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大人!”

“鹿大人!”

“鹿大人!你果真回來了!”

……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竹屋外響起。

天色蒙蒙亮起,不大的院子裏黑壓壓站滿了妖怪,看到陸飲溪露麵,他們個個皆麵露喜色。他們雖然不是陸飲溪那個時代的妖,卻也從長輩們那兒聽說過鹿大人的名字鹿大人的事跡,本是將信將疑聽從鶴族小公主的話來到此處的——她信誓旦旦說她五百年前便是在此處遇見了鹿大人,這些年來一直侍奉在他身側。

見陸飲溪不再遮掩自身的滔天妖氣,任其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他們更是相信了這番話。能有這般逆天能力的人,除了鹿大人,還能有誰?

蘇折梨自妖群中走出,聲音哽咽地伏倒在陸飲溪跟前:“鹿大人。”

見她如此,其餘眾妖也紛紛跪倒在陸飲溪麵前。

“鹿大人。”他們齊聲呼喊,“恭迎鹿大人歸來。”

見他們如此,陸飲溪神色不動,帶著與生俱來的威懾力,好似早已對這一幕司空見慣了。事到如此,自己複活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六界,他繼續避世也沒有用了,倒不如好好將最近這幾樁事情捋個明白。

他身後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孟知歡散漫地倚在門口,手中長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擊打在地上,她隨意打量著四周,被血染得殷紅的唇勾起:“喲,這麽大陣勢。”

陸飲溪眉梢微動,卻沒說話。

蘇折梨恨恨掃孟知歡一眼,朝身後眾妖道:“她就是碧梧王孟知歡!”

身後群妖**,孟知歡周身魔氣纏繞,手中一根銀色九節鞭,但凡有點眼力見兒的便能識別出她的身份來。

有個別性子衝動的妖上前一步:“就是你將鹿大人重傷?!”

孟知歡“哦”了一聲:“本王委實好奇,這傳言到底是如何傳出來的?”

她似笑非笑睨一眼陸飲溪的背影:“你們何不親口問一問你們的鹿大人?”

說話的妖怪氣急敗壞:“你……”

“住口。”陸飲溪淡淡開口。

群妖噤聲。

陸飲溪冷眼掃了一眼蘇折梨:“是你引他們前來的?”隻有她知曉竹屋的存在。

蘇折梨俯首在陸飲溪跟前,訴道:“折梨在這裏等候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您來……卻不想您居然和碧梧王孟知歡在一起。”

“我和誰在一起,與你何幹?”陸飲溪淡道。

蘇折梨再次抬頭恨恨看了孟知歡一眼,這才委屈地開口:“即便與折梨無關,也與妖界的大家有關,與信奉您的群妖有關!”

“您早些時候明明說過,留孟知歡在竹屋是為了等她恢複過來,再奪走她心髒!折梨一直在等,可您卻放走了她!您真的要罔顧大局嗎?”蘇折梨責問。

“大局?我的大局何須你來掣肘?”陸飲溪輕輕笑了一聲。

蘇折梨張了張口,眼眶一下子紅透了。

陸飲溪緩緩蹲在蘇折梨身前,看著稍顯驚慌的她,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抽空查其中種種傳聞的源頭,到底是誰傳出我複活的消息,”他要笑不笑地勾起唇角,“我很感激你那日特意告知我這個消息,不然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要被一直蒙在鼓裏。”

他起身,打量著周遭,緩聲道:“碧梧王並未傷過我,我也並未殺死魔界兩位老魔王。如若是我做的,我便大大方方承認,但如若是有人想利用我的名頭,利用大家破壞妖魔兩界的平和,那我斷不能容忍。”

他說話時的笑容很是肆意張揚,和往日的那個他完全不同。

過了半晌,他才側頭望向孟知歡,笑容柔和下來,轉瞬間,他盡數遮蓋了眼底情緒。

“碧梧王很好,我與她並沒有矛盾,有她照拂妖魔兩界,我很放心。”

蘇折梨不可置信:“大人?!”

她不敢相信陸飲溪甘心舍棄這一切。

她此番帶著妖怪們前來,為的便是讓鹿大人現世的消息大肆傳播開來。

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陸飲溪的確野心勃勃,想要通過奪取孟知歡心髒恢複自身後,再度回歸,重新將六界洗牌。

雖然有人從中作梗,傳出鹿大人複活這個傳聞來,還利用這個身份幹了不少事情,但歸根到底,對真正的鹿大人陸飲溪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作梗的那人,恐怕從未料到真正的鹿大人其實並未死去吧。

蘇折梨不甘心,憤怒地喊道:“即便如此!她屠殺我風滿林妖怪也是事實!”

