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舒猴子睡得格外踏實,似乎沒做夢。天色剛亮,便起來,走出客舍,門外是一條狹窄的過道,轉了個彎,像一段回腸,邱麻子他們那間客舍就在轉彎處。過道裏很靜,靜得有些出奇。

舒猴子到了轉彎處,停在門口,聽了聽,竟不見鼾聲。一推門,開了,裏麵有些微亮,猶如浮著一層水。他走進來,到通鋪跟前一看,兩個人四仰八叉躺在**,認得是雷錘子與袁牯牛,不見邱麻子,或許已經起來了。

狗日的,天都大亮了,還在挺屍!舒猴子輕聲罵道,轉出來,往茅房去。茅房在驛站左側,靠著一麵岩石,掛著一條黑布簾子,老遠就聞到一股惡臭。舒猴子捂著鼻子,走到茅房前,把簾子一掀,頓時一聲驚呼!

簾子底下竟然趴著個人!

喂,喂!舒猴子喊了兩聲,那人穿著皂隸衣,一動不動,不用看,是邱麻子,又喊,邱麻子!邱朝山!

邱朝山是邱麻子的本名,一般不怎麽用。

舒猴子已經覺出某種異樣,心裏噗噗狂跳,俯下身去,把手探向邱麻子鼻尖,已經死了!

舒猴子趕緊往客舍狂奔,撞進門去就喊,袁牯牛!雷錘子!

兩人一動不動,俯身一看,也早成了僵屍!舒猴子愣了片刻,退出來,這才覺得驛站裏並非靜得出奇,而是靜得可怕。

易榮華!舒猴子喊,聲音有些發飄。沒見回應,於是發瘋般闖入後院。後院是麵對麵兩排草房,一邊住驛卒,一邊住背夫。

舒猴子止於兩排草房之間,又喊,易榮華!

無聲無息,除了自己驚惶的叫喊與房簷上幾莖隨風飄**的茅草,什麽都沒有,這是死亡的意味。舒猴子隻好去推每一扇門,每一扇門裏都有僵硬的屍體,他們形態各異,麵目猙獰。都死了,無一幸存。

舒猴子再次想起了那些有關鬼門的傳聞。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退出來,到處亂走,像昨天那隻落荒而逃的野兔。最後,他停在驛站外一棵柳樹下,心裏總算平靜了些。

不用看,他們都死於中毒。很快,他想到了來去匆匆的李四。自己去夥房還缽碗時,看見李四剛把水瓢放回水缸裏。

李四是王存儒從陝西那邊帶來的,沒人知道底細,也從不引人注意。如果王存儒是背後那個人,李四就有投毒殺人的可能。倘若李四是投毒者,不僅王存儒是隱藏在背後的大盜,吳平祿以及易榮華等,一定是幫凶。

問題是,偏偏邱麻子他們又弄回了那麽多野菌,野菌可能有毒,年年都有吃死人的事發生。如此一來,這些人到底死於投毒還是野菌,將難以肯定。

他心裏頓時一冷,忽然想起那個鬼魅似的紫衣人,是他把他們引到那個到處是野菌的地方!這是多麽縝密的一個局,自己竟然絲毫沒想到!

原來,紫衣人一次次出現,不僅為了爭取時間,還為李四投毒埋下伏筆,真是天衣無縫!

高手,絕對高手,確實隻有王存儒這種人才有如此境界。

當然也可能是巧合,但無論如何,水已被攪得更渾,案子已經更加撲朔迷離。

那些野菌,不僅使一場可能真實的謀殺變得模棱兩可,也會使盜案變得莫名其妙。

此時,他才記起為自己慶幸,是那些板栗救了自己一命!

那麽,如果是李四所為,自己豈不也在被毒死之內?

一切都是人為,哪來的鬼門!

舒猴子真的後怕了,做了十幾年典史,查了無數宗案件,第一回感到恐懼與無助,也第一次不明白下一步該往哪裏走。

他像個迷路的行人,被困在了截賢驛,深感孤獨無助。張三也不見音信,照說也該回來了。

不覺,太陽已經出了山巔,截賢驛被陽光浸潤,竟然格外祥和,格外溫煦。古道上已經有了行人,凡經驛站外,都會往這邊看上幾眼。他們當然不知道,驛站裏躺滿了屍體,那些靈魂或許尚在日色裏掙紮,不甘離去。

死了這麽多人,是天大的事。舒猴子心裏總算有了主意,決定不再等張三,於是回到客舍,給王存儒草草寫了封信,裝入信袋;又裁了塊紙片,寫上自己的姓名,聊做封條。

舒猴子來到古道上,等候從陝西方向入川的行人。約半個時辰後,來了幾個人,恰是南江城開布莊的陳掌櫃,帶了兩個夥計,弄了幾十匹布,雇了幾個腳力。

舒猴子大喜,趕緊迎上去。陳掌櫃連忙拱手笑道,哎呀,舒典史啊,咋碰上你了?

