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舒猴子才記起沒吃早飯,或者該去林子裏弄點板栗充饑,昨天雖剩下許多,都在夥房裏,不敢再吃了。
舉頭一看,見馬廄那邊簷下,綁著一條酒杯粗的木杆,估計用來晾曬衣褲。便走去那邊,解下來,扛在肩上,去那片林子裏打板栗。走出驛站時,特意摸了摸係在腰間的鐵鷹爪。這東西一般不用,甚至不輕易示人。飛鷹鐵爪也算舒猴子的絕技,當年,自己曾與馮老二和早已做了錢莊老板的莫懷仁,拜玉台觀老道為師,學的就是這一手。
林子裏似比昨天更加深幽,時不時能聽見板栗自墜的聲音,猶如指尖一次次劃破水麵。舒猴子忽然覺得不用去打,隻需將那些墜地的撿起就行,還能打發時間。遂把木杆子扔了,換了個地方,鑽進林子裏,俯身尋覓。板栗隨處都是,取之不盡。
吹過來一陣風,無可避免下起一場板栗雨。舒猴子很快便撿起許多,都用衣襟包上。
舒猴子有個預感,那個紫衣人還會出現。自己沒吃夜飯,沒中毒身亡,應該是個意外;紫衣人應該已經知道其他人都死了,還剩自己一人。既然自己也是毒殺目標,他沒有理由放過自己。
用飛鷹鐵爪或許能抓住紫衣人,從而撬開他的嘴。他一邊磨蹭,一邊留心周圍動靜。忽然,左則二十步開外,一個人頭一晃,隨即沒入茅草裏!
舒猴子渾身一緊,鐵鷹爪已在手裏,立即使出絕技,朝那片一路亂動、深過人頭的茅草扔去,一聲驚叫隨即響起。舒猴子兩手緊握麻繩,奮力拉拽,不給喘息之機。很快,一個人被拽了出來。舒猴子飛步上去,一腳將那人踩去,這才看清,這人一身襤褸,背了個棕繩編成的索包,包裏裝著一把小鋤頭和幾個饃。鐵鷹爪正好抓住背上那個索包,駭得這人連聲求饒。
舒猴子大失所望,問了幾句,才明白是個采藥人。這人從一旁路過,聽見林子裏響,探頭一望,見是個穿皂隸衣的公差,怕惹麻煩,於是想溜走,卻被飛鷹鐵爪抓住,駭了個半死。
舒猴子取下鐵鷹爪,返回林子裏,將那些板栗撿起,仍用衣襟包上。去你媽的紫衣人,有種的盡管出來!
他罵罵咧咧走出林子,回到驛站,自然不敢動用鍋灶,仍舊坐在柳樹下,有一粒無一粒生吃板栗。當他吃到差不多一百粒時,忽聽有人喊——舒典史!
舒猴子一驚,扭頭一看,竟是那個派去聽馮老二使喚的衙役。衙役走得氣喘籲籲,老遠就說,馮老二叫我報告舒典史,幾塊石碑都找到了!
舒猴子霍然而起,緊盯匆匆走來的衙役,啥,找到了?
衙役站在舒猴子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都找到了!馮老二到處是熟人,已經弄到一個姓李的人家裏,不會出問題。
舒猴子愣了片刻,才問,你說說,咋找到的?
衙役說,你算得太準了!我和馮老二一人一匹馬,到百丈關下馬,把馬寄了,沿河往上走,當天沒碰到啥,昨天也沒碰到。今天一早,看見一條船順河下來,馮老二就說,那條船可疑,必須攔下。他隨帶了個鐵鷹爪,一條麻繩八九丈長。我兩個躲在茅草裏,他叫我多撿些石頭,準備打人。等那條船近了,馮老二猛一下把鐵鷹爪扔去,抓住了船幫子,使勁往岸邊拉。船上有三個人,急得大叫。有個人抽出刀來,要砍拉繩。馮老二見我發愣,急得大罵,你狗日的,拿石頭打呀!我趕緊抓起石頭亂打。三個人嚇住了,跳河裏跑了。
舒猴子眨著眼問,石碑就在船上?
對,就在船上,裝在三條麻袋裏!
麻袋?這麽巧?
舒猴子自然會想起山洞裏那三條麻袋。
這個,是巧,無巧不成書嘛。
舒猴子一把拉起衙役說,走,帶老子看看去!
衙役有些為難地說,我緊趕慢趕,走了這麽遠,還沒吃飯,餓得都沒勁了。
有板栗呢,舒猴子說。
衙役笑道,那,好歹喝口水也行。
舒猴子隻好把昨夜的事告訴他。衙役駭得目瞪口呆,半天才一臉惶恐地問,雷錘子呢,袁牯牛呢,邱麻子呢,未必都死了?
舒猴子不願多說,快步往官道上去。衙役喘著粗氣,惶惶跟上來,又問,那他們到底是被人下了毒,還是吃了毒菌子?
