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秀才已經年過六十,曾多次赴鄉試不中,漸漸冷了心,便守住這間祖傳的字畫店,安安心心過小日子。
南江一縣本無嶽姓,當年,武穆嶽飛於臨安遇害,子嗣遭到追殺,各自奔逃。四子嶽震輾轉來到南江,於此安家立業,便有了嶽姓。嶽秀才這一支也是嶽震後裔,住在縣城,世以販售字畫為生。南江城為出川、入川第一重鎮,那條繁忙的官道穿城而過,往來人中不乏風流雅士,何況有道祖張天師等人留題碑刻,嶽家深得其便,幾乎每年都去截賢嶺拓片,售賣獲利。
字畫店與風雨客棧比鄰,風雨客棧為縣城之最,規模陳設皆為第一,加之老板娘有一副好聲腔並一副好姿色,能把南江山歌唱得割心割腸,故此夜夜爆滿。嶽秀才常常為此感慨,祖先真有眼光,於此開店,堪稱近水樓台。
今日早上,嶽秀才吃過早飯,泡了一壺茶,飲過三泡之後才出家門,往字畫店去。轉過街口,望見門前集了好幾個人,似在等候開門。嶽秀才有些奇怪,字畫生意冷冷清清,賣了幾十年,從沒見有人等候。於是加快腳步,走到門前,朝幾個人拱手致歉,匆匆將門打開。
都是過路客人,似曾相識,或者曾經買過字畫。幾個人都要張道陵那塊碑的拓片,數量也一樣,都是十張。
拓片早已明碼實價,多年不變。張天師的三錢銀子一張,其餘都是一錢銀子一張。三十張拓片,共賣得九兩銀子,這是嶽秀才幾十年遇上的最大一筆生意,興奮之餘,不免有些疑惑。最後那人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有些詭譎地問,您老不知道?
嶽秀才一頭霧水,推了推老花鏡反問,知道啥?
張天師的碑被盜了!那人說,轉身出去,走得極快,似怕嶽秀才翻悔。嶽秀才愣了許久,把老花鏡取下又戴上,嘴裏自言自語,不可能、不可能,一千多年了,咋會被盜?
恰此時,又一個人匆匆走來,開口要三十張道祖那塊碑的拓片。剛才那人的話似乎得到證實,嶽秀才趕緊搖手說,沒有了、沒有了,都賣完了!
那人好說歹說,一路加價,直接加到三兩銀子一張。嶽秀才一口咬定全賣了,一張不剩。待把這人打發走,趕緊把門關上,把拓片都拿出來,一張一張數過好幾遍,張天師的還剩五十二張,唐刺史楊師謀的還剩九十八張,宋劉巨濟的還剩八十三張。
碑被盜了,就剩這麽多了。可以這麽說,曆年以來,字畫店全靠三塊古碑的拓片養活,尤其張天師那塊,追慕者極多。
嶽秀才坐在凳子上,盯著碼成三疊的拓片發呆。碑被盜了,字畫店可能也開到頭了。他回不過神來,仿佛被盜走的,是自己的魂。
嶽秀才一直呆坐到下午,慢慢有了決定,把這些拓片都帶回去,好好鎖起來,無論何人求購,無論開多高的價,一張也不賣。
他拿出一遝專用包裝的牛皮紙,將拓片分別包好,正盤算如何運回家裏,忽聽有人敲門。嶽秀才扯過幾張字畫,把拓片遮住,這才問,哪個?
