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這場亙古未見的審訊繼續進行。王安放飛自己的想象,童癟嘴兒的形象已經漸趨完美,並且與傳說中的鬼門有了更確切的聯係。

為了證實關於童癟嘴兒與賽西施的種種猜想,王安開始暗中留意二人的舉動。首先,賽西施雖然每晚仍然唱那些不葷不素的山歌,但再不去大門口張望,更不與街坊鄰裏打情罵俏了,幾乎很少拋頭露麵。

有一天,綢莊老板唐學詩辦七十大壽,董二娃出去赴宴,風雨客棧的客人都走了,自然還沒人進去投宿,隻剩童癟嘴兒和賽西施兩人。

王安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便拿了一包木耳,假裝去客棧裏推銷。門裏靜悄悄一片,不見人影,隻有一隻又大又肥的貓趴在門檻上,眼巴巴望著外麵,看上去簡直有些可憐。見王安不懷好意走來,那貓跳出門檻,順著柱子一溜煙爬上去,再一跳,便上了房簷,居高臨下地瞅著王安。

王安心驚肉跳,差點退了出來。好在那貓輕輕叫了一聲,豎著尾巴走了。王安惴惴不安地進了廳堂,似覺自己是個賊。廳堂很寬敞,一架樓梯設在正中,一番轉折才上二樓;廳堂裏有好幾道門,隻有一道開著,依稀見得門後應是夥房。王安正不知該往何處去,忽聽一個女人的呻吟傳來——哎喲,你個冤家,你咋像個棒老二嘛……

當然是賽西施。接著,一個男人說,我的心肝寶貝兒,愛死個人了……

聲音越發溫存。王安看著樓梯一側的那道門,聲音就在那道門裏。他便壯著膽子過去,躲在門外細聽。一陣疾風驟雨之後,兩個人的聲音平緩下來,但還是意猶未盡。女人說,你甘願來這裏當夥計,真是為了我?

男人說,當然是為了你。

女人說,你一個久走江湖的劍客,未必我就能把你拴住?

男人說,你不知道,對於任何一個劍客來說,你這樣的女人才是走不完的江湖。

一陣鶯聲燕語之後,女人問,你殺人越貨,又驚險又刺激,過慣了大把花錢、痛痛快快的日子,做一個任人支使的夥計,你不覺得糟蹋了自己?

男人說,隻要有你在,哪怕背山塞海我也心甘情願。

女人說,你到底是個劍客,而且是鬼門出來的,董二娃又眼瞎,看不出來路,不是吆來喝去,就是破口大罵,你受得了這口氣?

男人說,還是那句話,為了你,我心甘情願。

女人說,那你說說,你在米倉道上出沒這麽多年,存下錢沒有?

男人說,這麽說吧,要是過平常日子,你我兩個,哪怕再生幾個娃兒,這輩子花不完。

女人說,我才不過平常日子,我要穿金戴銀,花天酒地,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出門有轎坐,進門有人扶。

又是一陣卿卿我我,女人問,未必你就這麽在客棧裏混一輩子?

男人說,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南江,遠走高飛,去一個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隱姓埋名,過你想過的那種日子。

再是一陣輕風和雨,女人問,你真的姓童?你說的那地方,是鬼門麽?

男人反問,這重要麽?

稍停,女人又問,你說你隻搶巨商大賈,這話是真的?

男人說,是真的,小商小販就那麽幾個錢,難得動手。

女人再問,那要是有人看見你搶人了呢?

男人說,鬼門嘛,當然一個不留,全部滅口!

聽見這話,王安頓覺渾身發麻,似乎那把短劍霍霍作響,將要向自己飛來,於是趕緊退出。那隻肥貓竟然已回到門口,趴在門檻上,盯住從廳堂走出的自己,似乎是童癟嘴兒和賽西施養的眼線。

王安有些膽寒地從那貓一側逃也似的出來,不禁回頭一看,那貓竟然也轉過身來,仍然盯著自己。媽吔,這哪是貓,簡直是個妖怪!

