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柳城小王爺府昨夜起了一場大火,據說小王爺在那場火災中燒毀了容貌。此事八百裏加急傳到皇帝耳朵裏,皇帝震怒,遂推遲了和鄰國公主的婚事。
小王爺宋昭辭心頭惱恨卻又無可奈何,無論誰問起,都隻能支支吾吾一句,是意外,那起火災,隻是一場意外而已。
客棧裏,在樓下打尖的客人們聊起此事,頗有些無奈:
“看來這婚事十有八九要黃了。”
“可惜見不到鄰國公主的風姿了。”
“小王爺真是造孽喲……”
“要我說啊,他這是惡有惡報,之前負了那麽多女子,現在報應來了吧。”
……
二樓廂房裏的阿菱垂眼看著窗外的人,靜靜聽著他們的談話,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良久,她平靜地擱了筷子望向旁邊的孟知歡:“是你做的嗎?”
“什麽是我做的?”
孟知歡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她似有所覺,看了看周圍,這才皺著眉頭自顧自夾菜吃,越吃越嫌棄。為了照顧懷孕中的阿菱,她隻點了些營養清淡的東西,隻可惜這客棧廚子的手藝遠不如陸飲溪,每一道都寡淡得很。更讓她煩悶的是,陸飲溪今日又不在,又是不打招呼就離開了。那日自己問他去哪裏了,他也並未解釋什麽。他們鹿族大多生性溫和,會很多治療之法,他幫她醫好腿傷便又匆匆離開了,好像,他這次回來隻是為了看她一眼一樣。
這麽一想,本就味道不怎麽樣的飯菜在她嘴裏越發索然無味。
“對了,”孟知歡如夢初醒,目光灼灼地望向阿菱,“我記得你先前是在雲……在一家酒樓裏當廚娘吧?”
“是。”阿菱說,她對自己的過往並不回避。她見孟知歡的神情,很快明白了孟知歡的意思,“姐姐可是吃不慣這裏的飯菜?”
阿菱朝孟知歡溫溫和和地笑了笑:“姐姐要是吃不慣,那阿菱就去廚房裏給姐姐做,我之前在酒樓的時候,有好幾道拿手菜,客人們都很喜歡,姐姐應該也會喜歡的。”
說著她就打算起身,孟知歡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愣了愣,將她按回了原位。
“你有身孕在身,還是不用麻煩了。”孟知歡擺擺手,“我這人也不太挑食,能填飽肚子就行。”
阿菱含笑衝孟知歡頷首:“謝姐姐關心。”
見她又是一副乖巧柔弱的樣子,孟知歡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敷衍地笑笑,低頭隨便扒了幾口飯,草草了事。
“火災,毀容,可是姐姐做的?”阿菱望著孟知歡再度問道。
孟知歡抬眸看她一眼,大大方方承認道:“唔,是又如何?”
阿菱一頓,嘴角彎了彎又放下,她垂眼摸了摸凸起的小腹,聲音有些低:“……謝謝你。”
“不用謝我,是我看不慣他,與你無關。”孟知歡頗有些不耐煩,“別把事情扯到你身上來。”
阿菱一默,她明白,孟知歡是不想連累到自己。
她眼眶一熱又生生忍住,索性站起來,溫柔一笑:“我去廚房裏給姐姐準備吃食。”
“真不用,我已經吃飽了。”孟知歡見阿菱執意如此,她隻好轉口問道,“你考慮得怎麽樣了?既然這裏無趣得緊,還不如去魔界。”
阿菱腳步不停置若罔聞,推開包廂門,徑直走遠了。
見她離開,孟知歡呼出一口氣,朝著空氣一攤手:“我盡力了,我跟她不對盤,是談不攏的,你要真想她去魔界,就自己去跟她說吧。”
雲傾羨漸漸現出身形來,落座在方才阿菱所坐的椅子上,他單手支頤苦笑一聲:“曾經她向我求救,我卻對她那般冷酷,她怎麽可能再搭理我?”
“連足智多謀的沉霄王都沒有辦法,那我就更沒有辦法了。”孟知歡說。
雲傾羨啞然失笑,見她一副神情鬱鬱的樣子,眼神閃了閃,問道:“你放火燒了小王爺府,還毀了那小王爺的容貌?”
