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子嫌舒猴子問得慢,再審時,便先對戚瞎子說,你直截了當,隻說你看見了啥,不必說那些枝枝葉葉。

戚瞎子已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咧嘴一笑說,任何事都有個來龍去脈是不是,急不得、急不得,讓我說清楚吧,免得翻葫蘆倒水。

我給守城門的兩個軍爺一人幾個銅錢,便出了城門,到河邊去撈油簍子。遠遠一望,河裏亮汪汪一片,都是月光,河岸幾樹桃花,都能看清花瓣兒。我正要下去,忽然一陣風迎麵吹來,我一緊,見一個白影從河對岸飄來,那雙腳隻在水裏輕輕點了幾點,一絲水花兒都沒見,人已到了這邊。我駭得兩腿打戰,正不知如何是好,這人已經上了石梯,正朝我走來。幸好身邊有棵老柳樹,我趕緊躲在樹後,氣都不敢出。那人穿一身白衣白褲,經過柳樹邊時,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童癟嘴兒!他像一陣風,很快到了城門口,身子一躍,直接飛了進去,估計守城門的軍爺都不知不覺!

戚瞎子終於把三件事說完了,畫完押,也回班房裏去了,接下來是另一家,這家人都是溫吞水,又說得含糊。林夫子不耐煩,隻問了幾句,便叫帶下去,把補鍋匠帶來。

林夫子心裏裝著一個人,不想耗得太久,幹脆一邊問一邊錄供詞。舒猴子也樂得清閑,去弄來一壺酒、一碟花生,慢嚼慢飲。

補鍋匠隻說了一件事。

某個深夜,補鍋匠跟蒲陳氏為小事吵了起來,蒲陳氏胡攪蠻纏,補鍋匠氣不過,扇了蒲陳氏一巴掌。蒲陳氏不依不饒,硬要補鍋匠把她打死,煮熟吃了。

補鍋匠把蒲陳氏推到地上,幾步跑出屋來,在城裏亂走。走了一陣,覺得沒啥意思,打算回屋。剛轉過街口,忽見風雨客棧門口,那棵掉光了葉子的銀杏樹上站了個人,關鍵是站在一根小小的,最多指頭那麽大的樹枝上!

補鍋匠大吃一驚,趕緊停下,隻見那人穿一身白衣白褲,手裏拿了把明晃晃的短劍,很快便舞來舞去,身子在樹枝間亂穿,像一隻鳥。補鍋匠愣了半天,才明白那人在練劍,一片眼花繚亂。他當然懷疑是童癟嘴兒,但到底沒看清,於是一直躲在街口看。約莫半個時辰後,那人停了,從樹上飛下來,無聲無息,像一片樹葉兒。補鍋匠看得清清楚楚,是童癟嘴兒。童癟嘴兒根本不走大門,直接飛,像影子一樣。

蒲陳氏也隻說了一件事,說賽西施有天主動上門,來找蒲陳氏學做鞋。蒲陳氏是南江城裏把鞋做得最好的女人,許多女人都來找她學,但賽西施是第一次上門。據蒲陳氏所知,賽西施從沒給董二娃做過鞋,都是董二娃的娘做給他穿,娘死了,就由賽西施的娘做。

蒲陳氏不免有些受寵若驚,雖然平時對賽西施也少不了一個女人應有的忌恨,但能跟這個人見人愛、穿金戴銀的女人搭上關係,當然樂意,何況在娘家時還是鄰居。

蒲陳氏特意做了幾樣菜,留賽西施吃,賽西施也不推辭。吃完飯繼續教她做鞋,兩人不免說些閑話。蒲陳氏誇賽西施嫁了個好人家,賽西施卻說自己瞎了眼,嫁了個沒用的東西。

蒲陳氏覺得奇怪,不免追問,好說歹說,賽西施總算吐了真言。原來董二娃看上去雄勢,其實是個軟蛋,又是**又是早泄,所有的毛病基本都占齊了。

兩人嗟歎一回,蒲陳氏又拿話去引她,她便把與童癟嘴兒的私情說了出來,還說總有一天,她要跟童癟嘴兒一起離開南江。

後來,那雙鞋做出來了,但不見穿在董二娃腳上,而是童癟嘴兒在穿。

接下來,又把王安的婆娘和父母,戚瞎子的婆娘和那個已快成人的兒子都問了一遍。至此,雖沒人看見童癟嘴兒親手殺人,或者帶上賽西施一起私奔,但兩人的私情已經徹底坐實;童癟嘴兒殺人的動機和殺人的能力更是毋需置疑。

