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邱麻子一火銃打下來的是一隻山雞,一粒鐵砂子恰好從頭上穿過,另一粒打斷了翅膀。袁牯牛飛跑過去,山雞仿佛喝醉了酒,正拖著斷了的翅膀在樹下瞎撲騰。袁牯牛大罵一聲,狗日的,你跑得脫!

張開兩手撲過去,死死逮住,舉起來高喊,至少兩三斤!

舒猴子、雷錘子、邱麻子三人一臉興奮,穿過那片雜草,快速過來,搶著把那個倒黴的山雞看了一遍。

邱麻子極其亢奮,望了望這片紅燦燦的林子說,你們進去攆,把野雞、野兔攆出來!

雷錘子罵道,你把老子們當攆山狗?

邱麻子咧嘴一笑,可能覺得那話有些不合適,至少不能包括舒猴子,忙道,你兩個去攆,我跟舒典史一人一條火銃,跑的算舒典史的,飛的算我的。

舒猴子笑道,去吧,聽邱麻子的。

雷錘子、袁牯牛不好多說,鑽進林子裏,嘴裏打著哦嗬,撿起石頭四處亂扔。

舒猴子和邱麻子爬到林子外一塊高高的石頭上,各自握著火銃,當風而立。舒猴子盯著地麵,邱麻子盯住林表。率先被驚起的是一群竹雞,倉倉皇皇、零零落落,不下十隻。邱麻子朝它們舉起火銃,卻不急著開火,等它們飛出林子,飛過那片雜草,就要越過古道時,才摳動牙機。響聲有些沉悶,似乎帶著些怨氣或不屑,但毫不影響效果,幾隻竹雞如落花般悠悠然墜下,基本都在古道上。

狗日的,好像經過精確算計樣!舒猴子暗自驚歎。

恰此時,兩隻野兔躥了出來,在荒草間跳躍狂奔。舒猴子心裏一緊,把火銃對上去,卻像對著一縷風中的飄絮,根本拿不住。忽聽邱麻子吼道,開火啊,愣起撈錘子!

舒猴子緊張得幾乎要崩潰,哪裏開得了火。邱麻子一把將火銃奪過,朝兩隻眼看遠遁的兔子輕描淡寫開了火,其中那隻剛剛躍出草麵的打了個閃,近乎舒暢地掉下去。

兩人被一團混亂的藍煙包圍,彼此都有些模糊。邱麻子終於醒過神來,嘿嘿一笑,結結巴巴地說,舒典史不要見氣,我也是急了,怕兔子跑了。

舒猴子大度一笑,揮了揮手說,你狗日的,真有幾刷子。說完,跳下石頭,去找那隻野兔。

雷錘子和袁牯牛還在林子裏亂攆,你一聲我一聲地吼。邱麻子罵道,吼個錘子,林子空了!

罵完,也跳下來,去古道上撿竹雞。不一刻,幾個人在古道上會合,袁牯牛見又打了三隻竹雞和一隻野兔,張著嘴喘了幾口氣問,還打不?

打,舒猴子說。於是沿著古道走了一段,漸覺空氣裏浮著一縷縷甜絲絲的味道。舒猴子抬眼一望,見是一大片板栗樹,頓時口舌生津,笑道,不打了,整板栗去!

舒猴子最愛板栗,那種軟糯甘甜的滋味,使他每每沉醉的同時,幾乎有些心有餘悸。尤其高山板栗,似乎浸足了風露的清華,令人神魂顛倒。

他們把火銃和獵獲的野物分別掛在樹枝上,餓鬼般撲向那些板栗樹。板栗已經透熟,正掙破那層帶刺的外殼隨風飄落,到處都是。舒猴子等人彎腰伏地,一枚枚撿起來,揣入衣袋。很快,衣袋不夠用,舒猴子叫雷錘子脫下外衣,鋪在地上,把撿起的板栗放進去。

袁牯牛勁大,抬頭望了一陣樹冠,那些裂開的外殼裏果實累累。老子蹬一腳看!袁牯牛說,把外衣撈起,紮進腰帶,走到一棵樹下。舒猴子等人都停下來,望著那棵板栗樹。袁牯牛大喊一聲,一腳蹬上樹幹,樹身劇烈顫抖,那些將墜未墜的板栗撲簌簌掉下來,像一場雨。

舒猴子等人在這場板栗雨中興奮得大叫。袁牯牛一連踹了十幾棵樹,雨便下了十幾場。雷錘子的外衣不夠用了,袁牯牛和邱麻子也脫下來,都包得滿滿的。

天色已晚,舒猴子等人正要回截賢驛,忽見那個紫衣人在不遠處一閃,朝林子深處跑去。舒猴子一驚,大聲喝道,哪裏去!