孟知歡扯了扯嘴角,臉上的表情要笑不笑的:“是有這麽一回事。”
“你怎麽突然這麽大火氣?平時你是不會和一個凡人一般見識的。”雲傾羨玩笑道。
“是嗎?”
孟知歡神情恍惚了一瞬。
火災當晚,小王爺宋昭辭如往常一樣,自議會廳裏出來,回了自己房裏歇息。他神態平靜,一點也看不出剛剛遺棄了自己寵愛的側妃。
他剛剛進入夢鄉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甫一睜開眼就看到大片大片的火光迅速蔓延了整間屋子。
宋昭辭悚然,急急下了床榻,大聲呼喊:“來人哪!快來人!”
濃煙盡數灌進他的口腔鼻腔之中,他以袖捂住口鼻,卻還是咳嗽連連,很快就嗆得涕泗交流,再不複之前風流倜儻的模樣,可屋子裏唯一的出口已經被大火給堵住,出去不得也進來不得。
正焦急之際,火光裏漸漸走出一個身影,宋昭辭咳嗽幾聲,大聲嗬斥道:“怎麽來這麽晚?快救本王出去!”
“小王爺可是在跟我說話?”那人輕輕揮了揮衣袖,火光四下散開後在她身後再度聚攏。她一身深色衣裳,臉上戴著半邊麵具掩蓋住容貌。
來人正是孟知歡。
“你……”宋昭辭踉蹌著後退幾步,他心思深沉,見她走出火光,身上衣衫卻未損分毫,怎會看不出她並非凡人,更何況他呼喊了這麽久,這火勢也如此之大,外頭卻毫無動靜。
見宋昭辭朝她身後焦慮地張望,孟知歡驀地一笑,不急不緩冷聲道:“別看了,我封鎖了這片區域,沒有人知曉這裏起火了,現在這麽晚了,自然沒人會進來的,也沒有人能出得去。”
小王爺勉強笑了笑,謹慎地後退一步,思量著孟知歡的意圖:“姑娘何事?”
孟知歡隨手推了團火苗至宋昭辭的衣角,眼睜睜看著那火苗一點點向上蔓延,宋昭辭臉色也變得慘白,她才慢悠悠開口:“當然,是取你性命咯。”
宋昭辭手忙腳亂地撲滅了那不大的火苗,他比孟知歡想象的要能屈能伸很多,不再顧忌他小王爺的麵子,急急朝孟知歡躬身作揖:“小王不知如何惹怒了姑娘,要遭此無妄之災?”
“無妄之災?”孟知歡將這四個字嚼了嚼,她冷哼一聲,隨意坐在桌前,偏頭瞧著他,“你覺得這是無妄之災?”
宋昭辭鎮定道:“如若姑娘願意,這府裏的任何東西,隻要姑娘喜歡,都可以拿走,隻求姑娘饒過小王一命。”
“饒你一命?”孟知歡覺得好笑,起身繞著他轉了一圈,細細打量他一番,這才道,“可惜了這副好容貌,卻偏偏長了個豬腦子。”
宋昭辭神情一凜,暗自咬牙按捺住自己的憤怒:“姑娘這是何意?”
“你以為人人都愛你的錢財不成?你以為錢財真的是萬能的不成?”孟知歡喃喃道,“我最討厭負心的男人。”
宋昭辭一愣。
“既然你從未打算長相廝守,又何必在一開始做出一副深情的樣子來?”孟知歡心底想起某個人,漸漸漫出些火氣來,“難道隻會說一些好聽的話哄人開心嗎?你有什麽資格讓她們將一生的幸福維係在你身上?”