陸飲溪眉眼霎時間涼透,他合了合眼,沉聲道:“我說過,隻饒你一次,不會再有下一次。”

“大……”蘇折梨話還未出口,就被一股勁風掀翻在地。

“我自然會向你長輩交代。”淡淡的話語剛落,蘇折梨再無聲息,身子軟軟倒在遠處。

周遭群妖見此情形,見到鹿大人的一腔喜悅也消了大半,紛紛噤若寒蟬。

雖然傳聞中的鹿大人嗜血冷酷,但聽蘇折梨說,他近幾百年已經收斂了性子,變得寬和了許多……卻不想,他想要殺人依舊隻是彈指之間,隨心所欲得很。

孟知歡靜靜看著這番變故,啟唇道:“不錯,我的確屠了你妖界無辜百姓。”

見她大大方方承認,妖怪們這下子怒了,**了一陣後,有花妖主動出聲諷刺:“憑什麽?既然鹿大人並未殺你魔界之人,那你無端殺我妖界之人,如何能抵消得了?真不明白魔界為何會讓你當上魔王,你就算在我妖界自刎謝罪也死不足惜!”

“既然抵消不了,一戰便是!”突然有陌生的聲音自群妖身後響起。

孟知歡微微睜大了眼,眼底溢出喜悅來,陸飲溪靜靜打量著她的神情,見她開心,也微微彎了唇。

倘若不是他默許,以孟知歡的小把戲,他怎麽可能絲毫察覺不到她喊了人前來此處?

話音剛落,好幾位魔界的魔將威風凜凜地立在黑色羽毛的巨鳥之上,黑鳥尖銳地啼叫一聲,聲音穿透雲霄。

“碧梧王,小將來遲!”幾人朗聲道,他們利落地躍下黑鳥,立在孟知歡身前,“想要辱罵我魔界碧梧王,還要問問我們肯不肯吧?”

雖然人數不多,氣勢卻一下子起來了。

躲在他們身後的桃樹小妖一個翻身,護主地站在孟知歡身前,冷哼一聲:“就憑你們?一個本該死了好多年的老妖怪和術法低微的小妖怪們,也敢招惹我家碧梧王?”

此話一落地,氣氛越發劍拔弩張。

“如若是我做的,我便大大方方承認——但這也不代表我就會任你們欺辱。”孟知歡推開身前的桃樹小妖,上前一步緩緩道,她將方才陸飲溪的話再度重複了一遍,視線輕飄飄地掠過陸飲溪的臉,輕哼一聲。

她聲音一寸寸揚高,周身魔氣噴薄而出,震**衣角:“本王乃魔界之主,你們是什麽東西?仗著一個本該死了千百年的老妖怪在場,也敢在本王麵前放肆?!”

聽孟知歡當麵罵他老妖怪,陸飲溪也不氣,反而似笑非笑頗有些讚許。眼下的這個孟知歡才是他所熟悉的,氣勢高漲,肆意不可方物,再也不委曲求全,再不退縮。

“此番的確是我不對,卻非我本願,說到底我也是被陷害的那一個,就因為我比那些無辜死去的妖怪要厲害,就因為最後我活了下來,我就活該受到你們的譴責嗎?”孟知歡冷笑。

她鞭子一劃,將剛才那個出言諷刺她的妖怪拉至自己跟前,麵上浮起笑容:“憑什麽?既然我並未出言挑釁你,那你無端出言挑釁我,那又該如何算?”

那花妖臉色煞白,見陸飲溪並不阻止,孟知歡一頭的魔將也狠狠將他們瞪著,其餘妖怪並不敢上前來救他。

“我這個人向來小氣,”孟知歡翹了翹嘴角,手中鞭子在花妖脖頸處勒出血痕,“既然你不明白魔界為何會尊我為魔王,那何不隨我回魔界去看一看?問一問他們我的手段?”

“哦……”孟知歡故作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忘了說,我魔界之人大多隨我,如若他們知曉你這麽嘲笑他們的魔王,恐怕,你自刎謝罪也死不足惜吧?”

孟知歡身旁的魔將嗤笑起來,他們最愛看的,就是自家碧梧王戲弄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你能奈我何?”孟知歡眯眼倏地一笑。

她出了心頭一口惡氣,將那小花妖鬆開,看著他慌慌張張地跑回妖群之中,再不敢說話為止。

妖怪們蠢蠢欲動,紛紛掏出武器警惕地麵對著孟知歡那幾人,這才得空對陸飲溪道:“鹿大人,您……”

像是知曉他們要說什麽,陸飲溪抖了抖衣袖,淡淡開口:“打不過。”

打……打不過?!