王安眼看要出大門,忽聽那貓大叫起來,叫得撕心裂肺。王安嚇了一大跳,快步出門,急切中,差點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抬頭一看,竟是醉熏熏的董二娃。

王安頓時明白,那貓真是童癟嘴兒和賽西施馴養的眼線,它盯的並非自己,而是董二娃。董二娃見王安從客棧裏倉皇出來,不免疑惑,叉著兩手問,王二,你給老子鬼頭鬼腦的,想幹啥?

王安既然明白了一切,再無慌亂,舉起那包木耳說,這是今年剛出山的木耳,又肥又厚,每一朵大小都差不多,難得一見的上等貨。你客棧裏少不了來些有頭有麵的人,一定用得上,所以拿了點來找你看貨。進去一看,屋裏沒人,就趕緊出來了。

董二娃卻一反常態,竟把那包木耳接過,抓一把出來,又是看又是聞,既不說要,也不說不要,耽擱了差不多一鍋煙工夫。王安有些懷疑,這董二娃是否已經知道兩人的勾當,故意磨磨蹭蹭,給賽西施和童癟嘴兒留時間?

案子審到這裏,童癟嘴兒的劍客身份以及與賽西施的私情,已基本坐實,但孤證不能取信,還需審補鍋匠兩口子及另外兩家。

最後,舒猴子頗為認真地問王安,你說的都是真的?

王安也極認真地答,若有一句假話,小人任打任罰。

於是按上指印畫押,仍帶回班房。舒猴子與林夫子通過商量,決定先審另兩家,最後再審補鍋匠兩口子。率先帶來的是其中一家的戶主,姓戚,外號戚瞎子,曾害過眼病,至今仍流淚不止,兩隻眼睛泛紅。戚瞎子以賣麻油為生,開了家小油坊,與風雨客棧大門相對。

戚瞎子已從王安那裏知道了一切,故而審得十分順利。頗使舒猴子和林夫子驚訝的是,這個戚瞎子似乎比王安更有想象力,而且邏輯謹嚴,滴水不漏。他說了三件事。

去年六月,一連晴了二十多天,天氣極熱。城裏人都泡在河裏,天不黑不回家,有的還帶上酒菜,餓了便吃喝,吃飽喝足了再去水裏泡。董二娃最怕熱,一大早就帶上一壺酒、幾樣鹵菜、一包鹽炒花生,吆喝上幾個男人下河去了,客棧裏的生意便由賽西施和童癟嘴兒打理。

眼看正午,熱得實在受不了,我也去河裏。剛要脫衣裳下水,董二娃望著我說,差點搞忘了,這些天太熱,住店的客人隻要涼菜,麻油用得很快,昨晚都露底了。你先不忙下水,趕緊送兩簍子麻油去。

我滿口答應,轉頭回來,提上兩簍子麻油去風雨客棧。客棧裏安安靜靜,那隻肥貓趴在門檻上,已經睡過去了,一隻蝴蝶居然停在貓頭上,晃眼一看,好像戴了個發卡。我一步從貓身上跨過去,那家夥居然沒醒,那隻蝴蝶也不見動,可能也睡過去了。

開字畫鋪的嶽秀才還在世時,我時常聽他嘴裏吟詩,別的都記不得,隻記住了一句,莊生曉夢迷蝴蝶。南江城裏蝴蝶多嘛,從春天到秋天,到處亂飛,飛來飛去,所以我記得牢,也曉得蝴蝶會做夢。

當然,這是閑話。我進了廳堂,不見有人,正要喊,忽聽有人打鼾,鼾聲聽上去鬆鬆垮垮,明顯是很累的那種,好像幹了一場重活,或者一氣走了上百裏遠路。我有些奇怪,暗想,未必這麽大一天了,還有人沒離店?就把兩簍子麻油放下,又要喊童癟嘴兒,忽覺鼾聲不在樓上,而是在樓下,好像隻隔了一道門。