宋昭辭反應過來,急切道:“我是有苦衷的。”
孟知歡嗤一聲。
見孟知歡不說話了,他深情款款道:“我並非有意要如此,實在是……”
“少廢話。”孟知歡不耐煩地打斷他,周遭火光大盛,宋昭辭為了避火,一個不慎跌倒在地,火苗險些點燃他的發絲。
孟知歡眼底倒映著妖異的火光,這火光平白給她清亮的眸籠上一層氤氳的水霧。
宋昭辭一恍神,卻見她緩緩蹲在自己身前,聲音猶如鬼魅:“我此番來,是為了那些無辜被你拋棄的姑娘而來。”
“你如此心狠手辣不念舊情,你說,我該如何懲罰你?”孟知歡翹了翹嘴角。
宋昭辭心慌意亂,翻身爬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利落地抽出掛在床頭邊的桃木劍,劍鋒對著孟知歡,狠厲道:“何方妖孽,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孟知歡冷眼看著他的動作,理也不理那桃木劍。桃木劍隻對術法低微的山精鬼魅起作用,在她麵前委實不值一提。
“好,既然你不選,那我就替你選。”她聲音一寸寸變涼。
“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跟凡人一般見識,但你實在是太過不識相,非要到我麵前來礙我的眼,非要招惹我身邊的人。嗯……既然如此,我就毀了你的臉,讓你再不能礙別人的眼,也省得那些小姑娘被你的皮相所欺騙。”
宋昭辭色厲內荏道:“放肆!”
他手持桃木劍朝孟知歡刺過來。
孟知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掌心的一團火苗,使其飛快地朝宋昭辭的臉上襲去,那桃木劍在她摻雜了術法的火苗下化為烏有。
宋昭辭慘叫一聲。
“如若你再如此不識好歹,毀掉的就不止一張臉,而是你的榮華富貴你的下半輩子了。”孟知歡寒聲道,“你自己好好思量吧。”
等阿菱炒好了幾道小菜,差人端上來的時候,雲傾羨已經離開了。魔界現在隻有他一人支撐著,他並不能長時間離開。
嚐了嚐阿菱的手藝,孟知歡讚了句:“味道果然很不錯。”
“謝姐姐誇獎,這裏食材不多,調料也不夠齊全,以後有機會,阿菱再給姐姐做別的。”阿菱笑臉盈盈,與歇斯底裏在小王爺府門前責罵孟知歡的那個她判若兩人。
孟知歡支肘邊吃邊有意無意地打量阿菱,見阿菱噙著笑,並不躲避她的眼神,這才道:“你真的不打算去魔界嗎?”
阿菱眉頭輕輕一凝:“還是不了吧。”她話語軟綿綿的,眉眼裏氤氳著一層水霧,“左右我已經習慣在人界的生活了,突然換個環境我肯定適應不了,大不了每隔個幾十年就換一個地方居住……更何況,我還要照顧我未出世的孩子,在魔界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方便。”她憐惜地摸了摸小腹。
孟知歡點點頭,換一道菜吃:“隻是可惜了雲傾羨的一腔情意啊。”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阿菱愣了愣:“什麽?”
孟知歡咬著筷子看著她,含混不清道:“唔,就是你之前做工的酒樓的幕後東家,你不是認識他嗎?”
阿菱驚訝了一下:“雲東家?”
孟知歡承認道:“不瞞你說,他也是魔界之人,是與我並列的魔界四王之一沉霄王,有錢有權,還有一顆真心。”
“一顆真心?”阿菱的神情變得很微妙,她眉頭舒展開,給孟知歡倒了一杯茶,麵上絲毫不見羞澀,“你的意思是,雲東家愛慕我?”
孟知歡一合手掌,言笑晏晏:“就是這個意思。”
阿菱微怔,隨即搖搖頭,自嘲般笑了笑:“這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孟知歡反問,“你長得好看,又會做飯,誰會不喜歡你?”說完這句,她自己倒是愣了愣,長得好看,又會做飯的陸飲溪,對她好到無可挑剔的陸飲溪,誰會不喜歡呢?連她自己也深陷其中。
阿菱看了一眼孟知歡,慢慢問道:“那姐姐可喜歡我?”
