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瑟瑟。

再走五裏路,就是銜柳城,人界的地盤。

今日風雪太大,不宜趕路,來往商賈紛紛在此處一個小茶棚裏歇腳,喝口熱茶。

喝茶的空當,他們聊起銜柳城裏將要發生的一件大喜事,那就是三生有幸酒樓的方至幸方掌櫃,要成婚了。

說起這方掌櫃,在這銜柳城也算得上是個傳奇人物,她本是銜柳城權貴家的千金小姐,幾年前家中遭遇變故,日漸衰敗,家中親人也死了大半,本以為她會自甘墮落墜入風塵,不想她卻以一己之身撐起了方府,還在寸土寸金的銜柳城開了家酒樓。

以女子之身開酒樓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可她卻生生撐了過來。她性子純真,處處廣積善緣,名聲傳開後,越發將酒樓辦得風生水起。

那方至幸相貌極美,曾在酒樓見過她一麵的商人豔羨道:“也不知是誰這般三生有幸,能娶到方小姐……說起來,方小姐不是說過要以家業為重,此生不嫁嗎?”

“據說,是一位姓雲的公子,估計是那位姓雲的公子打動了方小姐的一顆芳心吧。”

“雲公子?”

……

雲傾羨驅使著座下鳳鳥掠過這處小茶棚,朝銜柳城的方向飛去。風雪很大,冰冷地落在他唇上、鼻梁上,在他的眼睫上結上了一層冰霜,可他麵上卻浮起一絲淺笑。

“阿幸。”他輕輕喃出這個名字。

隔得很遠便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立在酒樓門口,她正指揮著大家將刻著“三生有幸”四字的牌匾摘下來,她身上披著厚厚軟軟的大氅,雙手抱著暖爐,可嘴唇卻還是因為寒冷而凍得煞白。

有路過的小商販奇道:“方掌櫃要關門了?”

阿幸笑眯眯地說:“不是哦,隻是這塊牌子舊了,打算換一塊新的紮眼一點的牌匾。”

那小商販瞄了瞄那塊用紅布包裹著的新牌匾,一下子恍然大悟過來:“還未恭喜方掌櫃獲得當今聖上親筆題名的牌匾!”

前段時間當今聖上微服私訪,在她這處短暫歇息後,對這裏大為讚賞,便大筆一揮留下了字跡。

阿幸依舊一副不驕不躁的樣子,隻是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狀,她嗓音軟糯道:“多謝你了,不如進來喝杯熱茶吧,今天費用全免。”

小商販一拱手:“那就多謝方掌櫃好意了!”

見那小商販進了門,阿幸一轉頭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她一愣神,手中暖爐一抖,自掌心滑落,好在穩穩落在了那人手中。

雲傾羨將下頜擱在她頭頂,聲音傳下來:“不是怕冷嗎?怎麽還出來走動?這些小事讓下人去幹就好了。”

聽到熟悉的嗓音,阿幸心一定,重新抱住暖爐,笑著將頭埋在他懷裏蹭了蹭,撒嬌道:“你不在,我閑不住嘛。”

雲傾羨將她的頭抬起來,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子,輕笑道:“借口。”

牌匾正式掛好後,雲傾羨摟著阿幸往裏頭走,剛剛割斷自己一身魔氣的他步子有些不穩,他不動聲色地掩飾住,不讓大大咧咧慣了的阿幸察覺。

進了溫暖的室內,阿幸蒼白的臉色漸漸緩和,趨向紅潤。途經的侍從婢女紛紛向兩人行禮,他們心裏清楚,方至幸身旁的這位雲公子便是日後他們方府的夫婿。

“你怎麽去這麽久?我都以為你打算悔婚了。”阿幸衝他擠眉弄眼道。

雲傾羨一頓,低笑著答道:“隻是回去處理了些事務。”

阿幸點點頭,正色道:“嗯,你馬上就要入贅我方府了,的確該回去處理處理未完的事務。”

見她開玩笑的小模樣,雲傾羨微愣,他眸色漸深,將阿幸攬緊了些,俯首在她額頭上啄了一口,語調慵懶道:“對,馬上你就是我雲家兒媳婦了。”

他對阿幸說過,自己是個雲遊四方的俠客,無父無母隻有幾個遠方親戚,此番回去不過是為了向他們通報自己即將娶妻的消息罷了。雖然事實上,他是回了趟魔界,目的是為了掩人耳目,在這人界以普通凡人的身份待上幾十年,陪伴在阿幸身旁。

而阿幸,一直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進了二樓廂房,阿幸掀開簾子看著外頭熱鬧的場景,得意揚揚地笑道:“你們雲家有了我這個這麽能幹的兒媳婦就偷著樂吧。”

雲傾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將她散亂的額發捋到耳後,瀲灩的桃花眼眯了眯,這才慢條斯理道:“倘若有機會,讓你去魔界當魔王王後,你可願意?”

“魔界王後?”

阿幸一怔,有些不明白他怎麽會突然提到這個,她隨即笑道:“你是不是又想誆我玩?我才不信你呢,我們都是凡人,怎麽可能去魔界?況且,這世上真的有魔界仙界存在嗎?”

“我是說倘若。”雲傾羨說。

阿幸認真想了想,搖頭:“還是不了,我還是安安分分地守著我的小酒樓吧,這裏缺不了我,而我也不能離開它,有這家酒樓我就很滿足了。”

見她如此,雲傾羨默了默,在心底喟歎一聲。

他笑容依舊散漫,語氣卻不容置喙:“好,那就依你,你願意在這裏,我便陪你在這裏。”

“說起倘若,那……倘若有下輩子,下輩子你還會喜歡我嗎?”阿幸懶洋洋地縮在他懷裏,眨巴眨巴眼睛。

“會,下輩子我定會來尋你。”雲傾羨毫不猶豫道。

阿幸抬起頭瞄他一眼,嘴一撇:“那萬一我變了模樣變了性格怎麽辦?你肯定不認識我了……說不定呀你還會很討厭我。”想到這種可能性,阿幸被自己逗樂了,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雲傾羨眉頭蹙起來,他輕輕捏了捏阿幸的臉,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寵溺:“隻要是你,我便一定能認出來。”

阿幸聽了這話,心底一甜,口頭上卻輕哼一聲:“你就知道說好聽的話哄我,我才不信你呢。”

“不如我們打個賭。”雲傾羨說。

“賭什麽?”

“賭我能不能尋到你。”

見他難得正經,阿幸笑開,伸手回摟住他,嗓音軟軟:“哎呀,你胡說什麽呢?我剛才是開玩笑的,我們有此生此世就夠了,犯不著想那麽遠。”

雲傾羨卻沒有笑,而是深深凝著她,將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處,在她清亮漆黑的眼眸上落下一個吻。

他聲音繾綣,落下誓言——

“如若我下輩子不能尋到你,又或者認錯了,負了你,就讓我挖心而死,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