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鍋匠被帶上公堂,衙役將刑杖一陣猛杵,嘴裏一齊吆喝。餘音未散,衙役張三聲色俱厲地吼道,跪下!
僅這番開場白,補鍋匠已被退盡神光,膽戰心驚當堂跪下。王存儒一拍驚堂木,怒喝道,報上姓名!
補鍋匠渾身如篩糠一般,忙道,小人姓蒲,叫蒲開端。聲音已經徹底走樣,又尖又細,自己都覺得怪。
性別、年齡?
補鍋匠一愣,張了張嘴,答不出來。王存儒再一拍驚堂木,沒聽見?作速報上來,性別、年齡?
補鍋匠結結巴巴地說,年、年齡,三、三十五歲,性、性別,實在不知道……
紅胡子老張、舒猴子及所有衙役忍不住偷笑。王存儒卻一本正經,指了補鍋匠罵道,狗東西,未必是男是女,你不明白?
補鍋匠恍然大悟,忙叩頭道,小人是個男人,是個男人。
王存儒停了停,又問,家住哪裏,幹什麽職業?
補鍋匠答,家住風雨客棧一側,以補鍋為生。
王存儒道,把你昨晚幹了啥,看見了啥,聽見了啥,一一說來,不得有任何隱瞞!
補鍋匠想了想說,昨晚,婆娘煮了半鍋芋頭幹飯,放了些花椒海椒,外加一坨豬油,不鹹不淡,又麻又辣,都不需下飯菜。吃完後,婆娘洗鍋刷碗,我和兩個娃兒去火塘邊烤火。婆娘洗了碗也來烤火,兩個娃兒很快就打瞌睡,我就吼了幾句,叫他們上床去睡。哦,差點說漏了,天一黑,風雨客棧那個老板娘賽西施就扯起喉嚨唱山歌,唱得有滋有味。我婆娘蒲陳氏就罵,罵她天天晚上唱,像哭喪樣,未必她屋裏天天都在死人。我聽不過,還搡了蒲陳氏幾句,她還跟我拌嘴。當時一家人正吃夜飯,我氣不過,差點把半碗芋頭幹飯砸到她臉上,她這才住嘴。
兩個娃兒睡了之後,你跟蒲陳氏又幹了些啥?
這個嘛,我卷了一鍋煙,咂完了也就睡了。
再問你一遍,娃兒睡了之後,你兩口子又幹了些啥?
大人哪,這天寒地凍的,又是月黑夜,除了睡覺,哪裏幹得了啥?
王存儒將驚堂木猛地拍下,厲聲道,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不知規矩的東西,給我掌嘴!
於是兩個衙役撲上去,一邊一個,掄起兩個巴掌,你一下、我一下,猛抽補鍋匠的嘴,抽得他左一晃、右一晃。各抽了四五下,王存儒一抬手,兩個衙役停下來,站回原位。補鍋匠雖然齜牙咧嘴,但似乎不明為何挨打。
王存儒道,說,幹了些啥?
補鍋匠低下頭去,似在搜腸刮肚,又似在暗想如何應對。王存儒見他不說,冷笑道,不愧是補鍋的,把自己也煉成鐵了,幹脆上夾板!
補鍋匠一聽這話,幾乎魂飛魄散。他曾好幾次來縣衙門外偷看人犯過堂,也曾見過上夾板。那是一副結結實實的木板,把人夾進木板裏,把上下兩道鐵箍子扣上,拿兩個木楔子往兩道鐵箍裏打,上下一齊動手,隻需一兩下,那人便殺豬一般叫,再一兩下,屎尿都會出來。據說,在其他地方一般用夾棍,但南江人是板楯蠻的後裔,格外強硬,所以改成了夾板。這東西遠比夾棍厲害,隻需四五下,人就會筋骨碎裂,一命嗚呼。
補鍋匠雞啄米一般叩頭不止,哭著哀求,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不敢隱瞞,有啥說啥!
已經有衙役抬來一副夾板,王存儒揮手製止,也不再難為補鍋匠,帶著些暗示或提醒說,你聽好,這叫公堂之上,既容不得半句假話,也容不得絲毫隱瞞。說吧,娃兒睡了以後,你兩口子又幹了啥?聽清楚,是你兩口子!
補鍋匠猶如醍醐灌頂,頓時開了竅,於是說得越來越順溜——娃兒睡了以後,我兩口子依舊在火塘邊烤火,把燈也吹了,節省燈油嘛。火苗兒一閃一閃,婆娘好像不是那個婆娘,像換了個人,有點像別人家的婆娘,我就記起一件事來。
說到這裏,補鍋匠抬頭望著王存儒問,請大人恕我大膽,那是人家的事,不知該不該說?