見鹿大人如此說,群妖皆瞠目結舌,卻見陸飲溪閑庭漫步般當著他們和魔界魔將的麵踱了踱步子,他周身氣質超凡脫俗,不似妖魔,更似九重神界的神祇。

“兩界相爭,漁翁得利,這就是假扮我那人想看到的,他利用了你們所有人。”陸飲溪思量道,“如果我真的早已身死,那你們勢必會被那人耍得團團轉,最後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周身氣息一點點收斂起來,最後歸於沉寂,仿佛他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一般。

“時至今日,我早已並非當初那個鹿大人,實力不再,性子也不再,你們也不必再繼續信奉我。我不過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鹿妖。我名為陸飲溪,僅僅是一個人的陸飲溪。”說這句話時,他視線悠悠落至孟知歡身上。

孟知歡恍若未見。

“你們沒看到嗎?”

陸飲溪指了指自己的唇,再似笑非笑地看著孟知歡:“就是被她咬破的。”

大家的神色都變得詭異起來,他們先前哪有這個膽量直視陸飲溪,更別提發現他嘴唇上細微的傷口了。

桃樹小妖驚恐地看了自家碧梧王一眼,不由得開始暗自揣測自家碧梧王和鹿大人之間的關係,卻見孟知歡淡定自若,臉都不紅一下,她甚至……並未出聲否認。

陸飲溪不再看她,也不再管他們,一拂衣袖,身影漸漸虛幻,此時恰逢太陽越出地平線,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竹林星星點點地落至陸飲溪身上,畫麵美得不可思議。

他嗓音依舊溫柔如昔:“我贏不了她,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

“我已經輸了,輸得徹頭徹尾……活了這麽多年,或許是時候該死了。”他輕聲歎息,目光輕柔地落在孟知歡身上,“知歡,你就從未懷疑過你身邊之人嗎?”

孟知歡心裏咯噔一下,忽然想到,他沒有按計劃那般取得自己的心髒,又如何能繼續與體內的第二重人格對抗呢?

還來不及細想,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見了,他離開了。

眾妖們麵麵相覷,有些不敢相信他們敬重崇拜的鹿大人居然拋下他們就離開了。

魔王在此,魔將在此,他們也不敢再繼續滯留,見孟知歡沒有一戰的意思,便全身而退了。

等他們紛紛離去後,孟知歡旗下為首的魔將單膝跪地:“碧梧王,屬下們一直在等您回來。”

桃樹小妖接過話頭:“是呀,碧梧王,您何時才會回魔界?”

孟知歡微笑,在桃樹小妖的肩膀上拍了拍:“事不宜遲,本王即刻便返回。”

魔將大喜:“屬下恭迎碧梧王!”

看著他們幾個率先一步返回了魔界,處理迎接她回歸的瑣事,孟知歡眉眼卻漸漸沉寂下來。

桃樹小妖猶不自知,喜滋滋道:“您打算和沉霄王成婚了是嗎?”

“不,”孟知歡說,她走到石桌前,捏了個訣,將之前並未喝完的酒壺收起,這才道,“我不會和他成婚。”

“為何?”

“因為他不是可以托付終身之人。”孟知歡沉聲道。

桃樹小妖愣了愣,恍然大悟,磕磕巴巴道:“碧梧王,您……您莫不是信了那鹿大人的鬼話吧?他……”

“是,我信他。”孟知歡默默攥緊手中的九節鞭,低聲喃了一句。

“啊?”桃樹小妖不可置信。

“您真信了那鹿大人的話?”桃樹小妖有些急,“他肯定是騙您的!他肯定是別有圖謀!”

沉默了半晌。

“我信他。”她重複道。

孟知歡喃喃道:“之前我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縱使認定了他是鹿大人,卻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很多事情並不像是他做的……卻又有些說不上來,現在倒是全都明白了。也是,以他的能力,那日在湖邊怎麽可能任由我逃脫?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並非傷我之人,並非傷我魔界之人。”

桃樹小妖怔怔:“啊……”他抓抓後腦勺,困惑道,“小的怎麽不明白您的意思?”

孟知歡卻不欲多言,她心頭所有繁雜的線頭漸漸明晰。

但下一瞬,她神色微變,忽然衝桃樹小妖道:“我先前不是讓你守在阿菱身旁嗎?你怎麽來此處了?”

桃樹小妖撓撓頭:“小的見沉霄王來找阿菱姑娘,覺得有沉霄王在,阿菱姑娘便不會有什麽大礙,便按您的指引來了此處,還和幾位魔將會合了。”

“雲傾羨?”孟知歡心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