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裏傳言四起,但很快統一起來,仿佛一份相互串通的供詞——風雨客棧老板娘賽西施與人私通,奸夫**婦本來隻想殺死董二娃,卷上銀錢私奔,沒想到驚動了住客,隻好都殺了。

不斷有人給這個傳言加料,使之變得越來越合理,越來越翔實,並且越來越具有傳奇色彩。

奸夫是個劍客,或者幹脆與鬼門有關,這家夥長年在米倉道上來往,不免去風雨客棧寄宿,不免貪戀上賽西施的姿色和聲腔,不免勾搭成奸,不免難分難舍,不免殺夫奪妻。

同時,縣衙正對包括黃冬瓜在內的一應人等加緊過堂。

傳言便與堂上的供詞產生聯係,更加有鼻子有眼,而那個劍客的身份也漸漸明了,不是別人,正是以夥計為掩護的童癟嘴兒;童癟嘴兒必須與鬼門有關,不然,不可能有如此高的手段。

童癟嘴兒為了賽西施,不顧一個劍客的體麵和驕矜,甘願自降身份,做了個低三下四的夥計。

童癟嘴兒身懷絕技,懷裏藏了一把短劍,要殺人時,都無須近身,一馭氣,短劍會猝然飛起,遇人殺人,遇鬼殺鬼。至於割去董二娃**,放鍋裏去煮,不過因情生妒;那些住客所以喪命,並且同樣被割去**,不過因為人人心懷覬覦,都想占賽西施便宜。

傳言到了這一步,差不多已經定型,無須加料,案情也真相大白。但關於賽西施與童癟嘴兒的去向,或因江湖深遠,實在難料,故此無人涉及。

這場雪,卻並不因為傳言趨於成型而有所收斂,反而越下越大,似欲將所有的真相徹底埋葬,房頂、街巷、每一條道路,似乎都已消逝。

大堂之上,審訊有板有眼進行。以歸案先後為序,首先被帶上堂來的是擔水賣錢的黃冬瓜。

跪下!幾個衙役手拄刑杖,一齊吆喝,簡直聲震屋宇。黃冬瓜雖然應聲跪下,兩隻手卻依舊捂住襠部,看上去有些怪異。

王存儒一拍驚堂木,喝問,姓甚名誰?

黃冬瓜不太理解,這南江城很小,哪個不認得我黃冬瓜?何況紅胡子老張和舒猴子都問過了,何必再問?於是哭喪著臉說,青天大老爺,都問過我幾回了,人又不是我殺的……

王存儒再一拍驚堂木,怒喝道,報上姓名!

黃冬瓜渾身一軟,低聲說,我叫黃應農。

年齡、籍貫?

黃冬瓜又一頭霧水,不知籍貫是啥,隻勉強說了年齡。王存儒居然饒過了他,不再追問籍貫,隻問了職業,然後便是案發當日何時起床,何時下河打水,何時進店,等等。黃冬瓜一一對答,並無破綻。王存儒話鋒一轉,冷著臉問,起床、下河、進店,等等,有無人證?

黃冬瓜並未覺得凶險,隻說,我父母死得早,都曉得我是個獨人,哪有個人見我起床。我給人家擔水,起來得比哪個都早,人都還在**,肯定沒人看見。

王存儒冷冷一笑,竟不再追問,吩咐衙役,枷了,關到大牢裏去!

衙役很快取來枷鎖,將黃冬瓜枷上。黃冬瓜這才回過神來,哭道,青天大老爺,整我做啥嘛,人又不是我殺的!

王存儒冷笑道,少廢話,沒有哪個殺人犯會說人是自己殺的!