當然還不能就此了事,還有黃冬瓜,也必須做實,留作備用。林夫子再不隱諱,先做了提示。幾個人早已懂得配合,把那個老實巴交的黃冬瓜直接塑造成一個隱而不露、身懷絕技的高人;同時,每個人都從各自不同的角度,見證了黃冬瓜與賽西施的私情。總之,黃冬瓜與童癟嘴兒一樣,完全具有殺人的動機和能力。

審完了這幫人,便依先前承諾,找到蔣皮蛋和紅胡子老張,把前些天交的保金全部發還,人也放了。

舒猴子說,再把所有人的供詞過一遍,看有沒有疏漏,好及時補救。林夫子見天色已晚,早已耐不住,笑了笑說,放心,都經過了我的筆,這就是個鐵證如山,沒半點毛病。

於是兩人出來,舒猴子又說,還是那句話,要童癟嘴兒永無蹤信,才靠得住。

他不願提及黃冬瓜,更不願拿他背鍋,總覺得不地道。

林夫子歎息一聲說,你說得對,最好是個糊塗案,最好殷通判的外甥沒在這幫死鬼裏。

兩人分手,林夫子回到官邸,草草吃了夜飯,獨自出來。城裏積雪未化,寒風淒緊,被人踩得十分零亂的地麵上早結了一層冰,又硬又滑,需十分小心。

街上已無行人,從人戶裏漏出的燈火稀稀落落,更顯得黑暗無邊,好在雪麵上有一層淡淡的幽光。借這層幽光,林夫子幾經轉折,進了水巷子,漸漸來到俞二姐門口。門關著,像豎著一張看不清的臉。林夫子有些緊張,擔心推不開這道門。

林夫子隨王存儒來南江,同樣沒帶家眷。王存儒自己也不帶妻室,隻把兒子王新樓帶了來。為了一解幽悶,林夫子隻能去煙花巷裏廝混。城裏一共有三家青樓,夢花樓當數第一,最受追慕。林夫子都去過,但不喜歡那些裝腔作態的姑娘,她們太職業了,根本找不到感覺。他不是個苟且的人,床笫之間,必須有結結實實的風情,才有真真切切的滋味。

不久,俞二姐不可避免地成為他的選項,這個年過三十的女人,不僅一身豐潤,還一觸即潰,而且每能一潰千裏,而且是那種最結實的潰敗。這正是林夫子苦苦尋找的滋味,終於夙願得償。兩人相見恨晚,都覺得對方為自己而生。

自第一夜開始,林夫子雷打不動,每月三次,去俞二姐那裏繾綣。他從來不把俞二姐當妓女,而是當情人;俞二姐也不把他當嫖客,甚至不收他一分錢。唯一令他遺憾的是,他隻是個師爺,沒有獨享俞二姐的本錢。俞二姐深知他的憾恨,緊緊摟住他說,我的好冤家,你放心,你婆娘這輩子隻跟你當真,其他都是逢場作戲,為了錢而已。

林夫子非常願意相信,俞二姐跟別人都是敷衍了事,隻有跟自己才那麽結實,那麽激**,才像一條流不盡的河。

當他沉溺在俞二姐的風情裏時,不免去想王存儒,不知這個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家夥,是如何打發自己的。直到有天傍晚,無意中瞅見徐姐給王存儒遞飯碗時,王存儒把那雙手捧住不放,並且壓低聲音說了些啥,才醒過神來,原來如此!

徐姐也不過三十來歲,總是不聲不響,毫不張揚,但收拾得幹淨利落,人也生得端正,是那種相當地道的良家婦女。

林夫子更有理由相信,王存儒出身貧寒,喜歡徐姐這種女人合情合理。

林夫子有些忐忑地推了這道門,門沒落閂,證明屋裏沒其他人。這是一個早已約定俗成的規矩,如果門被閂上,推門的人將望而卻步,自動離開。林夫子的心總算踏實下來,便往閣樓上一望,樓上有燈,露出一片柔光。林夫子走上樓梯,進了閣樓。

俞二姐靠在床頭,微露兩肩,像初出山巔的月亮,光芒四射。林夫子頓時被照徹髒腑,那條洶洶不息的河正朝自己湧來。

他一反常態,不再那麽有條不紊,而像一條遠方歸來的船,迫不及待地泊進這個深深的港口。俞二姐把這條船狠狠吞進去,立即風生水起,泛波流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