遂命衙役暫將板栗放下,去追那人。那人與他們若即若離,追了好一陣,追出這片密林,林子稀疏了許多,那人卻杳無蹤影。

舒猴子等人氣喘籲籲止於此處,四處看看,一片茫然。地上到處是野菌,一朵又一朵,如同開在地上的鮮花。雷錘子一臉興奮地說,人家帶我們來采野菌呢,正好飽口福!

於是邱麻子、袁牯牛都隨雷錘子采野菌。舒猴子有些猶豫,提醒說,這東西不能隨便吃,謹防有毒。

邱麻子笑道,放心,都認得,哪裏有毒!

幾個人采了一大堆,無不清鮮可愛,也用衣裳包了,回到原處,把板栗和野物一並帶回截賢驛。

舒猴子隻在意板栗,顧自去夥房裏點火燒鍋,將板栗煮熟,裝了一缽去自己那間客舍,大快朵頤。

袁牯牛等人則忙著剮皮拔毛,把幾樣野物收拾出來,交給夥夫。夥夫早把那些野菌焯過了水,打算與野兔並燴。

正忙這頓人人垂涎的夜飯,王存儒的下人李四披一身風月來了。邱麻子等幾個衙役有些驚訝,問李四為何來此。李四隻說奉知縣大人的命,有要事需告知舒典史。邱麻子不便多問,也不敢怠慢,趕緊領去見舒猴子。

舒猴子已經吃完了那缽水煮板栗,正美滋滋躺在**,任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清甜肆意纏繞,聽了李四的話大驚,一骨碌爬起,愣了半天,沒說出半句話。

李四拱手說,就這麽幾句話,小人告辭了。

李四退出來,候在一旁的邱麻子、雷錘子、袁牯牛一齊圍上來,問到底啥事,李四隻說舒典史已經知道了。

李四就要動身返回,邱麻子、雷錘子、袁牯牛都說,夜飯快熟了,有好幾樣野味,不如吃了夜飯走。李四拍了拍肩上的包袱說,帶足了幹糧,有命在身,實在不敢耽擱。

於是去廚房裏舀了瓢冷水,咕咕喝了下去,探頭往鍋裏看了看說,好香。夥夫沒理他,隻顧拿筷子沾了點湯,放嘴裏嚐鹽味。忽聽舒猴子說,飯快熟了,吃了再走也不遲。

李四見舒猴子手裏拿著個缽碗,站在夥房門口,趕緊咧嘴一笑,一百多裏山路呢,隻怕天亮了還沒到。

舒猴子也不挽留,送李四出門。

不一刻,夥夫招呼吃夜飯。邱麻子等人與驛卒、背夫一窩蜂去了夥房。舒猴子已經飽了,沒去湊熱鬧,仍舊躺去**。

吳平祿死了,既驚訝又不意外。舒猴子以為,無論是畏罪自殺還是被人滅口,都能坐實吳平祿是盜賊的事實,但若是被滅口,那就證明吳平祿背後還躲著一個更大的盜賊。

這個人是誰?是王存儒?如果是,他比任何人都有機會殺死吳平祿;但他為何讓李四告訴自己,把一切重點放在截賢驛?難道這些驛卒、背夫並非幫凶?或者果如老卒易榮華所說,用幾層布或牛皮纏在鑿子頭上,這裏便聽不到響動?

如果王存儒是主犯,驛卒、背夫並非幫凶,他讓自己待在截賢驛,目的隻有一個,轉移視線,為石碑出境贏得更多的時間。幸好馮老二去了廣元,但願能把贓物截住。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不僅此案與驛卒、背夫無關,也與吳平祿無關,弄死吳平祿隻是為了把水攪渾。

那麽,自己該怎麽辦,或者該怎樣演好這出戲?

最終舒猴子決定,首先必須搞清楚,易榮華等人是否同案。明天隔離審問所有人,隻需一句話——李四專門來說,吳平祿已經招了。如果這些人是幫凶,將會一擊而潰。這是屢試不爽的伎倆,看似簡單,卻往往有效。

舒猴子覺得已經理出了頭緒,於是起來,本想出去走走,又怕深山風寒,遂到窗前,伸手摳住那塊木板,輕輕揭下來,一派清冷的月光撲麵而入,幾乎使人難以承受。

他索性將幾塊木板都拿掉,探出頭去。截賢嶺就在不遠處,橫在一派廣袤的月色裏,似有說不盡的諱莫如深。

舒猴子不由暗想,當年,蕭何在此將韓信截住;今天,自己能將那幾塊石碑截住嗎?

那個紫衣人還會出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