舒猴子正要回話,陳掌櫃又道,一定是為那幾塊碑!我們去陝西時還在,剛才從那裏過,居然隻剩幾個空洞了!

舒猴子暗暗一驚,笑問,陳掌櫃是哪天從這裏過的?

陳掌櫃想了想說,八月初十下午,今天八月十四,才過了四天。

舒猴子點了點頭,正要掏出那封信托陳掌櫃帶回縣衙,忽見一個頭戴方巾、身穿玄色道袍、手拿白布幌子的人一搖一晃走了來,正是張三!

舒猴子暗自一喜,朝陳掌櫃一拱手說,公務在身,不便多言,陳掌櫃慢去。

言畢,撂下陳掌櫃,朝張三迎上去。張三見舒猴子走了來,趕緊把幌子收成一團,捏在手裏,快步過來。

怎麽樣?舒猴子問。張三搖著頭說,沒有任何音訊。舒猴子抱怨道,那你咋這麽久才回來?叫你隻到南鄭城外就行了,最多七八十裏,居然花了兩三天!

張三有些委屈地說,您叫我走村入戶,挨家挨戶訪問,那麽多人家……

舒猴子一揮手將他打斷,把那封信遞過去說,不說了,出大事了,趕緊把這封信送回縣衙!

張三兩眼圓瞪,大事?

舒猴子大不耐煩,休問那麽多,送信要緊!

張三接過信,拿著幌子急匆匆走出去。舒猴子大罵道,你媽的個臭腳,還把那玩意兒拿起做啥?

張三趕緊把幌子扔到路邊,飛跑而去。舒猴子忽然想起了啥,一拍腦門,飛步回到驛站,去馬廄裏解了一匹馬,找來一副馬鞍,放上馬背,翻身上去,一拍馬屁股,眨眼便上了古道,朝張三飛馳而去,很快趕上了張三。舒猴子跳下馬來,叫住張三,把馬韁交給他說,騎上這匹馬,能騎多遠算多遠!

哦、哦,張三爬上馬背,也拍了一掌馬屁股。舒猴子喊道,到了縣衙立即回截賢驛,老子沒人手了!

張三答應一聲,已去了半裏開外。舒猴子仍回驛站,他必須守在這裏,等待王存儒派仵作前來驗屍。但他不願再進驛站去,隻弄了條凳子出來,搭在柳樹下。

坐了片刻,竟來了個浙江商人,說有五百斤杭絲,馬上過來,雇的幾個人實在走不動了,想雇五個背夫,把貨轉送到下一站,總共給二兩銀子。

出截賢嶺往陝西,道路陡險,不能過車馬,隻能靠腳力。舒猴子笑著說,背夫們轉運官鹽去了,三天回不來,去別處雇吧。

浙商無奈,隻好走了。又過了不久,一個驛卒行色匆匆來到驛站外,被舒猴子叫住,說驛站無人,都忙去了。

驛卒見舒猴子身穿皂隸衣,知是衙門裏當差的人,便把一封火漆封口的官函交給他,說是朝廷急件,需在三日內送達保寧府。舒猴子接過官函說,放心,人一回來,馬上就送。

驛卒有些疑惑,朝驛站內望了望問,吳客長呢?

舒猴子冷笑道,死了。

驛卒大驚,死了?

舒猴子道,死了,都死了,死絕種了。

驛卒一臉惶然,轉身便走,走幾步又回來,掏出個線裝本子說,差點忘了,麻煩簽個名。

舒猴子把函件遞回去說,那你自己往下一站送。

驛卒一愣,趕緊把本子收起,勉強一笑說,那我代簽好了,還是簽吳客長的大名吧。說完,逃也似的走了。

待驛卒遠去,舒猴子把官函舉起,對著太陽看,裏麵一片昏暗,絕不透明,不禁罵道,媽的,就見不得光?

竟把封皮撕開,抽出函件。是一張質地極其優良的官文用紙,產自宣城,隱隱有水印山河圖案,柔韌而潔白。官函出自戶部,蓋有官印,筆跡飛動,墨色飽滿。稱巴蜀一帶,自古有種桑養蠶之俗,以此致富者何止千萬;故令各府、縣以人口為準,加征桑蠶稅雲雲。

舒猴子大罵道,日你先人,啥子朝廷,就曉得征稅!

幾把將官函扯碎,扔在地上。想了想,撿起來,摸出火石,將其點燃,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