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二自忖一身功夫,卻在莫懷仁的錢莊裏被人一舉擊昏,差點送了命,差點沒弄清凶手是誰,不免丟了許多豪氣。幸好自己精於跌打損傷,被打斷的脖子總算複了原,但內心的恐懼與挫敗卻一直未消。

此時,馮老二剛給一個摔折腿的男人換了藥,正在裏屋洗手,忽聽舒猴子在外麵問,噫,馮哥子躲起來了?

馮老二心裏一凜,甩著手上的水珠出來。舒猴子已經站在櫃台前,笑得近乎朦朧。馮老二明白沒啥好事,偏著頭問,我到底欠你啥了?

舒猴子把一條板凳挪了挪,一屁股坐下,直截了當地說,你肯定聽說了,武裁縫被人綁了。

馮老二繞過那條板凳,往櫃台裏坐下,看一眼舒猴子說,從今天起,你我兄弟歸兄弟,喝酒發瘋,嫖娼打架都行,唯獨衙門裏那些破事,最好莫開口。

舒猴子笑道,沒想到啊,一向膽大包天的馮老二,被人整怕了!

馮老二說,好不容易撿了條命,能不怕?俗話真是說得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我這兩下子,連三腳貓都算不上。

舒猴子想了想說,你哥子也明白,我是來央你幫忙的。我手下雖然有一幫子衙役,但個個蠢得跟豬一樣,跑個腿,嚇唬嚇唬老實人還將就,要辦個正事,沒一個指望得上。

馮老二連忙搖手道,算了算了,要是你的私事,馮某兩肋插刀,在所不辭,除此之外,免開尊口。

舒猴子把屁股往櫃台那邊挪了挪,笑得近乎無恥地說,你哥子說說,既然衙役指望不上,這一城上下,我不找你哥子,我找哪個?

馮老二瞪大兩眼,盯著舒猴子說,少給我抹蜂糖,我還沒活夠,還想有個親生的兒子呢。我兩個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不要再把我往火坑裏推,好歹饒了我吧,我兒子都會記你的好!

說著,要出櫃台。舒猴子趕緊把板凳一橫,攔住出路,拉住馮老二手說,這哪像你馮哥子的為人?未必有了婆娘,人就了?

馮老二把手掙脫,要從凳子一端跨過去。舒猴子屁股一挪,又將他擋住,哎呀,好歹聽我把話說完嘛!

馮老二隻好坐回去,把頭扭向一邊,好好,你說!

舒猴子道,哥子放心,兄弟這回不讓你去冒險,隻請你去王皮子那家小酒館喝酒,別的啥事不用你做,酒菜錢都掛在我賬上,這還不行?

馮老二扭頭看了舒猴子一眼,冷冷一笑,沒出聲。王皮子的小酒館既不當街,也不當路,恰在武裁縫家對麵一道斜坡上,居高臨下。因酒館裏常年拿鹵過的豬皮下酒,所以都把老板叫王皮子,生意不怎麽樣,勉能糊口。馮老二也曾去過幾回,酒不算好,比餘胖子的差遠了,但鹵豬皮味道極佳,據說是上百年的老鹵。

舒猴子見馮老二似有鬆動,又道,一邊喝酒,一邊幫兄弟盯著武裁縫家,若有陌生人往那裏去,趕緊給兄弟放個信,絕不要哥子出麵,更不需出手。

好說歹說,總算把馮老二拉到王皮子那裏。王皮子見有客上門,樂得屁顛屁顛,趕緊溫了一壺酒,切了一大盤剛鹵好的豬皮。兩人坐在窗前,一邊看著武裁縫的家,一邊喝酒。

過了一陣,舒猴子把王皮子叫來說,從今天起,馮哥子就在這裏喝酒,除了白天,晚上也喝。要是困了,你給他弄一床被蓋來,好讓他打個盹兒。你也莫問為啥,反正把賬掛在我頭上,不用等年底,等馮哥子喝夠了,我立即付錢。

