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猴子開始暗中留意王存儒的仆人李四。

李四毫不起眼,若同時有十個人出現,你可能會記住其他九個,但絕不會記住李四。李四是那種普通得猶如塵埃的人,無論如何也無法跟一個心懷鬼胎的投毒者聯係起來。

這天,舒猴子如往常一樣去縣衙點卯,眼看到縣衙門口,忽見李四從官邸那邊過來,似要往街上去。舒猴子停在路口,等李四近前。李四隻顧埋頭走路,並未看見舒猴子。待李四走近,舒猴子故意一個趔趄,向李四撞去,將李四撞了個四仰八叉。

李四一臉惶恐,望著舒猴子。舒猴子趕緊一把將他拉起,笑道,不好意思,腳下打滑了。

那手除短而粗糙外,並無任何特別;顯然,這是一個仆人的手。

李四咧嘴一笑,操著那口土得掉渣的陝腔說,怪我沒看見舒典史。

說完,匆匆走了,依然埋著頭。舒猴子望著李四怯怯的背影暗想,或者是自己多慮了,如果李四真是投毒的那個人,或者是殺死嶽秀才的凶手,剛才撞他那一下,不該如此狼狽。一個高手,無論多麽猝然,都該有不同尋常的反應。

不覺,秋天早已過去,冬天越來越深了。

夜裏,忽然下了一場大雪,南江城變得更為幽深,更為古雅,每一座房子都如一件精致的玉雕;與此同時,也掩蓋了所有的真相。

城裏浮著一層清清亮亮的雪光,冷而不寒,甚至有些異常的溫暖。當晨曦漸次漾起,與雪光漸次融合,雪中的縣城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可以觀賞,可以讚歎了。

昨夜,王存儒總覺得夜氣裏有一縷縷綿綿不盡的濕,絲綢一般纏纏繞繞。於是所有的夢裏都有水,夢中的自己總在水裏行走,又總是走不到頭。

當他醒來,一派清光透過那層貼著窗花的高麗紙,漫進屋來,人似乎還在水裏。一定不是殘月,殘月有些混淆,不如這麽清透。

一陣鳥語響起,輕盈而歡快,猶如錚錚淙淙的水聲,同時帶來縷縷梅香,沉鬱而清甜。王存儒忽然明白,下雪了。

他撐起身子,拿過那件貂皮大氅,忽覺一身慵懶,還有點頭暈,又放回去,鑽回被窩。不如趁這場雪,好好睡個懶覺。

於是閉上眼睛,漸漸入定,正要睡去,忽聽有人敲門,敲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不用問,一定是師爺林夫子,別的人敲不出這種分寸。

進來吧,王存儒說。門“吱呀”一聲推開,林夫子像一片兒飛雪,飄悠悠進來,站在離床五步開外。那是個最合適的地方,能使彼此保持最合適的距離,隻有林夫子總是能把握住種種火候。

老爺,出事了。林夫子說,聲音不輕不重,既有恰到好處的沉穩,又有恰到好處的急切。

王存儒一邊披大氅一邊下床,同時問,啥事?

風雨客棧出凶案了,還不知死了幾個。

林夫子說,聲音有些冷,似乎正在結冰。

哦?王存儒一驚,手捏住大氅兩條襟子,看向林夫子。林夫子說,城裏擔水賣的黃冬瓜,天沒亮去給風雨客棧送水,一進門,看見老板倒在門後,還以為昨夜喝醉了酒,又聞到一股說不清的怪味,咬牙把那擔水挑進夥房,倒進石缸裏,出來時,又瞥見樓道裏好像也躺了好幾個人。黃冬瓜駭得兩腿發軟,到大門口叫老板,不見答應,埋頭一看,見脖子底下血淋淋一片,早絕了氣,胡亂跑出來,恰好遇上張主簿去吃包子,就結結巴巴說了。張主簿已將黃冬瓜收進班房裏寄押,請老爺去主事。

王存儒頓覺得渾身發冷,那層從窗紙裏透進來的原來不是雪光,是血光;那些從風雨客棧裏飛濺出的血,似已染紅了滿城的雪。

趕緊通知蔣皮蛋和舒猴子,來縣衙議事。王存儒一邊扣紐扣一邊說。林夫子一拱手,向後退了三步,轉身出門。

王存儒隨後出來,徑直往廚房去。徐姐遠遠望見王存儒過來,趕緊將一杯漱口水準備好,等在門口。王存儒停在廚房外,接水時,卻把徐姐的手捧住,輕輕掐了一下。徐姐臉一紅,四麵瞅了一眼,趕快抽走。王存儒開始漱口,嘴裏咕咕一片響。身邊是個檀木做的洗臉架,上麵架著個雕花麵盆,也是檀木,本身就是一套。剛漱完口,徐姐舀來滿滿一瓢熱水,倒進麵盆裏,同時把口杯接過去。

這是王存儒從小養成的習慣,隻在廚房門外洗漱,即使做了知縣也改不了。林夫子從這個細節裏早已看出,王存儒出身貧寒,非世家子弟。

洗漱完畢,王存儒去了與廚房一牆之隔的飯廳,剛坐下,徐姐便將一碗銀耳湯、一屜蝦仁兒包子、幾片芙蓉膏和幾樣小菜拿上桌來。王存儒草草吃過,再去睡房,把那身七品官服穿在大氅裏麵,便往縣衙去。

