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儒回到官邸,即命林夫子把蔣皮蛋、紅胡子老張、舒猴子都叫來,有大事要議。
林夫子即往縣衙找紅胡子老張。這些天,紅胡子老張一直在執事房裏忙著做凶案文書,剛剛完畢,正要按王存儒的主意,請林夫子過來把關,然後歸卷封印,衙役忽報林夫子來了,以為是來看文書的,於是趕緊把供詞、勘驗文書捧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案上。
林夫子一進門就說,知縣大人請張主簿派兩個衙役,分別告知蔣縣丞和舒典史,速去官邸議事。
紅胡子老張不敢怠慢,趕緊叫來張三,命其再叫上個人,分別去請蔣皮蛋和舒猴子。安排完畢,拖了張椅子到爐子跟前,請林夫子坐下,搓著手說,林師爺來得正好,一應文書已經齊備,請你過過目,若無差錯,好歸卷封印。
林夫子也不客氣,把那些供詞揀開,隻看譚拐子的驗屍文書,看了幾頁,皺著眉頭說,致命傷有了,體貌麵相有了,可惜沒畫像,若要當起真來,恐怕不好交代。
紅胡子老張忙道,都畫了,我見畫得草率,反正除了董二娃,都是找不到主兒的死鬼,就沒歸進來。
言畢,趕緊拉開一架文櫃,拿出一遝草圖來,雙手遞給林夫子。林夫子看過一遍說,是有些草率,但畢竟聊勝於無,還是歸進去吧。
紅胡子老張遂把二十幾張圖與那些文書歸在一起,一臉愁苦地說,這要重寫目錄,另編頁碼了,三天後再請你過目吧。
林夫子說,不用忙,依我拙見,還是讓譚拐子把這些圖過過細,好歹添上幾筆,再歸卷不遲。實不相瞞,今日午後,保寧府殷通判遣人拜會知縣大人,送了封信來,估計與這案子有關,弄不好某個死鬼是殷通判什麽人。
紅胡子老張目瞪口呆,愣了片刻,才說,真要如此,這案子就麻煩了。
兩人邊說邊出來,往官邸去。很快,蔣皮蛋、舒猴子也相繼到了,都在客廳落座。王存儒把林夫子也留住,先問蔣皮蛋訪問得如何。蔣皮蛋說,四處都訪過了,毫無消息。
王存儒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眾人說,實不相瞞,這死人當中,可能有殷通判老家來的外甥,若真如此,這案子就麻煩了。
幾個人全不出聲,似沒聽見一樣。王存儒明顯有些不高興,又說,把各位請來,是想一起拿個主意,看到底該咋辦。
舒猴子咳嗽一聲說,以在下所見,知縣大人可將驗屍文書及畫像帶上,去殷通判那裏,請他分辨,若確在其中,那就必須找出真凶。
紅胡子老張有些猶豫地說,問題是真凶在哪裏?即使捕風捉影,好歹也需有風有影才行啊。
林夫子道,舒典史說得有理。既然諸位都在一條船上,林某也無須拐彎抹角。這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辦案嘛,關鍵不在案子上,而在那個辦字上。針對不同的人,應該有不同的辦法。
王存儒點了點頭說,事不宜遲,明天我就去閬中,張主簿先把驗屍文書和圖像備好,一早送來。蔣縣丞代我權知縣事,主要盯住這個案子,看有沒有破綻,若有,趕緊補上,有拿不準的,多問問林夫子。就這樣,散了吧。
幾個人一起告辭,王存儒卻留下舒猴子。林夫子去門口叫住紅胡子老張,建議立刻把譚拐子叫去執事房,把那些圖像再補畫一遍。
這邊,王存儒對舒猴子說,坊間不是傳說,童癟嘴兒是個武藝高強的劍客麽,你好好想想,一定把這家夥利用好。主意定了,再把那些鄰居拘進來,做他個眾口一詞。
舒猴子道,這個我也想過,關鍵怕童癟嘴兒露出行蹤,反而不好交代。
王存儒道,即使童癟嘴兒並非凶手,風雨客棧出了這麽大個凶案,他能洗清嫌疑?這麽大個世界,還找不到個藏身的地方?除非彼此都倒黴透頂,否則應該不會出什麽紕漏。
舒猴子點頭道,還是大人英明,那遲不如早,在下明天就把人拘進班房,逐一審問。
王存儒皺著眉頭說,為了萬無一失,幹脆把黃冬瓜也順便坐實,反正都在供詞上。
舒猴子一愣,沒說話。王存儒拍了拍舒猴子的肩,笑道,這事就拜托舒典史了,關鍵時候,還是你舒典史可靠。這樣吧,我讓林夫子替你打個幫手。
歎息一聲又說,但願殷通判的外甥沒在死鬼之列,當然,你做你的,有備無患,多一條退路為好。
舒猴子客氣幾句,一揖告辭。
紅胡子老張回到縣衙,立即派張三去叫譚拐子,把二十來張畫像都認真添了些筆墨,看上去眉目清晰,堪稱栩栩如生。不等天黑,趕緊連驗屍文書送到官邸,交給王存儒。
翌日一早,王存儒囑咐林夫子,主要協助舒猴子問案,把證據做實。於是帶上一張銀票,把秦豁子送的一百兩現銀也帶上,攜李四出門,乘順水船,直下閬中。
舒猴子帶上十幾個衙役,不容分說,將王安、補鍋匠等幾家人一並拘入班房,立刻重審。當然不便坐上正堂,隻在自己那間小小的執事房裏。林夫子也早早來了,說知縣大人的意思,先審王安,這人比補鍋匠等人機敏,容易上道。
舒猴子主審,請林夫子錄寫供詞,待筆墨紙硯備齊,即命衙役將王安帶來。舒猴子說,你是個明白人,所謂響鼓不用重錘。實不相瞞,死在風雨客棧的人當中,有一個是保寧府某位大人的親戚,必須把凶犯找出來。這凶犯麽,除了那個不知來路的童癟嘴兒,應該再沒別的人。
王安似有所悔,不住點頭。舒猴子又說,據說,童癟嘴兒本是個劍客,而且可能與鬼門有關,因貪戀賽西施美色,不惜自降身價,去客棧裏做夥計。作為鄰居,你應該早有覺察,就把你看見的,聽見的全部說出來,不得有絲毫遺漏。
話到此處,彼此已經心照不宣。王安卻問,不知小人此前交的保銀是否退還?