孟知歡未料到她會這麽問,一下子沒答上來。平心而論,初次見麵她便對阿菱的印象不好,再次見麵又更差了幾分,但同時,她又憐惜阿菱,見不得阿菱被其他人欺辱。
這種矛盾的心理……大概她就是受虐狂吧。
見孟知歡不答,阿菱也不在意:“既然姐姐說雲東家愛慕我,何不讓他自己過來找我?姐姐看樣子並不適合當一個說客。”她頓了頓,又道,“如果姐姐真希望我去,也認為雲東家是個可以托付之人,那我便去。”
孟知歡驚訝地看著她,有些沒料到她會如此說,畢竟當時雲傾羨當眾拒了阿菱的求助,換作任何一個尋常女子,恐怕都不會再對雲傾羨心生好感。
“你如果願意去魔界,自然好。”孟知歡思忖著說,“雲傾羨是個不錯的人。不瞞你說,我與那雲傾羨是有婚約的,但我們之間並沒有感情。”孟知歡注意著阿菱的表情,想了想,還是將她是雲傾羨轉世妻子的事情告知了她。
阿菱沉吟不語。
孟知歡呼出一口氣:“左右我已經在魔界沒什麽立足之地了……你如若願意去魔界,願意和雲傾羨在一起,抵了我和他之間的一紙婚約,我便將魔王的位置讓給你,你是我的妹妹,自然可以順理成章地繼承我的位置。”
阿菱愣住:“姐姐?!”
孟知歡不再看她神情,掩飾掉心底的失意,擱了筷子別開眼露出一個笑容來:“嗯,當然,我不想強迫你做任何決定,一切以你自己的心意為主。”
她又何嚐不想回魔界,不想繼續當她的碧梧王,隻是因為風滿林那起變故,她心有芥蒂,不敢回去罷了。
倒不如灑脫些,替阿菱安排妥當,成全了阿菱和雲傾羨。
“我知道姐姐關心我,不想我獨自一人辛辛苦苦待在這人界。”阿菱思索著,忽而莞爾一笑,“我不是什麽意誌堅定的人,誰對我好,誰給我一個安定的住所,我便願意和誰在一起。既然姐姐說我與雲東家有前世情緣,那今生的感情之事自然可以慢慢培養,即便培養不出來也沒關係,阿菱現在有了姐姐,便不再是孤身一人,便不太在意那些。”
孟知歡抬眼看著她。
“既然姐姐這麽說,那阿菱便先去魔界,不說取代姐姐的位置……嗯,阿菱斷不能如此忘恩負義,阿菱隻會在魔界等待姐姐歸來。”阿菱灑脫一笑,“更何況雲東家長得好看,我也不算吃虧吧。”
阿菱又說:“就讓阿心有個威風凜凜的魔王阿爹,也不錯。”
“阿心?”
“嗯,我給我未出生的孩兒取的名字,你覺得怎麽樣?”
孟知歡有一瞬的恍神,阿心和阿幸何其相像,她說:“挺不錯的。”
阿菱笑笑:“我也覺得不錯,歡心的心,隻願我的孩兒一輩子平安喜樂,不必委曲求全,隻需討得自己一人的歡心即可。”
阿菱含笑看著孟知歡:“就像他的姨母,我的姐姐一樣。”
阿菱鬆口後,接連幾日,雲傾羨都會抽空來客棧看望阿菱。
孟知歡也一心促成兩人,希望兩人培養培養感情,可雲傾羨見到阿菱,話卻並不多,隻是含笑看著她。大多數時候,都是阿菱在主動與他聊天。阿菱極會察言觀色,且能言善辯,很快就能活絡氣氛。
很快,雲傾羨即將與孟知歡妹妹成婚的消息在魔界傳開來。
這日,照顧著阿菱睡下了,孟知歡照例喚來桃樹小妖,讓他替自己守在阿菱身旁便離開了。她剛打開自己房間門打算歇息,便見桌邊坐了一個人。
她一驚,下意識想要喚出九節鞭來,卻又忽然恍然,九節鞭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知歡。”坐在桌前的男人一揮袖,燃起了桌上的蠟燭,他的嗓音孟知歡再熟悉不過。
孟知歡一顆心落了下來,卻又悠悠懸在半空中——也不知曉,他是何時回來的?
她打量著他,驚覺他身上竟有淡淡的血腥味,她警惕地玩笑道:“這麽晚了,找我有事?”
“嗯,有事。”陸飲溪道,他眼底帶著清淺的笑意。
孟知歡心跳沒由來地漏跳了半拍:“什麽事?”
“你想不想,隨我去挖酒喝?”陸飲溪笑道。
“挖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