說!王存儒道,聲音冷得如同縣衙外嗚嗚咽咽的雪風。
補鍋匠趕緊說,好,好,我說、我說。有一天下午,具體日子記不清了。風雨客棧老板董二娃,去綢莊老板唐學詩那裏吃壽宴回來,在我的攤子跟前同幾個人閑扯。董二娃醉了,幾個人就逗他,要他說說賽西施到底哪裏好。那家夥也是喝醉了,說了些真話,我記得最清楚的是,賽西施喜歡走後門……
王存儒一臉懵懂,將補鍋匠打斷問,走後門?啥意思?
補鍋匠淡淡一笑,這個嘛,走後門,就是喜歡男人從背後去。
大堂裏無聲無息,隻有補鍋匠的聲音輕輕回**,似吹入了一絲兒雪風,但一點不冷,甚至還有些溫暖。王存儒卻糊裏糊塗地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啥。
補鍋匠有些驚詫,抬頭四處看了看,見每張臉都有些朦朧,似乎隱在雪霧裏,竟不敢再說。
片刻,王存儒從那片霧裏掙紮出來,喝道,往下說!
補鍋匠趕緊磕了個頭,又說,所以,所以我就把婆娘抱過來,也,也試著走了回後門。
說到這裏,補鍋匠再次四處環顧一眼,見每雙眼睛似乎都忍著一團火,馬上要燃起來,又趕緊打住。
王存儒立即追問,你把蒲陳氏當成賽西施了?
補鍋匠有些羞怯地說,實不相瞞,確實,確實有那麽點意思。
王存儒勃然大怒,一拍驚堂木,喝道,給我打,狠狠地打!
早有兩個衙役上來,一把將補鍋匠拖翻,一人打了幾刑杖,打得他一片大叫,叫得怪聲怪氣,比殺豬還怪。王存儒朝兩個衙役一揮手,兩人退去一邊。
說,繼續說!王存儒緊緊盯住補鍋匠道。
補鍋匠昏了頭,頓時不知從何說起。王存儒想了想問,你跟那個賽西施,到底到了哪一步?
補鍋匠連忙叫苦,大人啊,這是哪裏話呀,人家賽西施身為風雨客棧的老板娘,有錢有勢,我一個補鍋匠,人家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就算我有那份心,也最多不過花公雞看上母毛狗,麻起膽子做個美夢。不怕大人笑話,我跟她做了這麽多年鄰居,連客棧的門都沒進過。人家董二娃經常說,跟他往來的,非富即貴,下至工商富戶,上至縣大老爺……
王存儒一愣,立即將他打斷,喝問,你說啥?縣大老爺?哪個縣大老爺?
補鍋匠自知說漏了嘴,搗蒜一般叩頭。王存儒偏不放過他,說,你看見哪個縣大老爺跟他往來?
補鍋匠忙說,小人一時糊塗,說錯了話,大老爺千萬不要跟小人計較,就把小人當個瘋子,不不不,幹脆當條瘋狗吧!
王存儒忍了忍,問他昨夜聽見風雨客棧有什麽動靜沒有。補鍋匠說,除了聽見賽西施唱山歌,其他就沒有了。王存儒也不多問,命補鍋匠畫押,依舊帶回班房去。
審到這裏,天色已暗,王存儒宣布退堂,命衙役們散去,留紅胡子老張、舒猴子等人商議。王存儒先問紅胡子老張,拘進來的人雖沒審完,估計也難審出別的;以張主簿看來,這件案子應該如何辦理?
紅胡子老張趕緊拱手道,張某隻是個主簿,一切唯知縣大人之命是從,實在沒什麽主意。
王存儒笑了笑,轉向舒猴子,舒典史說說看。
舒猴子道,依在下所見,這件凶案多半破獲不了,可能又是一宗懸案。還是那句話,該審的要審,該問的要問,畢竟人命關天嘛,總不能太草率。
說到這裏,看了看王存儒,又說,今天過堂,還沒涉及那個叫童癟嘴兒的重大嫌疑人,明天升堂,是否應該抓住這個重點?
王存儒點點頭說,說得有理,但我並沒忘記那個童癟嘴兒,再審時,主要問童癟嘴兒的來路。
停了停,王存儒又說,當然,話又說回來,幸好死的都是些不知來曆的過客,想必也沒什麽要緊的人。這數九寒天的,又年關將近,在古道上行走的,多半是些小商小販,大商大賈才不會吃這個苦,冒這個險。我的意思是,不管結果如何,都不妨礙結案。當然,還是不能大意,畢竟死了二十多人嘛。
舒猴子也不再說,王存儒說,那就散了吧,明天原班人馬,繼續審問。
幾個人走出縣衙,雪還在下,地上的腳印已被深深覆蓋,南江城幾乎已被這場雪填埋。城北那邊飄著一派濃煙,滾滾不息,一定正在燒屍。濃煙緩緩彌散,像一把正在撐開的巨傘。
忽聽王存儒拖長聲音吟道,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吟畢,朝官邸那邊快步走了。紅胡子老張停在原處,向王存儒的背影拱手作揖。舒猴子想了許久,似覺王存儒吟的那兩句似曾相識,但想不起來。直到踏雪入城,才忽然想起,這不是李長吉的《雁門太守行》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