舒猴子當即答應,放心,一定如數退還。
於是王安結合市井傳聞,展開想象,還原了一個充滿傳奇與深情的童癟嘴兒。
童癟嘴兒不一定姓童,甚至嘴也不一定癟,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個能飛簷走壁,能殺人於百步開外,甚至可以隱遁變化的劍客。這麽厲害的劍客,隻能出自鬼門。
三年前的一個夏夜,南江城暑氣橫流,微風不動。男人們袒胸露背,女人們也隻穿一件薄衫,能隱隱看見起起伏伏的身形,紛紛坐在街邊,或搖著蒲扇,或嗑著瓜子,有的還啃著西瓜,或打情罵俏,或飛短流長,說些閑話。當然,賽西施的山歌不會缺席,這一街的風情其實都在她的唱腔裏。
一個身形高大、白衣白褲、肩掛包袱、腰懸短劍、氣宇軒昂的青年,在賽西施的聲腔裏一步步走來。街上甚至猝然刮起一股涼風,暑氣頓消,酷熱盡去,甚至都有些冷。總之,那人一出現,你必須想起鬼門。
眾目睽睽下,那人到了風雨客棧門前,略一猶豫,跨進門去。
毫無疑問,這人就是童癟嘴兒。童癟嘴兒在風雨客棧一連住了三天三夜,卻隻付了一夜的房錢,還沒有離開的意思。董二娃擔心他賴賬,或者根本無錢結付餘下的房費,到第四天早上,等童癟嘴兒起來,便請他先把房錢付了,兩人為此吵了起來,越吵越厲害,驚動了鄰居。
王安、補鍋匠等人便去客棧門外觀看。首先,那時童癟嘴兒的嘴還沒癟,方方正正。見有人圍觀,童癟嘴兒的嘴忽然癟了,並且再也沒有複原。忽然,他當著眾人的麵朝董二娃跪下,說自己其實沒錢,情願留在客棧做夥計,把欠錢抵了;若不嫌棄,幹脆做個長久夥計,混口飯吃。
董二娃不幹,說客棧已經有夥計,不需要。這時,剛剛塗上脂粉、畫好黛眉、染好朱唇的賽西施出來,一錘定音,辭了原來那個夥計,留下童癟嘴兒。
從那時起,看上去一身豪氣的童癟嘴兒,脫下了那身卓爾不群的白衣白褲,換上了一身粗布短褂,做了個唯唯諾諾的夥計。
時間一久,除了少數人,很少有人記得童癟嘴兒原來的模樣,那張嘴也癟得順理成章,合情合理;童癟嘴兒這個外號,也被城裏人包括他自己徹底接受。
有一天,王安從山裏收幹貨回來,進城時已經半夜。王安隻帶了一袋子山參,這東西值錢,其餘的由賣家各自雇背夫,明天再送到鋪子裏來。記得正是九月十五,月亮特別好,把南江城照得極其透徹,如白晝一般。
王安轉過街口,前麵就是風雨客棧,忽見一個白影從一側小巷裏飛縱而出,輕盈得如同一縷微風。王安大驚,趕緊躲在房子投下的暗影裏。
那個白影略一猶豫,朝風雨客棧這邊走來。王安漸漸看清,是童癟嘴兒!不僅穿著那身白衣白褲,嘴也不癟了!
風雨客棧大門緊閉,內外無聲無息。童癟嘴兒來到門前,四處看了看,輕輕一縱,身子高高飛起,輕飄飄越過那道高大的門樓,進院子裏去了!
王安愣了許久,怎麽也不能把這個白影與那個唯唯諾諾的童癟嘴兒聯係起來。他心驚膽寒地回家,躺在**,整夜無法入睡。直到雞聲狗吠四起,王安才想起那個長期在米倉山一帶殺人越貨,來去無蹤的劍客來。沒錯,童癟嘴兒就是那個劍客,他到風雨客棧做夥計,目的應該隻有一個,那就是堪稱蓋麵菜的賽西施,除此之外,實在找不到別的理由。
審到這裏,已近正午,童癟嘴兒的劍客身份已經初現端倪。舒猴子看了看林夫子,林夫子點了點頭。舒猴子道,先說到這裏,午飯後再審。
於是命衙役去餘胖子那裏買來幾樣燒臘,兩桶白米幹飯,送進班房,讓王安、補鍋匠等人盡情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