幾個衙役不容分說,將黃冬瓜拖出去。立在一旁的舒猴子,當然明白王存儒的用意,不由心驚肉跳。

接下來是蔣皮蛋擋獲的三個早行人,一個姓張,巴中棗林人,因家住南江橋亭的丈母娘七十大壽,需趕去慶賀,昨日下午起身,走了一個通宵,一早經過縣城時被攔下。

一個姓劉,自稱南江石礦壩人,因販牛,欠下馬躍溪某家一條牛錢,眼看年下無期,故而五更起身,想趕早還了錢,再去鄉裏轉一轉,看有沒有牛賣,好再做一趟生意,賺幾個過年錢。

最後一個姓謝,家住碾盤壩,要去沙河某親戚家趕中午的婚宴,所以早起。

王存儒審畢,命仍然寄押班房;令舒猴子派幾個衙役分別去打問,若所言不虛,可通知家裏具保取人。

舒猴子安排妥當,仍回公堂陪審。

風雨客棧左側是補鍋匠家,一家四口,兩口子加上一兒一女。首先審補鍋匠女人,女人生得相當周正,尤其膚色,不僅很白,還有些透明,似乎有水要浸出來。

王存儒沒拍驚堂木,也不嗬斥,問得一反常態,堪稱和顏悅色。

貴姓?

娘家姓陳,婆家姓蒲。

蒲陳氏?

嗯,蒲陳氏。

昨晚幹了些啥,說具體點。

昨晚嘛,先吃夜飯,吃了夜飯洗碗,洗了碗沒事,到火塘邊烤火。烤了一陣,兩個娃兒靠在火塘邊打瞌睡,他爹就吼,吼他們滾到**去睡。

那我問你,兩個娃兒睡了,你兩口子呢,還是烤火?

就是,這麽長的夜,睡得早就醒得早,難得等天亮。

你們就不幹點啥,隻是烤火?

這個嘛,大晚上的,黑咕隆咚的,幹不了啥。

就沒說點啥?

兩口子嘛,天天在一起,小戶人家,也就那麽點事,沒啥正經的可說。

未必,說了些不正經的?

這個、這個……

我有言在先,無論說了些啥,做了些啥,還是聽了些啥,都必須說出來。公堂之上,不得有絲毫隱瞞,否則,後果自負。

這個,這個,未必兩口子之間的事,也要說?

再說一遍,公堂之上,不得有絲毫隱瞞。

好嘛,既然都是過來人,那我就說了。他爹卷了一鍋煙,一邊咂一邊盯著我看。我就罵他,自己的婆娘,都看十幾年了,未必沒看夠?他吐了泡口水說,狗日婆娘,火光把你照起,一閃一閃,好像沒見過樣。我又罵他,我曉得,你那眼睛隻曉得往人家身上看,謹防哪天人家的男人給你剜了……

你說的那個人家是誰?

當然是風雨客棧那個**!實不相瞞,我娘家跟那個**的娘家隻隔了一條水溝,那婆娘的根根底底我都曉得。

你說,她有哪些根底?

她從小就愛唱山歌,盡唱男人女人那些事,張口就來,都不臉紅。後來嫁給了董二娃,就靠這個勾引客人。

嗯,接到你上麵的話說,你罵了你男人,你男人有啥反應?

這個嘛,他個不要臉的,把我抱到他懷裏,像個土匪樣。我曉得,他把我當成了那個**……

不忙不忙,他如何像個土匪?

這,這也要說?

沒聽懂我剛才的話?

好嘛,他一下把褲子給我扯了,從來沒像那麽凶過……他還罵我,沒得人家那麽懂事……他說的那個人家,還是那個**。

王存儒舒了口氣,接著問,照你的話說,他跟風雨客棧的老板娘不幹淨?

女人趕緊分辯,不不不,他就算有那個賊心,也沒那個賊膽。何況人家開那麽大個客棧,有的是錢;他一個補鍋匠,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人家哪裏看得起他。

最後,王存儒問,昨夜聽見風雨客棧那邊有響動沒有?

女人說,我本來瞌睡就多,一上床就睡,啥也沒聽見。

那你男人呢,他聽見啥沒有?

這我就不曉得了。

王存儒不再問,叫女人起來。紅胡子老張已經錄好口供,叫女人畫了押,仍帶去班房寄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