王皮子求之不得,一口答應。舒猴子又對馮老二說,委屈哥子了,但不一定有人去找武裁縫婆娘,要找,也就在今明兩天,多半在夜裏。哥子多費點心,我還有要緊事,恕不久陪。

言畢,一揖告退。剛到門口,又折回來,湊近馮老二耳邊說,哥子記住,若夜裏有人去,就到韓鐵匠那裏找我,門口有棵大槐樹,我就在樹上,你朝樹根上蹬一腳,我就知道是你。

馮老二大為驚訝,望著舒猴子問,韓鐵匠,啥意思?

舒猴子依舊小聲說,三言兩語說不清,但哥子很快就會明白。天色還早,幹脆好好眯上一覺。我也回去睡一覺,好熬夜。

舒猴子徑直回家,剛剛躺下,又有人敲門,不禁怒問,哪個?

衙役張三在大門外說,蔣知縣請舒典史馬上去縣衙,要你把案子稟報稟報。

舒猴子勃然大怒,幾步衝到大門口,隔著門罵道,你告訴蔣皮蛋,就說舒老子死了,叫他狗日的問鬼去!

罵完,回到裏屋,拿被子把頭蒙住。在濃得幾乎化不開的槐花香裏,舒猴子竟很快便睡過去,一覺醒來,天早已黑定。

他推開這扇窗,往屋外望去,幾樹槐花從幾片房頂伸出來,映著絲絲縷縷的月光,格外虛淡,仿佛當空扯開了幾幅白綢。

約二更時分,舒猴子換上一身短衣,穿了一雙軟底布鞋,走出門來。城裏尚浮著些燈火,但已顯得安靜。走過幾條街巷,便到了風雨客棧門口,那塊老牌匾早已取下,換了一塊新扁,寫著戚氏客棧幾個字。大門兩邊分掛兩盞燈籠,燈籠上也是這幾個字。

舒猴子知道,風雨客棧到了戚瞎子手裏,已是今非昔比,生意大不如從前。沒有了曾經的老板娘賽西施的姿色和山歌,客商們便沒有非此無它的理由。而這座小城,少了賽西施夜夜必唱的山歌,也似乎少了許多意味。舒猴子不免有些嗟歎,有些傷感。

韓鐵匠的家在城東盡頭,對麵有棵老槐,一樹槐花開得近於憤怒。鐵匠鋪子跟住房連在一起,臨街是鋪子,鋪子後是三間老得有些破敗的瓦房。

四下一片寂然,滿地水汪汪的月光與槐花完全融合,幾乎難分彼此。舒猴子繞到樹後,手腳並用,很利索地爬上去,騎上一根粗壯的橫枝,背靠主幹。透過這些細碎的花,能把鐵匠鋪內外盡收眼底。

如果真有人來綁韓鐵匠,我該咋辦?嗬嗬,當然不管,也管不了。來者最大可能是李四或者紫衣人,照馮老二的說法,李四簡直算得上獨步天下,抓個人豈不跟籠中捉雞樣。至於紫衣人,或許不在李四之下。還有那個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林夫子,照楊婆娘的話說,那也是個少見的硬茬兒,自己恐怕也不是對手。

我隻想證明自己的猜測,證明王存儒果然有雄心壯誌。若是如此,自己輸給這號人也不算恥辱。

時間慢慢過去,月亮已經落下去了,鐵匠鋪內外毫無動靜,槐花間卻有一片輕響,似乎下雨了。

舒猴子不禁把手伸到花外,不見雨點,也不見風吹。未必是花在笑,或者是花在說話?

正疑惑間,忽覺這棵老槐輕輕抖動了一下。舒猴子一驚,探頭往下望,一個人站在樹下,正往樹上看。一定是馮老二,居然沒見他走來,未必真有人去了武裁縫那裏?