縣衙內外積雪盈尺,被映照得分外透明,讓人很容易想起明鏡高懸之類。蔣皮蛋、舒猴子及紅胡子老張已經候在大堂。

王存儒立即分派,由縣丞蔣皮蛋帶上衙役,封鎖所有進出縣城的道路,盤查所有過往行人;由典史舒猴子叫上仵作譚拐子,隨自己一起去風雨客棧勘驗現場,並驗屍;主簿紅胡子老張依舊在縣衙裏當值,同時審問黃冬瓜。

舒猴子先行一步,走過起起伏伏、滿是積雪的街巷,敲開了譚拐子的門。

除了這場猝然而降的大雪,縣城並無異樣,也無任何驚惶。因米倉山一帶早已天寒地凍,大有失足墜崖的危險,故而商旅漸少;作為古道重鎮,南江城也有了許多安靜。

街坊鄰居並不知道風雨客棧發生命案,加之大雪封城,很多人還在**,所有的鋪子都未開門。

無論春夏秋冬,起得最早的都是黃冬瓜。黃冬瓜生得膀大腰圓,有一身蠻勁,一直靠挑水掙錢過日子。幾家有名的客棧、酒樓,都由他包攬。首先是風雨客棧,因往往爆滿,若是旺季,每天至少需四十擔水;冬至過後,客人漸少,但也需二十擔。其次是江春樓,雖算不上巨肆,但生意極好,即使淡季,也要差不多二十擔水。黃冬瓜每天給幾家店挑兩次水,早晚各一次,總共一二百擔。都需經過水巷子,沿著一掛石梯,下到河裏,再一步步上來,實在不輕鬆。

黃冬瓜雖然第一時間發現風雨客棧出了命案,但被紅胡子老張扣住,所以沒來得及傳出去。

舒猴子領著譚拐子進入客棧時,王存儒與林夫子並幾個衙役已先一步到了。倒在門後的,是客棧老板董二娃,脖子上有條刀口,長約二寸,除衣服之外,地上無血。

舒猴子一看便知,董二娃是在別處挨的刀,或許是緊追歹徒不放,到了門口才倒下。

客棧裏有一股相當怪異的氣味,熱乎乎,濕漉漉,仿佛煮了一鍋大糞。王存儒始終捂著鼻子,幾欲嘔吐。

除樓道上有五具男屍,好幾間客房裏也是死人。舒猴子數了數,多達二十三人,傷口都在脖子上,最多兩寸,都是一刀致命。雖到處是血跡,但已凝固,足見案發時間至少在兩個時辰以前。

人稱賽西施的老板娘卻無影無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舒猴子進了樓梯一側那間睡房,靠後窗那裏有一張梳妝台,鑲著一麵鏡子,鏡子下一盒香粉,一疊裁成小塊的紅紙,外加一把牛角梳子;另一側是一張床,滿床凝血,董二娃一定是在夢中挨的那一刀;床頭並排放著兩架立櫃,都開著門,亂糟糟一片,顯然被翻動過。

難道是情殺?若如此,與那些住客何幹?何必費那麽大的勁,殺這麽多人?未必凶手驚動了樓上的住客,不得已才把他們殺了?

刀口幾乎整齊劃一,說明二十多人都死在同一把刀下;是誰如此凶惡,能憑一己之力,殺死這麽多人?

舒猴子把客棧前後都看了一遍,積雪掩蓋了一切,沒有任何痕跡。很明顯,凶犯或許等的就是這場大雪。

舒猴子回到廳堂。王存儒與林夫子各自坐在一條凳子上,仍緊緊捂住鼻子,那股怪味似乎更加濃烈。譚拐子已經驗完了董二娃的屍,正在樓道裏忙。

舒猴子想了想,向王存儒請示,派一個衙役趕緊去縣衙,把黃冬瓜押來。王存儒揮揮手,意思讓他自己做主。

於是舒猴子打發一個衙役去帶黃冬瓜,自己叫上兩個衙役,一起清點財物。一陣忙下來,所有的行囊都弄到廳堂裏,明顯未曾打開過,裹在行囊裏的錢財分文未動。但那架立櫃裏卻僅有幾件董老二的衣物,賽西施的衣物、首飾一件不剩,更不見銀錢。

恰此時,衙役押著黃冬瓜來了。黃冬瓜愣眉愣眼看著王存儒說,人又不是我殺的,把我關起來做啥?

王存儒依舊捂著鼻子,兩眉緊皺。舒猴子一把將黃冬瓜拽過去說,你是證人,依大清典律,必須暫時收押予以保全,你慌啥?

黃冬瓜一臉惶惶,胡亂點了點頭。一直不言不語的林夫子湊到王存儒身邊,悄悄耳語幾句。王存儒隨即站起,朝外走去,頭也不回地說,弄完了就到縣衙去。

舒猴子趕緊答應。

門外已經過來幾個人,雙手抄在袖子裏,探頭張望。雪下得飄飄忽忽、綿綿實實,像一場迷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