舒猴子猛地停步,轉身過來;衙役也趕緊止步,差點撞在舒猴子身上。舒猴子兩眼如燈籠一般,你問老子,老子問哪個?
衙役嚇得麵如土色,再不吭聲。舒猴子停了停說,張三已經回去稟報了,等仵作來驗屍。
兩人又走,默不出聲。許久後,舒猴子說,老子撿了一條命,要不是板栗,老子也難逃此劫!
說著,這才記起該給衙役一點板栗,便從衣袋裏抓了兩把,遞過去。衙役接過板栗,兩手捧著,卻不敢吃。舒猴子笑了笑,從他手裏拈回一粒,咬破皮,剝開,把一顆黃澄澄的板栗扔進嘴裏,嚼得近乎惡毒。
衙役再無疑慮,將板栗揣入衣袋,邊走邊吃,但還是吃得心有餘悸。舒猴子不去管他,心思已經到了石碑上。
如果馮老二攔截的真是那些被盜走的石碑,那就說明,自己對王存儒、吳平祿、易榮華等一幹人的懷疑是錯誤的,而且還將證明吳平祿死於急症,驛卒、背夫、衙役都死於野菌。
如果被馮老二攔截的是三塊假碑,那麽毫無疑問,吳平祿以及所有死在截賢驛的人,都是被謀殺;真正的凶手和盜賊隻能是王存儒,唯有他有這個能量,並且可以一手遮天,做成一樁無頭公案。
以王存儒的精明,怎會讓石碑被馮老二攔截?此處進出南江境內隻有一條主道,一頭北去往漢中,一頭沿山而下,到桃園分岔,一路往南江城,另一路沿河而下去廣元。盜賊自然不會往南江方向去,一來山高路險,石碑沉重,行走不便;二來案發南江境內,縣衙肯定會派人捕拿,有可能遇上。也不會沿官道去陝西,過截賢嶺,人戶漸漸稠密,容易敗露。走水路,下廣元,可以借水行船,應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嚴格說來,盜賊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躲過攔截,比如將石碑運下山去,沉入水底,待風聲過後,再來打撈,可以從容離境,何必如此急切?
當然,一切推斷都必須建立在石碑的真與假上。如果是假,則證明所有的表象都不過為了金蟬脫殼,這才像王存儒的手法。
如果真是王存儒所為,那隻有一個理由,依大清製度,除特殊原因,地方官任期一般隻有三年,期滿後,或轉任,或平調;王存儒太愛這些石碑,於是不顧一切,欲占為己有。
如果石碑是真的,隻能說自己運氣太好,而盜賊運氣太差。但舒猴子認為,石碑多半是假的,所謂賊人多計,絕不會錯到如此低級。
好在舒猴子對三塊石碑非常熟悉,自信有能力辨別真偽;何況縣城裏還有個開字畫店的嶽秀才,手裏有許多拓片,可以對照,也可請他掌掌眼。
舒猴子開始思考,如何麵對王存儒這個強大的對手。典史雖然職位卑低,無品無級,屬知縣麾下,但卻掛名刑部,有權直接向刑部條呈。大不了豁出去,攜卷宗直奔京城,去闖刑部大堂。
舒猴子走得很急,衙役一路小跑才沒被甩開。二人急行約兩個時辰,來到河邊。這裏就是桃園,其實也在深山之間,一條小河沿川陝兩省的界山自東向西流來,直到廣元境內才回轉頭去,匯入浩浩****的嘉陵江,隨之東流入海。
這河雖一路兩山夾峙,但水流平緩,故而亦有舟船往來。
桃園有十數人家,多在古道兩側。一道古老的索橋將官道連接起來,兩家野店分居索橋兩頭,以供行人打尖歇腳。
舒猴子進了一家野店,要了一壺酒、幾樣菜,趁店家忙於整備,命衙役去賃一條船。
待酒菜上桌,衙役也正好回來,說賃了一條打魚船,租費三錢銀子一天,押金一兩銀子。舒猴子想了想,摸出一兩銀子交給衙役說,幹脆把船買了,免得麻煩。
衙役遲遲疑疑地說,一兩銀子,不曉得人家賣不賣?
舒猴子把銀子砸到衙役懷裏,罵道,真是你媽個豬頭,一兩銀子的押金就是賣價!
衙役還沒醒過神來,眨著眼問,這,您咋曉得?
舒猴子忍住氣憤說,少廢話,你隻管把一兩銀子給他,他保證答應。聽好,這是辦案的官銀,叫他立個字據,好帶回去銷賬!
衙役趕緊拿上銀子去了,很快便拿著字據回來,笑嘻嘻地說,成了,船就拴在索橋下!
那樣子似乎辦成了一件極其複雜的公差。兩人再不多說,匆匆吃喝完畢,便去橋下解開那條船,順水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