舒猴子趕緊沿著樹身下來,果然是馮老二。馮老二說,真的去了個人,到大門口晃了一晃,往門縫裏塞了個啥東西,可能是張紙條,轉身就走了。

舒猴子忙問,往哪裏去了?

馮老二說,你自己說的,不需我出麵,我當然不管,隻到這裏來告訴你一聲。

舒猴子點了點頭,心裏有些失望,沒想到真是綁匪。馮老二望了望鐵匠鋪,問舒猴子,你守在這裏,啥意思?

舒猴子覺得沒必要隱瞞,就把自己的猜測說了。馮老二笑道,你這叫自作多情,太把王存儒當個人物了,依我看,他狗日的就是為了銀子。你想想,一個知縣,年俸不過幾十兩銀子;莫懷仁的錢庫卻存著一城人的銀子,好幾千萬兩哪,抵得上多少個縣令,他未必不眼紅?好了,消息傳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我也不跟著攪和了。

說完,馮老二往街巷裏走了。舒猴子想了想,還是爬到樹上。

很快,城裏城外雞聲四起,這夜已快過盡,舒猴子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看來,重點還是應該放在武裁縫家,必須盡早拿到那張紙條。第二遍雞聲過後,舒猴子下來,徑往武裁縫家去。那一定是張約定贖金數額及交錢地點和時間的紙條。遠遠一看,武裁縫家還黑燈瞎火,武王氏還沒起來,想必還沒看見那張紙條。

略一猶豫,便走上對麵這道緩坡,往王皮子的小酒館去,正要敲門,見門隻虛掩著,並未落閂,一定是馮老二離開時,並未叫醒王皮子。推門進來,店裏一片昏黑,看不清門道,便摸出火石撞擊,借這一閃一亮,來到馮老二喝酒的那個窗口,坐下,一雙筷子和兩個碟子、一個酒壺和一隻杯子還在桌上。盤子裏不餘一物,抓起酒壺搖了搖,也不剩一點,隻好放下,望向對麵。

舒猴子忽然想起,那個靠給店鋪擔水為生的黃冬瓜要是不跑,這時候應該已經下河打水了。他去了哪裏,是否遠在異鄉?還是靠為人擔水過活麽?

舒猴子不免有些愧疚,一個笨頭笨腦的老實人,差點做了王存儒的替死鬼,而自己竟是王存儒的幫凶。

又一遍雞聲過後,閣樓上有了響動。舒猴子知道,是王皮子起來了。不一時,王皮子拿著油燈下樓,見舒猴子坐在窗前,微微一驚,笑道,是舒典史啊,馮哥子走了?

舒猴子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王皮子過來,舉著燈看了看桌上,笑問,要不要點肉皮子,正好昨天還剩了兩塊。

舒猴子正覺饑餓,叫他都切上來。王皮子答應一聲,快步去了廚房,幾下把肉皮子切了,往灶裏燒起一把火,蒸熱,端上來,問要不要酒。舒猴子說,大清早的,喝啥酒,忙你的去。

王皮子嘻嘻一笑說,恕我多嘴,舒典史和馮老二在這裏看,是為武裁縫那件案子吧?

舒猴子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王皮子不再問,往廚房去了。窗外,天色正漸漸稀薄,一切正漸漸明朗,城裏也漸漸有了聲息。想必那些人在旅次、借宿在各個客棧的客商,正忙著起床、洗漱;有些性急的,或者有要緊事的,可能已經啟程。

當舒猴子正把最後一塊豬皮喂進嘴裏,武裁縫家的大門“吱”一聲開了。武王氏把頭探出門外,兩下裏看了看,轉身要走,忽又回來,往地上看,並立刻俯下身子,抓起一件東西,又把頭伸出來,到處看了看,隻一晃,便不見了。

舒猴子立即起身,快步出來。忽聽王皮子在背後喊,你說的給現錢呢!

舒猴子不理他,走下緩坡,一口氣便到了武裁縫家,直接闖進門去。