於擾亂客棧的平和。

“這麽上趕著找死嗎?”她冷哼。

她左手一伸,淩空抓住了一根樹枝,斜他們一眼,嘴角向上一挑,戲謔道:“既然如此,那就如你們所願!你們睜大你們的狗眼好好瞧清楚本王的手法,免得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沒有鞭子的碧梧王有何可懼?他們獰笑著衝孟知歡迎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一塵不染的雪地上已經認不出本色來,到處皆是暗色的汙漬,連孟知歡的衣角衣襟也染上了血色,分不清究竟是她的,還是這些妖怪的。

雪又紛紛揚揚下了起來,似乎有意要遮蓋這片汙濁的土地。

看著最後一隻妖怪憤而自盡,屍首消散在空氣中,再無聲息,孟知歡冷冷嗤笑一聲,鬆了手,拂去落在肩頭的雪,自言自語一句:“嘖,沒意思。”

她撤了屏障,隨意掃了一眼滲出血漬的小腿,再度端坐在石桌前,這才不緊不慢地掀開一直提在手中的酒,聞著並未遭受汙染的酒香,仰頭就是一大口。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批來找她尋仇的妖怪,有的妖怪是埋伏在她回魔界的途中,有的是潛伏在魔宮裏偷襲。有的她無心打鬥,躲過了,而有的,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往後,可能還會有很多批,無休無止,永不能停歇。

次日淩晨,陸飲溪撐著傘踏著薄薄的雪停在孟知歡身前。

他是聽了店小二的指引,才知道孟知歡在此處的。望著不顧形象趴在冰冷的石桌上睡著的她,他眉頭微微蹙起,歎息一聲。

他收了傘,俯身正欲抱起她回房,卻被她猛地抓住了手腕,今時不同往日,她是魔身而非凡身,自然不肯讓他抱她。

她靜了一瞬才抬起頭,鬆開握住他手腕的手,嗓音嘶啞道:“你回來了?”

“知歡,你怎麽又喝酒了?”陸飲溪不明情緒地歎道。

“唔,心情煩悶,便想著一醉解千愁……隻是,沒想到這愁沒那麽容易解開。”孟知歡玩笑道,她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陸飲溪坐在她身旁,剛欲開口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血腥味,尤其她的身上最為濃烈。可她卻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衫,神態自若,看不出半點受傷的痕跡,明顯不想讓他知曉。

他眸色霎時間變得晦暗不明,隔了半晌才道:“有人來找你了?”

“幾隻小妖怪而已,已經被我解決了。”她望一眼臉上表情很淡的陸飲溪,岔開話題道,“你去哪裏了?怎麽都不跟我打聲招呼?”

“你可有受傷?”陸飲溪問。

“不過是皮肉傷,沒什麽大不了的。”孟知歡輕描淡寫道。

“你去哪裏了?”她再度問。

陸飲溪強硬地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朝她的小腿探去:“讓我看看。”

孟知歡一動不動,看著陸飲溪俯下身子輕輕掀開她的褲腿,她雪白的小腿上赫然有一道血淋淋的抓痕,血肉翻起,猙獰得很。魔界之人自愈能力很強,可這傷口卻遲遲沒有好,隻能證明昨夜出現的妖怪是有備而來,下足了殺招。

陸飲溪一愣,手指微微一緊。

見他沒什麽反應,孟知歡一躲,避開他的接觸:“好了,看完了吧?說了沒什麽大不了。”

她鎮定自若地站起身:“我有些困了,先回房休息了。”

“知歡。”陸飲溪站起身,抿緊嘴唇看著孟知歡的背影,眸色一寸寸加深,這才道,“你可是怪我突然離開?”

陸飲溪眉頭輕輕一蹙,淡淡道:“我畢竟是妖界之人,身上還有妖界的要事,唯有將其全部解決,我才能無所顧忌地陪在你身邊。”

“算了,你不必跟我解釋。”孟知歡打斷他。

孟知歡靜了靜,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開口道:“陸飲溪,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陸飲溪一滯。

孟知歡輕笑一聲,嗓音有些低,聽不出情緒來:“有時候看起來對我很好的樣子;可有時候卻很神秘,讓人難以捉摸,我很不喜歡猜來猜去,我很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誤會?”孟知歡說,“誤會你……”

“你並沒有誤會我。”陸飲溪說,他再度撐開傘,走到孟知歡身旁扶住她,他眼神很溫柔,一如往昔,“我……”

孟知歡沒由來地一陣心慌,她再度打斷他道:“說起來,我很想念那日你給我喝的沉醉不知歸路酒,那日你還說是你親手釀的。”

陸飲溪怔了怔,神色不明地望著她:“你還記得名字?”

“當然記得,這酒名字這般有趣,沉醉到不知曉回去的路,我當然忘不了……”孟知歡隨意笑笑,“這酒委實特別得很,我自詡自己是個警惕性很高的人,不論醉到何種程度都能及時醒來,可那晚醉酒後卻直到次日天色大白才醒來——我醉得很沉。”

她抬眼看著陸飲溪的神情。

陸飲溪抿唇看著她沒說話。

“不過,”孟知歡話鋒一轉,“可能是因為我打心底裏便信任你吧。”

她偏頭朝陸飲溪微微一笑:“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