風雨客棧我很熟,時常去送麻油,一個月至少送兩回,月底還要清一回賬。我當然知道董二娃兩口子住在樓梯一側那間房裏,我還進去拿過錢,就以為是賽西施在睡覺,便覺得奇怪,沒想到那麽蘇氣個女人,居然也打鼾,還這麽響,這麽粗魯。見那道門上有縫,便悄悄過去,往門縫裏看。天哪,**赤條條躺著一男一女,女的自然是賽西施,男的是童癟嘴兒!童癟嘴兒張開癟嘴,鼾聲當然是那張癟嘴裏出來的。他把賽西施摟在懷裏,四條腿還纏在一起。

我不敢多看,趕緊退後,等也不是,走也不是。想把兩簍子麻油提回對麵去,又嫌太重,一簍子八十來斤呢。猶豫一陣,我退回到門口,壯著膽子喊,賽西施,董二娃兒叫我送麻油來。

鼾聲頓時停了,賽西施懵裏懵懂地問,哪個?幹啥?

我隻好又說了一遍。賽西施總算醒了,忙說,麻煩你擱在那裏,我馬上來收。

我答應一聲,趕緊往外走,差點踩了肥貓一腳。

第二件,是去年十月初,這時節往來的客人最多,風雨客棧也天天爆滿。我的麻油也賣得最快,每天能賣出三四百斤。偏偏我那是個小榨,哪怕一個通宵,也隻榨得出四五百斤油,本想換個大榨,婆娘小氣,舍不得錢,隻好將就。

那天夜裏,剛吃過飯,我便去油坊裏準備燒火炒芝麻,忽聽風雨客棧那邊吵鬧起來。以往這個時候,正該賽西施唱山歌,整整一條街隻有她的聲腔,唱得人割心割腸。我正覺得奇怪,忽聽婆娘在外邊屋裏喊,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很明顯,婆娘有些幸災樂禍。像賽西施這號女人,男人個個愛,女人恰好相反,都不免忌恨。

是個人都愛看熱鬧,我也不例外,便丟了柴火,跑出屋去。婆娘已到了風雨客棧門口,我便湊上去,往客棧裏看。一幫子男人圍住董二娃,推來搡去,罵罵咧咧。原來是嫌董二娃的豆腐有餿味兒,罵他欺客。賽西施急得要哭,拉住一個大漢說,看在我的分兒上,算了吧。那男人大聲說,要不看在你分上,早把這破店砸了!

這時,童癟嘴兒從廚房裏不緊不慢走來,不輕不重地問,吵啥,活得不耐煩了?

一幫人一愣,立即丟下董二娃,去圍童癟嘴兒。童癟兒兩手一伸,一手抓住一條大漢,輕輕一提,一齊舉過頭頂,簡直如同舉了兩個幹柴棍兒!不要說那幫人,就連門外的我,都駭得背心裏發涼。那家夥要不與鬼門有關,咋可能那麽凶?

第三件,今年春分時節,到底哪一天,已經說不太準了,反正河邊的桃花已經開了。那些裝過一年油的簍子積了厚厚一層垢,我一早起來,先拿熱水洗過,再弄到河裏去泡,春水泡過的油簍子綿實,經用,還不會漏油。

那晚,我把炒好的芝麻都榨成油,已經過了半夜,便去河裏撈那些泡了整整一天的油簍子。城裏靜得空空****,不見人影,月亮格外好,能看清路上的石頭縫兒,還能看清藏在石頭縫兒裏的螞蟻……

林師爺忽將戚瞎子打斷,你不是個瞎子嗎,能看得這麽清?

戚瞎子笑道,害過火巴眼,看上去紅紅的,其實一點都不瞎。

舒猴子也問,今年春分是哪一天,那麽好的月亮?

戚瞎子說,是春分時節,不是春分,一個時節半個月嘛,沒問題的。這件事很關鍵,但必須有月亮,而且必須是大月亮。

舒猴子說,好好好,你暫時停一下,我去趟茅房再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