那人說姓林。嶽秀才一聽口音就知道是林夫子。林夫子曾多次光顧字畫店,主要與嶽秀才切磋書藝,常常讚歎,若論書法,嶽秀才當為南江第一,知縣大人王存儒次之,似林某之流,不足為論。
嶽秀才極善碑楷,頗得張天師碑刻要領。王存儒也對張天師之碑心慕手追,自任職南江以來,時常臨寫,但不比嶽秀才渾厚古樸,每每自歎不如,也偶來字畫鋪向嶽秀才討教。
嶽秀才將門打開,林夫子開門見山地說,實不相瞞,截賢嶺三塊古碑一夜被盜,知縣大人已派舒猴子前去破獲,但結果難料。知縣大人極愛張天師手跡,遣林某來此,願出重金,將三種拓片各請十張。
嶽秀才暗想,既然消息來自官方,石碑被盜已經徹底坐實,更不能賣了。於是一口回絕,稱自己不知石碑被盜,剛剛有人將所有拓片全部買走了。
林夫子不能勉強,嗟歎一回,遺憾去了。嶽秀才怕林夫子看見,不敢帶走拓片,把門鎖牢,決定先回家,夜裏再弄回去。
林夫子回到官邸,稟報王存儒,將嶽秀才的話複述一遍。王存儒淡淡一笑,搖著頭說,唉,要是此案不能破獲,最終會驚動天子。還是擬道奏折吧,先報上去。
林夫子勸道,以林某愚見,不如等舒猴子回話,若是僥幸找到下落,根本不用奏報,上麵追問下來,就說三塊碑都在荒山野嶺,擔心被盜或被毀,所以鑿下來,運回縣衙保管,以免有失。
要是破不了案呢?王存儒問。
破不了再說,林夫子答。
王存儒笑道,你這些話跟知府大人說的幾乎一字不差,剛剛保寧府差人來過,也是這意思。
正說著話,下人李四來報,說主簿紅胡子老張求見。王存儒命李四將紅胡子老張請去客堂,換上七品官服,才去客堂會見。
紅胡子老張恭恭敬敬坐在客位,看著牆上幾幅字畫,多是王存儒自己的手跡,其中一幅臨的正是張天師的那塊碑,也頗有幾分神韻。王存儒滿麵帶笑出來,紅胡子老張趕緊站起,拱手行禮。待王存儒落座,紅胡子老張惶惶地說,知縣大人,出大事了!
王存儒一驚,忙問,啥事?
紅胡子老張說,隨舒典史去截賢嶺查案的衙役張三,剛來縣衙稟報,截賢驛驛卒、背夫,以及前去辦案的衙役,全部一夜暴亡!這是舒典史的信。
紅胡子老張往前幾步,把那封信遞來。
王存儒猝然站起,兩眼火光熊熊,啥,全部暴亡?
就是,全部暴亡!紅胡子老張說,幾乎不敢看王存儒。
片刻,王存儒接過信,並不開閱,隻問,張三不是也去了麽,他為何沒死?
這個,除了張三,還有舒典史,隻有這兩人還在。紅胡子老張有些膽怯地說。
王存儒緩緩回座,冷冷一笑問,這就奇怪了,既然都在截賢驛,他兩個偏偏無事?
紅胡子老張說,是這樣,張三受舒典史委派,去陝西那邊暗訪,沒住截賢驛。舒典史吃的板栗,沒吃夜飯,所以躲過一劫。
你的意思是,有人投毒?
不不不,出事那天,衙役撿了許多野菌,都被他們吃了。
王存儒破口大罵,他媽的,年年都有人吃野菌喪命,他們還他媽嘴饞,死了活該!
紅胡子老張偷覷王存儒一眼,見他雖滿麵怒容,卻似有那麽點釋然,不由暗自一驚。恰此時,王存儒道,三通石碑杳無音信,偏偏又出了這等事!
過了片刻,又說,若真是吃野菌中毒倒也罷了,要是有人投毒,豈不又添了大亂?
紅胡子老張頓覺自己可能多慮了,作為知縣,王存儒害怕麻煩,當屬正常。於是趕緊點頭,是是是,實在不能添亂了。我仔細問了張三,最大可能是野菌。
王存儒近乎嚴厲地問,啥叫可能?人命關天嘛,何況幾十號人呢!必須徹底查明死因,是不是野菌,一定要有定論!
紅胡子老張連連稱是,不覺已經冷汗淋漓。停了片刻,王存儒說,你馬上去找仵作譚拐子,帶幾個隨從,去截賢驛驗屍,把案由弄清!
紅胡子老張如同遇赦一般,立即領命告退。王存儒又將他叫住,命多帶幾個衙役,暫時留在截賢驛,頂替驛卒傳送官函。
待紅胡子老張去了,王存儒叫來林夫子,吩咐道,你去把蔣縣丞叫來,就說截賢驛出大事了!
林夫子答應一聲,小跑著去了。
蔣皮蛋雖為縣丞,但一般不去縣衙應卯,更不去當值,怕王存儒怪自己多事。當值一般是主簿紅胡子老張包攬。日久,蔣皮蛋與王存儒達成默契,各得其所。若需分派,王存儒會派人去家裏找他。
三天後是老母七十大壽,蔣皮蛋忙著準備壽宴,正疑惑到底請不請王存儒,林夫子忽來,幾句話說明來意。蔣皮蛋不敢怠慢,趕緊換上官服,隨林夫子快步往王存儒的官邸去。
彼此也不客套,王存儒把截賢驛命案簡要說了說,立即吩咐蔣皮蛋,趕緊在上次考選驛丞的人中間,選一個去截賢驛任驛丞,隨後再報兵部備案。同時張貼告示,招募驛卒和背夫。最遲三日以內,一應人等必須就位。
蔣皮蛋趕緊答應,一揖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